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光带。长案旁的香炉燃着松香，青烟袅袅往上飘。

盘坐蒲团之上的镜辞低头看着案上那碗桃花羹。

花瓣没有捣碎，整片整片地飘在羹面，有的还连在一起。几片花瓣边缘还泛着生涩的浅粉，显然还未煮透。

羹汤稀薄，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一团。汤是汤，米是米，泾渭分明。

镜辞抬眸扫了白莲一眼。

自己这徒儿正站在一旁，双目无神，直愣愣地望着地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脸色微沉，端起碗，一勺一勺将那碗卖相惨淡的桃花羹吃完。

......米还是夹生的。

吃完后，脸色更沉了。

“续茶。”

“......”

白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半空中，像是压根没听见。

镜辞将碗重重往案上一搁，瓷碗磕在案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把愣神的人拽了回来。

她声音提高了些：“续茶。”

“啊？......好的师尊。”

白莲拎起茶壶，往茶盏里注水。

水线慢慢往上升，直至漫出盏口，茶水顺着盏壁往下淌，在案上洇开一片，又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持壶的人手腕悬着，还保持着倒茶的姿势，浑然未觉。

待茶壶里的水要尽了，白莲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

她手忙脚乱把茶壶放下。一时心急，抓起袖子就去擦案上的水渍，袖口划过又扫翻了茶托，将盏中剩下的茶水全倒了出来。

案面上顿时一片狼藉，比没擦前更乱了。

“......对不起，师尊。”

镜辞淡淡扫了她一眼，抬手拂袖。灵力漫了出来，将案上、地上的水渍尽数化去，连白莲袖口那一大片湿痕一同消去。

“我去为师尊重新斟一壶。”

白莲拎着茶壶便要往台下走，脚步慌乱间又踩到台阶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道灵力从身后探了出来，圈在了她的腰间。

白莲悬在空中，惊魂未定：“多、多谢师尊！”

镜辞本要将她放下。灵力流转之际，目光扫过那双失神的眼睛，心思一动，将人悬着送回高台上后，便倏地将灵力收回。

咚的一声。

白莲结结实实摔坐在了地上。

“嘶——”

她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下意识揉了揉臀骨。

镜辞的眉心也跟着蹙了蹙。

她本想借这一下让白莲清醒清醒，倒不料这人反应这么大？

昨日那顿责罚，她全程收着力道，统共不过三五掌。以白莲金丹的体魄，又有那百年份的玉肌膏，睡一夜便该痊愈了才是。

怎的今日还疼成这样？

镜辞不动声色地开口：“昨日的伤势如何了？”

“好、好了。”白莲答得飞快。

“抹了玉肌膏？”

“......抹了。”

“还剩多少，给为师看看。”

白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用、用完了。”她低着头。

——那玉肌膏果然是师尊留下的。

——若是让师尊知道，那瓶玉肌膏被自己转手送了出去，师尊会不会生气？

——师尊若是细问，知道是送了谁......拿回玉肌膏是小，若是意外发现那人体内的魔气......

——不行，不能让师尊知道。

镜辞垂眸，望着一旁说话磕磕绊绊的徒弟，《夺灵真解》的心法在识海里微微一动。

对方那些没出口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耳中。

送了人？

还是个魔修......

镜辞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已然有些怒意。

“哦？”她语调平缓，“为师赐的玉肌膏，这般不禁用？这么快便用完了。”

白莲的头垂得更低了。

“过来。”镜辞手指点了点，“让为师检查一下伤势。”

“......”

白莲僵在原地，肉眼可见地扭捏起来。

“这不好......”

镜辞抬起手，作势要凝灵力。

“徒儿自己来！”

白莲慢慢地挪上前，趴好。

镜辞掀开她的衣摆，里头掌印未消，肤色泛红，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伤处只简单涂了一层淡青色药膏，并非玉肌膏的颜色。药膏里蕴含的灵力气息寡淡，不过是寻常货色，完全比不上她送的那瓶。

“这便是玉肌膏？”镜辞淡淡开口，神色不怒自威，“为师瞧着，倒像是外头的寻常货色。

“莫不是药力外泄了？”

“......”

白莲埋着头，耳根通红。

半晌，才认命般开口：“对不起，师尊。”

“弟子不小心......将玉肌膏给...弄丢了。辜负了师尊的好意......”

“请师尊罚我吧。”

——这样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大不了自己再挨一顿罚便是了。

镜辞端坐着，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人，究竟是谁？

她这徒儿将玉肌膏赠了出去不说，竟宁可受罚，也要替那人隐瞒。

好的很啊。

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倒开始向着外人。

胸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说不清是痛楚还是燥意。她抬起手，直直落下一掌。

啪。

一声轻响回荡在殿宇内。

“嘶......”

膝上的人轻轻一颤，既没躲也没求饶，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她身体绷得紧紧，像是等下一掌。

——没事的。

——忍一会，很快就过去了。

——没事的，白莲......你最能忍了。

......

这些轻飘飘的自我安稳，一字不差地落进镜辞耳中，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这徒儿......平日在旁人跟前，也是这般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