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预计在上午十点抵达北美东海岸的沿海平原防线。”

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原本只有键盘敲击声的沉寂。他指着主屏幕正中央用红色加粗字体标红的预警信息,随后将卫星云图放大。

现在是新纪元105年6月20日。距离大西洋事件后已经过了9天。

今天注定会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异常退潮十二海里的海水

大片裸露的死寂海床。

还有卫星云图里不断逼近海岸线的闪烁红点。

汉斯站在分析台前,看着那台依旧毫无反应的魔力探测仪一言不发。自从那个蛇尾怪物活跃起来后,人类的科技手段就再也无法捕捉到她身上的魔力波动。

好在她的动静足够大。他们不需要探测仪,光是那些庞大到改变洋流与地形的物理异象,就足够成为她移动的标识。

超算在6月17号就计算出它的移动模型,并给出一条拟合度高达70%的预测路线。

根据这条路线给出的结论,这个怪物将在6月20号在东海岸登陆。

也就是今天。

全息战术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沿着北美东海岸排列,覆盖了漫长的海岸线。正在摆弄全息沙盘的是一个身着军服的老年人——安德森,本次作战的总指挥官。

“把海水往这里引。”

他拖动箭头,让其从北美东海岸线中部指向阿巴拉高原。

“那些海洋怪物被卷在海水里,一定会有部分被引导向阿巴拉高原,到时间就借助地势和火力将它们歼灭。”

安德森沉默了一会,

“必要时可以动用核武器。”

周围的几名参谋听到这个词汇,呼吸微微一滞,但没有人出声反驳,只是默默将授权密钥插入了控制台。

“至于那个蛇女,只要现身就立刻发射分解者。作为灾难的头目,击杀她后危机必定会迎刃而解。”

为了迎击即将到来的海啸和可能出现的怪物潮,地联的工程师在北美东海岸布置了力场发生器和空间弯折装置。这些科技手段将成为扭曲海啸的关键。

只要把海啸引向阿巴拉高原,卷在海水里的怪物们上岸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利用好高原的地形优势,地联方能够在减少损失与能源消耗的同时将它们尽数歼灭。

至于分解者导弹……安德森看向报告中那个令他无比敬畏的武器图标。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武器的诞生。

“分解者”导弹的前身名为“扭曲者”。

这种导弹内部装载了复数的空间映射器,每个空间映射装置的后台都布置了空间扭曲器。空间扭曲器的实际地理位置位于研究所内,它们通过空间映射干涉进行远程空间干涉。

新纪元100年,卡星人来访地球,并与地球正式建交,为地联带来了空间折叠技术。

空间折叠技术的难度比空间扭曲高的多,每次使用需要消耗的能量都是天文数字。

但是,当他亲眼看到那颗不过两人高的导弹在瞬息间将一切抹除,只留下地面上如同出自艺术家之手,无数几何形状缺口构成的深坑时。他知道,人类有了直面一切怪物的底牌。

“分解者导弹”的本质就是把“扭曲者导弹”映射的对象从空间扭曲机替换成了折叠机。

分解者命中目标后将会启动空间映射器,多个空间映射器分别使折叠机能够作用到爆炸范围内,然后多个空间折叠现象将会使半径百米内的一切物质都被彻底消灭。

只要这个导弹成功命中,无论是黑天使还是冰霜魔女,亦或者这个半人半蛇的怪物魔女都会被从世间彻底消失的吧。

不是粉碎,也不是化学转化,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这种武器并没有被公之于众,毕竟让物质彻底消失的武器一旦被知晓其实很容易引起风波。

不过正是因为有这种武器存在,地联才一直抱着能够击杀魔女的自信。

魔女?在分解者大人的面前不是路边一条?

