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公寓所在的小巷,到了晚上总比大路暗一些。
白络以前住在这里时,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巷口那盏路灯早该换了,灯罩上积着灰,照不到最里面的公寓楼也很正常。
可今晚,灯光停得太整齐了。
他和白零站在人行道上,脚边还有一小片路灯照出的暖黄色。再往前半步,光像碰到了一块竖在巷口的透明玻璃,骤然断掉。巷内并非完全漆黑,却蒙着一层灰暗的颜色,远处公寓楼的轮廓看得见,窗户里没有一盏灯能照到地面。
“就是这里?”白络抬起手臂,看了眼终端上的红色坐标。
“能量重叠区域从巷口开始。”白零站在他身侧,没有松开他的手,“先别进去。”
她的红瞳扫过巷内。
“滋……滋滋……”空气里悬着细小的亮点,像一块坏掉的屏幕飘出了画面。它们时隐时现,伴随一种低而细的杂音。对面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原本完整的“便利商店”少了两个字,又在下一次闪烁时变成一排无意义的方块。
巷边一个被丢弃的纸杯浮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
白络看着它缓缓转了半圈,杯口明明朝下,却没有掉落。
“扫描结果呢?”他问。
白零停了片刻。
“粒子反应很弱,但情绪偏向明显。焦虑、排斥,还有持续的负面认知残留。”她望向巷子深处,“环境物理法则受损率达37%,判定为典型的认知型里界展开。”
白络想起林薇在视频里的提醒。
精神空间不一定有东西给白零砍。
他掏出电磁枪,检查保险,却没有立刻举起来。枪口对准一只浮在半空的纸杯,怎么看都有点荒唐。
“我先看看边界。”他说。
白零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白络另一只手缓缓伸向巷口。指尖先碰到一阵凉意,随后穿过那片看不见的分界,没有遇到阻力。他收回手,又试了一次。灰暗的巷子仍旧安静,只有那只纸杯在原地轻轻晃动。
“能过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到巷内的水泥地,声音比平时沉闷。白络回过头,朝白零招手。
“过来吧,跟着我。”
白零抬脚。
一道低沉的闷响突然从两人之间传来。
她的肩膀像撞上了柔软却结实的东西,被轻轻弹回原处。白络愣了一下,看着白零伸手探向自己。她的指尖停在半空,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再往前一寸。
“屏障?”白络伸手去碰她的手。
他这边什么也摸不到。
白零又试了一次。巷口的空气被她压出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水面受了力,下一瞬便恢复平静。
“别试了。”白络看见她后退半步,“有结果吗?”
白零收回手,神情仍然冷静,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这片空间的入口依赖人类的情绪和认知。由于本机缺乏人类的情绪波动、记忆残片和复杂的思维认知结构,该认知型里界判定本机为‘非受众实体’,无法通过里界的基础入场判定。”
白络回头看了眼巷子。
公寓楼就在里面。张伟可能也在。
“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可是最强思维链认知。你听我的指令,在外面待命。我进去看一眼,找到张伟就出来。”
“指挥官,单独进入未知里界的风险——”
“我知道。”白络打断她,又补上一句,“我会先找出口,不乱碰东西。你在外面盯着坐标,有变化就联系林姐。”
白零望着他,终于点头。
“收到。”
白络松开她的手。
就在指尖分开的瞬间,巷口的霓虹灯猛地闪了一下。
大片电子雪花从白络视野边缘涌进来。白零的脸先被细密的噪点遮住,随后是她身后的路灯、来往的车辆,以及整条仍属于现实的大路。
“白零?”
他听见她回答,声音却断成一段一段的电流杂音。
“指挥官,听得到吗?不要再——”
后半句消失了。
雪花只持续了几秒。等白络重新看清眼前,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边的纸杯仍浮着,公寓楼仍站在尽头。视野里,只剩下那条通往未知黑暗的冰冷来时路。
白零不见了。
他立刻回头。来时的路清清楚楚地延伸到巷口,却空无一人。路灯也在,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挡住去路。
白络快步走回去。
一步、两步。
他应该已经走出巷子了,鞋底踩着的却仍是那片灰暗的水泥地。再走几步,巷口的位置没有变近。白络停下来,盯着那盏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的路灯,慢慢放下了脚。
终端的通讯图标亮着,显示连接成功。他按下通话。
短暂的杂音后,耳边传来自己的声音:
“白零?”
