
边城的城门旁,一座石制建筑内。
奥伦跟着昨天负责检查的骑士穿过院子,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这里应该是护卫队平时交接任务的地方。墙壁上挂着几件旧式铠甲,旁边摆放着长剑与盾牌。宽大的木桌上堆着不少文件,几张羊皮地图被压在最下面,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窗外不时传来护卫们交谈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坐吧。”
骑士拉开椅子,示意奥伦坐下。
“我叫塞德里克,负责城门附近的护卫事务。”
他翻开桌上的登记册,看了一眼奥伦的记录。
“昨天检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身体受到的污染不轻,不过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他的目光落在奥伦露出的手背上。
那些黑红色的纹路沿着指节一直延伸到袖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扎根在血肉深处。
“听说你不能说话?”
奥伦点了点头。
“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奥伦再次点头。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小木板和一截炭笔,递给了他。
“以后有事情,可以写下来。”
奥伦接过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奥伦。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
“名字?”
奥伦点头。
“好,我记住了。”
他将登记册合上,随后从墙上取下一根细长的木尺,指向桌上的地图。
“既然你曾经拥有骑士的力量,我想你应该能胜任一些护卫工作。”
奥伦抬起头。
“边城现在缺人。普通守卫负责城门登记、城内巡逻和日常治安,受到污染但依然保持理智的人,也可以承担部分工作。”
塞德里克用木尺点了点地图。
“至于骑士,除了协助城内防卫,还需要承担城外的巡查任务。”
他指向一条向西延伸的道路。
“这条路叫灰鸦道。以前是连接边城与西侧几处村镇的官道,现在大部分路段已经废弃了。”
“我们会定期派人沿着道路巡查,确认界碑有没有损坏,检查雾气是否越过警戒范围,同时清理一些靠近城墙的危险生物。”
他停顿了一下。
“这项工作叫作灰鸦巡线。”
奥伦仔细看着地图。
那条道路向外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沿途还有几处已经废弃的哨站。
“你第一次执行任务,不需要走太远。今天先跟着老队员熟悉一下路线。”
塞德里克将木尺放回桌上。
“记住,巡查的目的不是杀死所有怪物,而是确认道路是否安全。遇到无法判断的情况,优先撤退,不要逞强。”
奥伦点头。
塞德里克看着他,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很好。”
他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后,一枚银色的鸟翼徽章出现在里面。
两侧的羽翼向上展开,中间刻着一柄细长的剑。徽章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
奥伦的目光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图案。
昨天陆昭登记时,拿出的正是相同的徽记。
塞德里克将徽章放在桌面上。
“这是代表骑士的徽章。”
他拿起徽章,仔细看了一眼,随后递给奥伦。
“原本应该由骑士保管,不过一直放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他看了看奥伦,又看向他身上的黑色斗篷。
“昨天那位小姐带着它来登记,我已经查过了。这是旧骑士团留下的展翼徽记。”
“我觉得交给你更好。”
奥伦没有立即伸手。
塞德里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补充道:
“那位小姐是魔法师,有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至于这枚徽章,既然你拥有骑士的力量,也愿意承担骑士的工作,那就由你来保管吧。”
银色的金属落在掌心。
奥伦低头看着它。
徽章并不重,可不知为何,握住它的时候,他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骑士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穿着铠甲、腰间佩剑的人十分威风。
后来,他逐渐明白,骑士并不只是拥有一柄剑。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奥伦抬起头,郑重地朝塞德里克点了点头。
随后将徽章小心地收进衣襟。
塞德里克笑了笑。
“看来你接受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布兰特!”
没过多久,一名身材高大的护卫走了进来。
奥伦看见他的脸时,微微怔了一下。
正是昨天在城门口摘下帽子给陆昭看的那名护卫。
他的半张脸依旧覆盖着暗红色的伤痕,裸露的血肉边缘布满黑色纹路,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醒目。
“叫我?”
布兰特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指了指奥伦。
“今天你带他熟悉一下灰鸦巡线的路线。”
布兰特看了看奥伦。
“就是昨天那个?”
“对。”
“明白了。”
布兰特朝奥伦伸出手。
“布兰特。”
奥伦与他握了握手。
“听说你不能说话?”