安德森坚信不疑。

【弗吉尼海滩】

这里是阵地内的一个临时待命室。

周雀身着作战服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沙发两侧,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得笔直。

面前的全息终端正在播放民用新闻频道的战地转播,屏幕被切分为三块。

左侧是拥堵的高速公路,喇叭声与推搡的咒骂声混成一片;中间是瘫痪的交通枢纽,滞留的旅客正愤怒地拍打服务台;右侧则是卡星大使馆的起降平台,卡星人正有条不紊地排队登机。

记者的镜头连线了一名卡星外交官。面对采访,外交官看着远处的防线,翻译器传出平稳的合成音:“我们不怀疑地联方的科技水平,也确实相信人类能够抵御住这次灾害。但卡星公民不具备地球本土生物的基因,对该类高能灾害缺乏生理抗性。根据《互惠条约》我方已向地联递交申请,正将平民转移至远离大西洋的内陆。我代表个人,对人类的抗灾行动表达真挚的祝福。”

周雀看着画面,手边的茶杯一口没动。她搭在金属箱上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

“能看看海岸的情况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终端画面被撤下,一个新视角贴满了虚拟屏幕。镜头来自高空盘旋的悬浮直升机,因高空气流冲刷而轻微抖动。右上角显示着时间:NC105—8:21:39 / 20/6。

一名穿着救生衣的男记者出现在画面边缘,大声为观众介绍:“看!政府已经在整个海岸线布置好了防线!”

镜头俯拍下去。退潮后的泥滩上,除了废弃浮标,还密密麻麻地立着充满机械质感的金属桩。

“那些是军用的力场发生器。根据军方特批透露的消息,还有一些正在开发的空间曲率技术也被一起投入了使用。”

随着记者指向远处,镜头抬起。内外两层交错的力场发生器沿着海岸线延伸,粗壮的金属管道直通城市内部。而在海边的公路上,自动化机械正在疯狂堆砌着平时绝不上荧幕的重型武器。

“看起来地联这次确实下了血本。但这样夸张的火力部署,让人感到不解……”

时间来到上午10点10分。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新闻频道的热度居高不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海啸预警时间的到来。

异动如期而至。

高空的直播镜头里,原本平滑的黑色海面,出现了一道横向的白色水线。

紧接着,是震动与巨响。

“你们能感觉到吗!?”记者在颠簸的直升机里惊叫,“如果你们在现场,绝对能感受到这种震动!天哪,我在半空居然感受到了地震!!”

伴随着远方海平面不停上升,直播背景音里的轰响变得越来越刺耳。那不是普通的蓝白色海浪,涌起的巨浪呈现着浓稠的黑色,仿佛整片大洋被从海底翻转了过来。

要来了。

周雀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双腿肌肉不自然地紧绷。那个身影再次撞入脑海——漫天舞动的恶心触手、鼻腔里的血腥味、以及被巨大冲击攻击的剧痛。

她甚至没察觉到,一滴冷汗已经滑落额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令人窒息。

记者拿出一个老古董级别的电子怀表:“根据连线,距离第一波海啸抵达海滩,还有十分钟。”

而在无数屏幕前,同样紧张的人不止周雀一人。例如这一位住在亚洲行省和区的老人。

他常年与海洋打交道,此刻正端坐在家中,死死盯着直播画面。

这个海啸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老人眉头紧锁。一般的海啸,往往在离岸极近时才会明显看到,但这浪却在远隔天海相接处就出现了。而且,海啸通常是由海底地震引发的,地震波的速度远快于海浪,理应先感到震动,浪随后而至。但这次,震动却几乎与海啸一同出现。

这不合理。

除非……老人不敢想,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往那个方向滑落。

如果这种堪比地震的震动,不是地质活动,而是由那个“海啸”本身推挤海水所产生的呢?

这太魔幻了。他自嘲似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完全将这种幻想否决。可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老人默默地关掉了终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依旧平静的街道。

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时间来到了 10点15分。

“弗吉尼亚海啸”的消息已经彻底引爆了全球网络。亚洲、欧洲、美洲、澳洲……只要接入网络的地区,关于这场海啸的讨论就陷入了疯狂的井喷。曾经那些嘲笑“海怪”是AI合成的辟谣贴被瞬间冲烂,无数人涌入了地联的官方频道,在弹幕里绝望地刷着求救和祈祷。

因为,在这个时候,海浪的高度已经突破到了一百米。更可怕的是,它的高度还在持续攀升。

一百米是什么概念?

现代的建筑一层大约三到四米,站在一栋二十层的高楼上,基本上能看到附近市区的全貌,而二十层的高度,往往才堪堪达到半百米。

而现在,已经突破一百米,并且还在不断拔高的巨浪,正朝着弗吉尼亚海滩的方向飞速逼近。那不再是普通的水流,而是一堵由浓稠的黑色海水与惨白泡沫交织而成的、彻底吞没阳光的叹息之墙。更让人绝望的是,海浪的纵长已经覆盖了整个北美海岸线,避无可避。

“超算警告:目标已超出已知物理环境模型极限!力场发生器预计过载率30%!”

