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疲惫而沉重，难以动弹，意识像是在浑浊粘稠的蜡海里沉浮。眼皮也好像黏连在了一起，不远睁开，令眼前一片黑暗。
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一道模糊而遥远的声音，像是从深海的水面上方醒来。
“你还好么~薇洛莉娅？”
得把眼睛睁开。薇洛莉娅这么想着，努力地在黑暗中撑开自己的眼皮。十多秒的努力后，她打开了一道缝隙，让光线进入了她的瞳孔。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
没给大脑思考的时间，层层的护盾当即应激触发；肾上腺素的驱使让薇洛莉娅瞬间翻滚下床，调转方向，同时凝出一整排蜡矛，对准那双绿色眼睛的主人。
但那只是位穿着白色袍的棕发医生，不是什么黑衣黑袍的魔女。
“唉，”艾兰妮揉着额角，长长叹了口气，“躺回去吧，别一惊一乍的。”
她倒是没被薇洛莉娅的攻击反应吓到，只是不耐烦地对床挥了挥手。薇洛莉娅看着她，愣了好几秒，才悻悻地散去蜡矛，躺回床上。
躺回床上后，心有余悸的薇洛莉娅又看了一眼艾兰妮的眼睛：那是更加清澈的森绿色，和温德的幽绿确实不同。
这终于让公主松了口气，念头一转，她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问吧。”
棕发的妖精裔扬了扬下巴，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第一次去温室舱找您时，带了什么甜品？”薇洛莉娅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没有带甜品，带的是一种……暖呼呼的红酒，”船医第三次叹了口气，“现在放心了吧？不会再觉得我是被什么绿眼睛女鬼附身夺舍了吧？”
这让薇洛莉娅心虚地移开目光。确实，即使亲手用绞肉机把温德变成了温德酱，薇洛莉娅也做不到完全确信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死了。
看着她的表情，艾兰妮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都吃了不少苦头……但一个个都神经兮兮的，刚玉也是，你也是，还是弄得怪伤人的。难不成我得带个墨镜么……”
她拿起一杯气味辛辣的药剂，递到薇洛莉娅面前：
“喝下去，注意不要——”
“刚玉，刚玉她还好么？她醒过来了么？”听到黑发女孩的名字，金发少女直接坐直了身体，完全忽略了艾兰妮递来的药剂，“她中了温德的毒，还受了伤，她那个龙化的状态也非常奇怪，那个尾巴呢？那个尾巴会不会趁她昏迷时——”
刚玉，刚玉，一想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各种各样又酸又辣的情感就争先恐后地涌上薇洛莉娅的胸口。在自己几度陷入绝望时，如利剑般挺身而出，斩尽扫空一切阴霾的是她；在承担下一切后，伤痕累累，却强作镇定的也依然是她。
刚玉是那么那么的可爱娇小，却又是那么那么的沉稳可靠。越是想着，薇洛莉娅就越是觉得心焦，越是觉得唯独那个女孩不能出事。
“你先把药给喝了，怎么你俩一个个都——”
“可是——”
“先 把 药 给 喝 了。”
艾兰妮一字一顿，面无表情。
薇洛莉娅终于乖乖就范，把药液一饮而尽，浓烈的草药和酒精气息刺得她喉咙生疼。
“咳咳，那……”
“首先她没有死，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醒了，不如说我们运气很好，整船人都还活着，也没人落下残疾，瑞恩那种也挺容易修好，”船医收走药杯，把薇洛莉娅摁回床上，“温德用的毒素是皮肤毒，在表皮溃烂上十分突出，却反而对脏器伤害有限——换句话说主要是看着吓人。”
“至于她的寄生，老实说确实麻烦，但并不紧迫。那条尾巴收缩了一大圈，大概是，呃，猫的尾巴那个感觉，”艾兰妮比了个长度，“它依然完全不听刚玉的话，但力气很小，平时可以绑成一团藏起来，不会影响生活。”
“我是先整好醒来的她，然后再到你这边的，”她接着说道，“你们的反应都差不多，她也是一看到我的眼睛就差点抄家伙，所以搞得我也没多意外。”
当然，她也和你一样恋爱脑，艾兰妮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她不想让自己的病人情绪太激动。
“那我能不能……”
“——不能，我不能让你们两个在养好前见面，我怕你们聊个不停还立刻开始想今后的事，根本不好好养病。”