那是几秒前他喊过的那一声。
白络挂断通讯,没再试第三次。
“先别慌。”他低声说,“至少路还在不是吗。”
他转身,打算沿巷子往公寓楼走。刚迈出一步,额头忽然碰到一片冰凉的东西。
“卧槽!”
白络捂住头,往后退了半步。
撞上他的不是墙,而是一张悬在半空的旧文件。纸张从他面前缓缓飘过,上面印着模糊的住户登记表,边角已经卷起。它没有被风吹动的样子,只是以极慢的速度横穿巷子。
白络伸手将它拨开,动作却停住了。
刚才那声“卧槽”……不对劲。
他又试着说了一句:“白零?”
巷子里响起的是一道熟悉的男声。
白络低头。
手臂变长了,掌心有细小的旧茧。刚才穿在身上的浅紫色衬衫、白色外套和百褶裙,全都变成他以前常穿的宽大夹克与长裤。他抬手摸了摸头发,过腰的银发也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切到前置镜头。
屏幕里,是白朔的脸。
白络盯着镜头里的自己,好半天没动。旧公寓就在巷子尽头,张伟也许就在楼上;如果现在遇见他,至少不用费尽口舌解释为什么白朔变成了一个银发女孩。
“这地方还有这功能?”他扯了扯夹克衣领,听见自己的男声,恍惚了一瞬,“老娘……不对,老子又变回来了?”
他试着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触感真实,手机里的影像也跟着皱眉。可这里本来就是认知里界,眼前越真实,白络反而越不敢断定发生了什么。久违的男性生理结构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白络(白朔)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单手捏碎一块砖。
他收起手机,重新握紧电磁枪。
“先找人。”
公寓楼的大门半掩着。
白朔走进去,楼梯间没有亮灯。他打开手机照明,光束扫过斑驳的墙面和歪斜的楼层牌。这里与记忆中几乎一样,只是安静得过分。
他上了半层,身后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白朔停下,回头。入口处没有人,也没有风。刚才那张住户登记表却贴在楼道玻璃上,隔着一层灰白的窗,慢慢滑向下方。
他继续往上。
楼梯扶手上有一处掉漆的缺口,他以前每天经过都会碰到。墙角贴着一张过期的外卖广告。越看越熟悉,白朔的脚步却越慢。
他本来要去张伟家。
走到自己以前住的那层楼时,却发现那扇熟悉的门开着。
门锁没有损坏。门只虚掩了一半,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白朔记得自己搬走前已经把这里收拾干净,如今门口却摆着一双旧拖鞋,鞋尖朝内,像有人刚刚回来。
他将手机的灯光压低,靠近门边。
屋内那张旧桌子还在。桌角堆着几本翻卷了边的教材,旁边放着一个空便当盒。
有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曾经熟悉的杂乱客厅此刻纤尘不染,仿佛被格式化过一般。唯独在客厅的最中央,正安安静静地端放着一张椅子。
而在那张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个正在闭目等待、本该被死死卡在里界门外进不来的……白零?!
银色长发垂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白色T恤。听见脚步,那人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绯红色的眼睛。
白朔握枪的手松了一瞬。
“白零?”
她站起来,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指挥官。”她说,“你回来了。”
白朔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也许白零在外面找到了另一条路,比他先到了这里。可他很快想起,半小时前,她明明换上了那件印着小恐龙的黑色短袖,银发也束成了高马尾。
眼前的白零却是张伟曾经见过的模样。
他可以用自己身上的变化解释衣服。也许这片里界会把每个人都换成过去的样子。
“你怎么进来的?”白朔问。
“我在这里等你。”她回答。
“我问的是,你怎么越过巷口的屏障?”
白零没有马上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正在等下一句指令。
白朔忽然想起离开巷口前,白零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愿松开。
他试探着伸出手。
桌前的白零垂眼看了看,却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抬手。她保持着笔直的站姿,平静地问:
“指挥官,需要我执行什么任务?”
白朔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虚掩的房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