指挥大厅里,机器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尖锐嘶鸣。

虽然早就知道这种情况会发生,可是看着眼前大屏幕上那个已经突破100米、且仍在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安德森的额头还是遍布冷汗。他紧紧抓着指挥台的边缘,指关节微微泛白。

30%的过载率。这意味着在超算的推演中,有30%的概率,人类引以为傲的整条防线会在最后的冲击中直接泡汤。这绝对是一个高到令人胆寒的风险数字。

与此同时,屏幕前的周雀脸色已经一片惨白。她身旁两侧的士兵也显得躁动不安,呼吸声变得粗重。

全息屏幕中,那个一直在尽职尽责播报的战地记者,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他站在海拔两百多米的高空直升机舱门边,手里还举着麦克风,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镜头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脸,他满面通红,五官痛苦地挤压在一起,另一只手正不停地、毫无章法地在脸上抹来抹去,试图擦掉不知是因为高空冷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涌出的泪水。

“我的天……妈妈……我……我……”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新闻词,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面对那片已经逼近一百多米高、仿佛要将一切都吞没的黑色水墙,语言似乎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摄像机的画面也剧烈晃动着,失去了那种专业摄像师该有的稳定。屏幕外,能听见有人正在焦急地喊快关闭摄像,有人在语无伦次地安慰记者,背景音里也夹杂着其他人的哭声。

总之一片混乱。但在那极致的恐惧面前,那台摄像机却像被遗忘了一样,始终不曾关闭。将这份未加修饰的、属于人类最本能的反应,赤裸裸地传输到了全球的每一个终端上。

镜头虽然不再稳定,但依然死死对焦在巨浪之上。可就在刚才,画面突然剧烈一抖,焦距被迅速拉近。

当画面再次稳定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堵高达百米、吞没一切的黑色水墙前,一个留着卷发、光着膀子的男人,渺小得就像一粒随时会被碾碎的灰尘。他脚下踩着一块普通的冲浪板,正顺着那近乎垂直的黑色浪壁疾驰。

“那边有人!”摄影师的声音彻底劈了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画面中的记者愣住了。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原本无意识的呢喃戛然而止,死死盯着屏幕。几秒钟后,他猛地扑向舱门边缘。

隔着两百米的高空和震耳欲聋的海啸轰鸣,直升机的收音设备根本捕捉不到那个男人的任何声音。但通过被拉到极限的镜头,所有人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在即将倾覆的浪尖上猛地振臂高呼,五官扭曲成了极度疯狂的狂笑。

他张大嘴,无声地嘶吼着什么。即使听不见,所有人都能通过那个唇形辨认出那句话。

他像是一个挣脱了名为生命这一牢笼的狂徒,在末日降临的毁灭中,跳着独属于人类的最荒谬的舞。

“他活不下来……”记者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但他赢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镜头里那片黑色的水幕毫无预兆地轰然裂开,一张几乎能吞下一辆大巴车的血盆大口,如同从虚无中撕裂而出的深渊,从男人正后方的浪壁中暴射而出。那口腔里密密麻麻的倒刺和翻卷的紫色肉瘤,甚至清晰得能让人看清牙齿上的黏液。

冲浪板上的狂笑瞬间被吞没。

根本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张巨口犹如咬碎一块饼干般,咔嚓一声合拢,连同那个高呼着“海神”的男人、连同那块冲浪板,一起拽入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浪涛中。

“……”

画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汹涌的海浪声和直升机引擎那单调而冰冷的轰鸣在继续运作着。

摄影师的手似乎彻底失去了力气,原本稳住的镜头猛地垂下,拍到了直升机舱底颤抖的金属地板和掉落在地的麦克风。直升机舱内,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记者靠在舱壁上,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盯着舱外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色海啸。

仿佛刚才那个敢于对着死神大笑的男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周雀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放在大腿上的金属箱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了金属地板上。

一名士兵立刻弯腰捡起箱子,递还给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周雀尴尬地点头致谢,接过金属箱,悻悻地坐回沙发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箱子重新放回膝上,双手死死交握。