以及顺水推舟地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又紧接着干柴热火地开始行一些夫妻之事，然后着凉感冒。艾兰妮再次咽下自己的后半句话。
薇洛莉娅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想到了什么般瞪大了眼睛，又一次直起了身体：
“潮汐的情况怎样了？伤亡多少？还有那些贵族和平民，守约领——现在外面情况怎样？我得赶快稳住局势——”
“都很好——躺回去——”艾兰妮熟练地将病人摁回床上，“潮汐入侵在温德死掉后就褪去了，整个潮汐也在一点点消散，再过一段日子，城市应该就可以重见天日。”
“你和刚玉先前的工作确实有凑效，监狱里被刻意放出来的那些贵族还是先把矛头对准了恶魔，在法师塔上和士兵协同作战。”
“拜此所赐，平民们并没有立刻反过来把矛头对准出逃的法师，双方暂时没有爆发冲突，”棕发美人咂了咂嘴，显然也是为此感到庆幸，“另外，我代为转达你的意思后，平民里有那个乔治站出来替你说话，化兽者也有卡洛斯稳住场面，贵族那边……呃，有个叫安纳金的家伙，他……”
医生大张嘴巴，像是想要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又放弃般闭上了嘴。
“总之也让贵族那里没有出问题。”
“……那情况确实乐观了不少。”薇洛莉娅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下来。
潮汐当前，城市群龙无主，守约领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内乱。未来城市将再一次进入烛照都的视野，贵族们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被关在地下当法术劳工。
换句话说，缓和城内贵族和平民间的矛盾是必要的。
在和温德决裂，地上的传单纷纷扬扬时，他们也向关押贵族的地牢传送了大量的信件：告诉他们这是重见天日的时刻，警告他们这绝不是肆意报复的信号——只有亲身对抗由那个魔女引发的潮汐，尊贵的血脉才能赢回他们应得的尊重。
这中间还涉及到很多铺垫，很多许诺，很多语言的艺术，还要依赖刚玉与其他船员在更早的日子里建立的通信，依赖薇洛莉娅在民间的信誉，还有她皇室身份的作用……
总之，或许是重见天日的希望盖过了可能存在的不满，或许是屠杀中的幸存的贵族多少有一点理智，或许是守约领就有是能在大敌当前时摒弃前嫌的珍贵品质，又或许是薇洛莉娅这个“好贵族”开了个好头——
守约领暂时还没在熬过难关后立刻自我毁灭，这真的太好了。
“但情况不完全太平，是吧？他们早晚需要一个谁给整件事定下一个共识。”
“世界还不会毁灭，他们等得起你，先给我把病养好。”艾兰妮板起脸，拒绝透露更多更详细的消息，薇洛莉娅只好投降地苦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要问了。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医生和病人的问答。艾兰妮又稍微做了几个检查，再给薇洛莉娅灌下了几瓶很不好喝的药水，就在再三叮嘱她好好养伤后，关门离开了病房。
薇洛莉娅安分地闭上眼睛，又在确认对方离开后，重新做起，用蜡塑术弄出一个白板，一根油笔。
“当前比较紧迫的问题的话……一共有三件。”
少女的左手一圈圈盘绕起白金的发丝，右手则在白板上画出三个圆圈。
“其一是守约领的政局。”
她在第一个圈圈里写下“政治”，又紧接着在下方连着写出“统一”和“叙事”两个词。
平民眼中，温德是带领城市对抗潮汐的英雄，即使她在广场的大开杀戒动摇了这点。而薇洛莉娅在他们眼中，是领袖的挚友，也是战胜了披着她皮囊的恶魔的人。
贵族眼中，温德是屠灭他们亲人，践踏他们尊严的背叛者。而薇洛莉娅在他们眼中，是潜伏到她身边的卧底，也是揭穿温德真面目，恢复他们荣光的人。
烛照都那边……薇洛莉娅呼出一口气，她需要他们认为——至少宣称和行动上认为——守约领的平民只是被极端环境逼迫，被恶魔蛊惑，才发动了暴动，更多是被裹挟的受害者。亦或者当时的贵族政府不具备合法性，就算推翻了也不算大逆不道，这样也可以——虽然要更难。
换句话说，理想情况下，温德是愚弄民众，裹挟平民的罪魁祸首，是为所有问题担责的人。而薇洛莉娅得是解决这个的大探险家，大功臣。
她要用一套叙事统一地解释这三者，或者让前两者能彼此容忍，出于共同利益也要维护第三者。
信息不足，想不了。