奥伦点头。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说太多话。”
布兰特咧嘴笑了笑。
“省得麻烦。”
塞德里克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带着他乱跑。今天只走到第三座界碑,天色不对就回来。”
“知道了。”
布兰特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
奥伦跟在他身后。
城门外的雾比城内更加浓重。
两人走过吊桥,沿着石头铺设的道路向西前进。
布兰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检查路边的石桩。
这些石桩大约半人高,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符文。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座,上面镶嵌着暗淡的晶石。
“这些就是界碑。”
布兰特用手敲了敲其中一座。
“以前它们会一直亮着,现在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魔法师协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过来维护。”
奥伦仔细观察了一下。
石碑上的符文已经有些磨损,底部还留着几道黑色的污痕。
“不要随便碰。”
布兰特提醒道。
“有些石碑已经被污染了,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里面却可能藏着东西。”
奥伦收回手。
两人继续向前。
沿途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马车,车轮已经陷进泥土里,车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道路旁边还有一些被烧焦的木桩,似乎曾经有人在这里设置过临时路障。
布兰特一边走,一边向奥伦介绍巡查的内容。
“每天早上检查界碑,下午再确认一次。遇到雾气突然加重,就立刻撤回城内。”
他指向远处。
“那里以前有个小村庄。”
奥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浓雾中隐约露出几栋低矮房屋的轮廓。
屋顶已经坍塌,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村子里原本有二十多户人家。”
布兰特的声音平静下来。
“现在没人住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
奥伦也没有追问。
两人走了一段,终于来到第二座界碑前。
布兰特蹲下来,检查石碑底部的符文。
奥伦则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脚步,在石头路上缓慢移动。
奥伦立刻握住剑柄。
布兰特也停下了动作。
“别急。”
他低声说道。
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外套的男人。
他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双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脑袋低垂着,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两人走来。
布兰特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弩。
“注意它的手。”
话音刚落,那男人忽然抬起头。
原本被头发遮住的脸上,竟然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一道不断张合的裂口。
一阵含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回……来……”
下一瞬,血鬼猛地扑了过来。
布兰特扣动弩机。
弩箭贯穿它的肩膀,却没能让它停下。
奥伦向前一步。
长剑从侧面斩过。
剑刃划开血鬼的身体,将它重重掀翻在路边。
血鬼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同时撑地,竟然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势继续向前扑来。
奥伦没有后退。
他双手握剑,向下斩落。
剑刃直接贯穿了它的后颈。
这一次,血鬼终于不动了。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缓缓流出,浸入石板之间的缝隙。
奥伦抽回长剑,低头看了一眼。
他刚才的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身体自然地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力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仿佛这些动作早已刻进骨头里。
布兰特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尸体。
“不错。”
他拍了拍奥伦的肩膀。
“比我想象中利索。”
奥伦收剑入鞘。
布兰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以前也是骑士?”
奥伦拿出木板,在上面写道:
不是。
布兰特看完,有些意外。
“那你这一身剑术从哪儿来的?”
奥伦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布兰特没有继续追问。
“有时候也不一定非得知道答案。”
他将弩重新背回肩上,望向远处的雾。
“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继续巡查。
回城的路上,布兰特的话比来时多了一些。
他告诉奥伦,自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身上的污染也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担心过自己会不会变成那些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已经变形的脸。
“不过后来想明白了,只要还能认得人,还能做自己该做的事,就没必要整天盯着这张脸发愁。”
奥伦安静地听着。
布兰特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奥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些黑红色的纹路依然清晰。
布兰特忽然又问:
“你是跟那位魔法师小姐一起过来的吧?”
奥伦点头。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倒是挺有胆量。”
布兰特想起昨天陆昭站在奥伦身前,掌心燃起火焰的样子。
“昨天在城门口,她还挺紧张你的。”
奥伦听到这里,微微低下头。
布兰特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
“你们应该是很重要的同伴吧。”
奥伦没有拿出木板。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城门时,已经接近中午。
城门旁的护卫正在更换岗哨。
几名居民推着手推车进城,车上装着木柴和一些采集来的野菜。负责登记的士兵逐一检查货物,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放行。
布兰特将弩放回武器架。
“今天的巡查结束了。”
他拍了拍奥伦的肩膀。
“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间,别迟到。”
奥伦从随身携带的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谢谢。
布兰特看了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
“别谢我。把活干好就行。”
奥伦收起木板。
他走出护卫队驻地,沿着街道朝住处的方向走去。
雾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
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准备午餐,偶尔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向街道张望。
他经过一面橱窗时,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枚银色的鸟翼徽章正安静地挂在里面。
奥伦伸手碰了碰它。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得到一枚属于自己的骑士徽章。
他曾经也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并不知道,成为骑士之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依然无法说话,身上也布满了黑红色的纹路,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未必能完全控制。
可至少,他还能握剑。
他还能站在别人面前。
奥伦忽然想起了阿棠。
想起她一路上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她面对那些守卫时毫不犹豫地举起火焰,也想起她明明自己都很疲惫,却总是试图照顾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不在意边城会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成为英雄的打算。
这枚徽章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荣耀。
他只是希望,下一次遇到危险时,自己能够站在阿棠前面。
不必再让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奥伦将徽章重新收好,拉起兜帽,朝住处的方向走去。
今天回去的时候,阿棠应该已经从魔法师协会回来了。
他想起昨天分别时陆昭的模样,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至少今天,他可以告诉她,自己也有了一枚骑士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