她很清楚那个男人从落水的第一秒起就是个死人了。

这小小的插曲,不会让巨浪减缓一点速度。

安德森站在指挥大厅里,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串疯狂滚动的红色数据:

10点15分03秒,浪高突破100米。

10点16分12秒,浪高突破300米。

10点17分20秒,浪高突破400米。

根据超算的估计,在这一轮海啸抵达力场防线时的高度大约能超过千米。

“我们需要更多力场发生器,把所有高空无人机阵列派出去,把力场往高空推!”安德森的声音已经沙哑。

“长官……”通讯员的额头全是汗,“……我们现有的手段根本没法在几分钟里为高空的阵列供能。”

“让力场发生器分批上!交替承压你懂不懂?!”安德森暴躁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用动态抗压去延缓海浪的冲击力!向美区总服务器申请算力倾斜。”

新闻频道依然没有切断。

为了不被四百米的巨浪波及,悬浮式力场直升机已经紧急爬升到了上千米的高空,并开启了机身周围的力场屏障。呼啸的狂风和震耳欲聋的海啸声被隔绝在外,舱内出奇的平稳。

但屏幕里的记者,却已经彻底失去了站立的力量。他瘫坐在平稳的金属地板上,神色已经平静下来,眼眶还微微泛红。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我们会播到最后。感谢导播的支持。”

在这个高度,记者一行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生命危险的。但他只是在安全的机舱里,透过舷窗,眼睁睁地看着下方那面已经遮蔽了整个视野、高耸入云的黑色水墙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姿态,压向地面上那些渺小的人类防线。作为记录者,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待着下方的结果。

10点20分

明明是接近正午,天光却已经暗了下来。遮蔽太阳的不是云,也不是夜幕,而是那面高度已经逼近千米的仿佛能灭世的巨浪。

碰撞终于发生。

预测被证实了。弗吉尼正面承受了这近千米的巨浪,不过从弗吉尼海滩更往南或往北的地区,海岸线遭遇的巨浪高度不到200米。整个北美东海岸线都布置了力场装置,虽然海啸已经完全达到了足以抹平沿途所有建筑的级别,但至少,阵线还没有在瞬间全部报废。

力场发生器制造出无形的物理斥力。随着超算将功率推至红线,阵地上的金属桩爆发出刺耳的共振。

高空中,零零散散的被无人机拖拽上高空的力场发生器阵列一批批地交替向高层的海面倾斜斥力。

由于不同高度的水压数值不同,高空的力场发生器在通过交替承压的情况下也能勉强抵抗住海水的侵袭。

在距离防御阵线将近一百米的位置,那面千米高的黑色水墙,被硬生生地顶住了。

但海啸并没有停止。后方的海水暗流依然在疯狂往前推挤,水墙的形态在平衡点附近开始剧烈扭曲。当暗流的推力占上风时,巨大的水体就会往前压进几米,而当超算的力场功率瞬间爆发时,这些海水又会像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回去一般,往回翻卷。这种恐怖的拉锯战,在距离防线百米的区域形成了一道不断来回滚动的死亡边界。

在这股庞大物理力量的挤压下,那片区域海底的泥沙被瞬间冲走,掏出了一道巨大的深海沟壑。底层翻涌的泥沙将海水搅得浑浊不堪,而越往高处,水墙的颜色就越发深黑,像是一堵即将倾倒的墨色山脉。

紧接着,空间曲率装置启动,配合着后排力场发生器的定向发力,原本正面冲击的庞大水体,在极其极限的拉扯下,发生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偏转。

水墙向北倾斜了。

“这是何等的奇观……”仍在镜头中的记者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如果古代人说的天圆地方是真的,那边这堵水墙一定就是世界边界了吧。

在这面被强行扭曲、正在向左滑动的千米黑水下,无数巨大的异形暗影在水体中翻江倒海。那不是陆地生物的尖啸或嘶吼,而是一阵阵透过厚重水体和力场传出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咕叽”的粘稠摩擦声。

几只长着巨大腹足的怪物试图顺着水墙冲出来,但它们就像掉进急流里的野猫,即便拼命想要抓住岸边,庞大的身躯却被向左偏转的狂流裹挟着,屁股猛地向左滑去,只能绝望地用爪子在水墙上抓出一道道水痕,瞬间被卷得无影无踪。

“砰!砰!”