薇洛莉娅叹了口气，把那一整排文字全部抹掉。
“第二个是……刚玉的状态，她和那条龙。”
公主在圈圈画了只小小的鸟。
对于艾兰妮的描述，她愿意相信的，只有“不会立刻死”和“暂时不影响日常生活”这点。考虑到刚玉那可怕的烟斗和发作时的状态，她认为艾兰妮的描述一定远比实际乐观。
但……
她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叹了一口气，少女又把第二排的笔迹全部抹掉。
“第三个是……”
地球相关。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也没有记下任何字，只是在圈里画了个小圈。
【根据温德所说，她能通过食用人类的大脑，获得来自地球的知识片段，代数越高，知识越多。】
少女没有书写，只在白板上点了一个点。
【这些知识片段，明显大多数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这点和薇洛莉娅一致。】
又是一个点。
【人类的穹顶异能、思乡症，同样代数越高，效力越强。】
【人类会梦到天空，那就是地球上天空的风景。】
另起一排，点下两点，并把它们和前两点用箭头相连。
【可是，薇洛莉娅所知的所有人类，都没有任何穿越者的迹象。而像刚玉这样的原初人类，则没有离开【卵】前的任何记忆】
不如说，明目张胆如薇洛莉娅，一直都没被任何人发现，很奇怪。
她另外画了个三角，连出一个打叉的箭头，指向原先四点交叉处。
【根据温德的所说和薇洛莉娅自己的实践，地球的知识无法正常教给不具备地球知识的人。】
会是大多数人类的地球知识都很零碎，然后又无法教授，导致了这一局面么？
薇洛莉娅在纸板上画了个问号。
不对，有一个例外，唯独有一个例外。
语言。人类语。
【所有人类都天生会说人类语。人类语是一门可以被赛兰达其它种族学习的语言。】
还有……
【人类在语言上大多都更有天赋，原初人类能天生理解任何形式的语言。】
又是两个点，薇洛莉娅刻意点的很用力，让它们明显上一圈。
人类语……她上辈子的母语，就这么特殊么？
毕竟它既不像英文那样，有着最广的适用范围，也不像中文那样，有着最多的使用人口。
想到这里，薇洛莉娅的瞳孔却猛然收缩。
人类语，是，什么语言来着？
她上辈子的母语。
她上辈子的母语是什么来着？
……人类语。
一股寒意慢慢爬上脊椎。
冷静，冷静……薇洛莉娅开始深呼吸，不记得，总能认得出来吧？
“世界上有三大语言，分别是烛人语、人类语、机关人语。”
她用人类语写下这行字，然后观察它的语法结构……
然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根本就是一个语言的弗兰肯斯坦：汉语的字符和语法结构、英文的字母、日语的片假名、法语的变音符、德语名词词性……全都拥挤地出现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并且用一种极其匪夷所思的方式统合了起来，变成了一句似乎有着语法的话。
薇洛莉娅一直说着、听着这种诡异的语言，却从来都浑然不觉。
什么国家的人会把这种语言当母语，或者说她是什么国家的人？
……不知道。
不是想不起来，没有回忆被脑雾阻隔的感觉，而是十分单纯的，【不知道】。
那名字呢？通过名字，能知道自己是什么语言的名字吧？
……不知道。
做菜呢？她做菜是中餐为主吧？那如果是在家学的，那是不是就是个中国人？如果是出海留学或者从国外学的，会不会就是其它国家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学的做菜。
薇洛莉娅感到一阵窒息。
那，年龄呢？爱好呢？工作呢？穿越时的经历呢？
有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有没有什么特别爱或者特别恨的人？
……不知道，都不知道。
有父母么？又或者，是男人，还是女人？
由男人变成女人，会有什么想法吧？身为女人又变成如此有魅力的女性，也会有什么想法吧？
没有，没有，全都不知道，她对穿越之前的自己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到……
让她怀疑是不是曾经有这么一号人。
【根据温德所说，她能通过食用人类的大脑，获得来自地球的知识片段，代数越高，知识越多。】
她看向代表这句话的，白板上的第一个点。
她又看向那白板上倒映着的，模糊不清，还被墨迹遮挡的，自己的脸。
“我踏马到底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