体型极其庞大、长满厚重甲壳和节肢的怪物,往往能凭借着巨大的体重和力量从水墙和排斥力中挤出来。它们重重地砸在泥滩上,顶着无形的力场斥力,节肢扎根在泥沙里,一步步朝着公路阵地爬行。

但这种距离往往是遥不可及的,水墙到力场发生阵线的距离就有100m,这些怪物斥力往前进的速度甚至比不上蜜蜜亚慢跑。更别说阵线后还有经过力场加速的火力攻击了。

阵地上的螺纹穿甲炮和高能射线塔立刻开火。反装甲级别的弹药轰在这些怪物的甲壳上,炸开大片血肉和碎壳,但它们毫不在意——这些伤口赤裸裸地敞开,汩汩冒出的黑色血液被无形的力场排斥,以血珠的形式滴回水墙。怪物即便被密集的火力打得半残,它们依然发出粘腻的咕噜声,顶着斥力往前蠕动。

水墙边缘被巨大的动能摩擦出些许雾气,但在六月的高温下并不明显。高空中,为了维持这极限的偏转,拉载着力场发生器的无人机不停地在来回飞行高空与地面的能源池直接来回飞行,一批接着一批,纪律严明地像工蜂。

指挥大厅里

安德森死死按在操作台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展现丝毫的松懈。

“局势暂时稳住了长官。未知生物的推进进度目前还是0,被火力网和力场完全压制!”通讯员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地透出喜色,但他很快咬了咬牙,强行收敛了表情,重新将视线死死钉在雷达屏幕上。

“别高兴得太早。”安德森盯着全息沙盘,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智,“主潮正在向北偏转,千米级的水压马上就会转移到北面几个城市的行动点。立刻通知他们,实时对接高空承压准备!命令后勤部,加快向下一个预计高压地点运输能源池,不能断档!”

“是!”通讯频道内瞬间忙碌起来。

“弗吉尼阵地保持高压对抗。”安德森看着那片被硬生生顶在百米开外的黑色水墙,“火力网不间断输出,直到那个蛇女现身为止。”

弗吉尼亚海滩阵地外,拉载着力场发生器的无人机群不停地在高空与地面的能源池之间来回穿梭。它们冒着过载的火花,一批接着一批,纪律严明地像工蜂。

待命室内,周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她看着屏幕上那面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按住、甚至向左推挤的黑色水墙,觉得这种景象荒谬又美丽,即使深邃巨大的水体带给她生理性不安。

她心里升起了一个下意识的比较。

这一波海啸确实恐怖,但比起大西洋那次的战斗——自己假冒的冰霜魔女冻结出无边冰原,冒牌黑天使又拉动整个冰原下潜的量级来看。作为魔女正身,蛇女的力量肯定远不止这么点,这波巨浪恐怕只是随手而为。

现在,地联的科技恐怕已经倾尽全力了。

周雀坐在沙发上,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了自己膝盖上的那个金属箱上。

这时,通讯器的在周雀耳边响起。

“滴滴——滴滴——”

时间到了。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在地下研究所的秘密会议室里,安德森中将和几名核心高层向她全托出了这个作战计划。

“分析部对上一次大西洋海面遭遇战的数据进行了反复复盘。”当时的安德森站在全息沙盘前,眼神冷厉地看着她,“蛇女位置原本潜伏在海底,但她突然突然冲出水面的原因有极大概率是被你身上冰霜魔女的能量波动吸引出来的。”

周雀当时坐在对面,听到这里,心里便大致猜到了军方的打算。

安德森继续说道,“即使我们的防线能够短暂抵御住她带起海啸冲击和怪物潮,可这种级别的资源消耗我们很难支撑住,如果她一直潜伏在深海,可用的资源迟早会被拖垮。所以,我们需要你作为诱饵。在防线尚且稳定的时候,前往前线,使用冰霜卡片的力量将她引出来。”

“然后呢?”周雀当时问。

“她现身之后,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可以退到后方,人类的科技会解决一切。”安德森的声音十分决绝。

用我当饵,给所谓的秘密武器争取锁定和命中的机会。

周雀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计划。地联高层并未向她透露那件武器的任何细节,显然,他们依然防备着她。

她不知道那所谓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但猜也猜得到,绝对是那种危险至极的武器。

不过,她也没得选。她是地联手中唯一的“可控魔法兵器”,卡牌被管制,自己也签署了协议。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等待行动的时机。

通讯器接通后,陌生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周小姐,请开始行动。卡牌管制箱已经解锁,您可以使用它了。”

周雀大腿上的金属箱发出咔哒一声。

周雀搭在金属箱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将金属箱放在桌面上,箱盖“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那张蓝色的卡片。

两边的士兵同时向她敬了个军礼。

周雀将那张冰蓝色的卡片捏在指尖,朝着待命室的出口走去。

“这将决定全人类的命运,周雀小姐。”

通讯器再次发出声音,她这次认出来了,是汉斯的声音。

“哈哈,就别给我戴高帽了。”周雀打了个哈哈,走进房间一侧的空间映射方格里。

周雀仿佛进入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出来前,可以说声音基本都来自于直播画面和自己的心声。

而从房间内出来后,狂风和海水的腥咸味像是疯魔了一样死命地往周雀的眼耳鼻口里灌,海水翻滚的轰鸣声与炮火尖啸混杂在一起的冲击让她的耳膜都感觉鼓鼓的。

“操!什么鬼东西!?”

即使是素养优秀的周雀也没忍住爆出粗口。她连忙捂住耳朵。

不过,

“亲眼看见果然和直播画面不一样啊……”

望着遮天蔽日的水墙,周雀有一种在俯视大海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被如此景观俘获了。

直到通讯器再次传出声音她才回过神。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往外开放的舱板上,炮火声从下方传来,能看见沙滩上的交火情况。

在高空,那也不需要担心冰霜魔女的力量没控制好破坏阵线了。

她用两指搓住卡片,熟练地在项圈上的金属卡槽刷过。

卡槽发出声音“冰霜——冰霜——”

周雀在一阵绚丽的特效后完成了变身。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的衣服没有被扒光,而是变成了一身红色的圣诞装。上身是宽厚的绒边红袍,红袍下摆很长,平替了下装的作用。双腿被红绿相间的连裤袜包裹,脚则是套上了一对红色绒边雪地靴。

“这次不扒光我了?”

周雀有点诧异。

“毕竟你这奴才也算是替我和熟人见面嘛,一直不穿衣服多不体面~总之,别以为我对你网开一面了,杂种!”

冰霜魔女的声音如此回应,但她显然没打算停住话匣。

“那么,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原地发呆?”

“不然呢?”

“真是条下贱的狗腿子。”

似乎是对爱丽丝贝娃的嘲讽产生了抗体,周雀只是呵呵一笑。就原地在舱板上坐下了。

但在她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乎时。一阵诡异的歌声从不停翻涌的巨大水墙中幽幽传来。

明明轻的像低语,却盖过了炮火轰鸣与海水滚鸣,超过了声音传播的极限速度,一瞬间覆盖整条海岸线。

那是从未被记录过的语言,翻译器无法解析里面的含义。

但是歌声中的幽怨悲伤却无法被忽视,似乎整个海岸线都被染成忧郁的蓝色。

“好怀念啊……”

爱丽丝贝娃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蛇女吧,她在干什么?”

周雀警觉地问道。

“杂种就是杂种,粗俗无礼,什么蛇女…她可是深渊魔女哦。”

“所以这是她做的吧。”

“是哦,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根本阻止不了呢~”

周雀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不安开始飞速增生。

通讯器响起,里面传来安德森的声音,

“怎么回……”

可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只剩下无信号的提示音。

周雀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视野里的景象也验证了猜想。

无人机一架架掉落,自动炮台失去动静,力场发生器内部透析出的光芒黯淡。不再受到抵抗的巨浪在水压和暗流的推进下向市区席卷而来。

一架飞机从上方坠落,上面还印着新闻电台的logo,机舱内的人正在绝望尖叫。一台摄像机掉落到周雀面前,在负能量场的缓冲下停在周雀面前,周雀下意识地拿起摄像机,上面也有电台的logo,摄像机还在运作,但直播信号似乎已经连不上了。

同时,周雀自己的屁股也开始失去支撑。她连忙起飞,让自己悬浮半空。

这时她才看见自己刚才一直站在一架悬停穿梭机敞开舱门的仓台上。而这架穿梭机正在向下坠落。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巨浪瞬间越过百米距离吞没了沙滩公路,如同海洋有生命,现在的情况无异于海洋张开了巨口,要将整座都市吞入腹中。

在悲伤的歌声中,黑影覆盖半座都市,太阳和半边天空被黑水吞没……

“这是……末日吗…”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周雀心头一震,回过神后立刻调动起魔力快速飞离扑面而来的海水。她不是救世的英雄,就算冻住海水,她也赢不了深渊魔女,她已经踏进过一次鬼门关,而且对方可是魔女真身降临,自己确实如爱丽丝贝娃只是个冒牌的家伙,她能做的只是保全自身……

楼房大厦在视野两侧飞速闪过。

阳光重新覆盖在她视野中,周雀改变方向向上爬升。直到海啸声彻底远去才停下。

“诶呀诶呀,狼狈逃跑了啊,杂种永远都是杂种哦,噗嘻嘻~”

“我本来就没有被要求作战,况且我又没有签什么不逃跑条约。”

“真是个残忍的家伙啊~”

这时,她已经听不见歌声了,耳边的通讯器也开始重新恢复运作。

里面先是传出通讯员的声音,

“长官!连上了!”

然后是安德森急躁的声音,

“周雀!快报告情况!”

周雀微微一顿,然后看向下方。

“呃,刚才深渊魔女好像用了魔法,所有的信号都断掉了,然后飞机什么的全部失灵,防线已经被突破,已经被淹了。”

“城市被淹了多少?”

“呃,我看看…”,密密麻麻的建筑群映入眼帘,就像在看卫星地图。视野内一半都是黑色的海水,且黑色还在不停地覆盖城市。

这种高度让周雀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可能一半吧…不对,十分之七…总之我觉得很快就会被全灭了。”

“啊等会等会,摄像机好像有信号了!我有点恐高,你们先自己在直播上看吧。”

周雀意识到自己还抓着那个摄像机后,便将镜头对向下方。

此刻,新闻直播内。

无论是身处白天亦或是黑夜的人们都等着消息。

从不熬夜的人起夜,上班的人也不再聚焦在工作上,在雨里打着一把伞的情侣……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北美的情况。但是没有一个前线频道是成功复播的。

所以,当周雀手里的摄像机重新连接上新闻频道后,频道一下子被挤满了。

满了就看转播,转播也满了就看次级转播…总之,只要是有空余的,有设备的,能接收到信号的,几乎都在看着这个唯一的实况画面。

镜头的位置在高空,画面边缘能看见红色的衣角。画面中间是城市的俯瞰图…应该说,是一片黑色与白色混杂的废墟。

在地球上的某个正被雨幕笼罩城市里。一对情侣正打着一把伞停在在街道上,就这么停着,甚至忘记了向前走。

“好恐怖…这是全被淹了吧…”,穿着靓丽的女生贴在男友手臂上,语气发抖。

“千米高的巨浪简直就像在开玩笑一样……”

男生评价道。

“诶,你看,画面里是不是有东西在朝镜头过来。”

“嗯?应该是鸟吧……”

是鸟,通过相机屏幕看的并没有自己看那么清晰,所以周雀一开始也这么想。

但是在稍微看清些后,发现是一个人影。

那人影在瞬息间便靠近,在屏幕里飞速放大。

是深渊魔女!

周雀浑身汗毛倒立。还未等她的冷颤消退,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与她平齐的高度。

周雀的瞳孔一缩再缩。

刚才没看清,现在仔细一看,让她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在天空的背景下,阳光的分割下,深渊魔女的下半身就像是在纯白的画面里强行画上去的黑线,直同下方的黑海。

这里是多高来着?

周雀无法控制地想象。

那海浪依旧有1000米高,她现在的高度远超一千米,可能有1500米?还是2000米?

但无论是在哪个高度,她都觉得很恶心。

深渊魔女的那条尾巴…是蛇身,这没什么问题。人类的审美十分多样,甚至有人会喜欢爬行类并试图与它们**……

蛇身美女的形象在神话中也很常见…

但是,她的蛇身的比例太恶心了…

明明上半身是窈窕淑女,下半身的蛇身维度也和上半身的维度没差多少。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长?

从几千米的高空连到海地面了吗?

完全看不见尽头!

她到底有多长?

不合理,不合理啊,绝对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才对!

胃酸猛地冲击周雀的喉咙。

她干呕了,对着一个魔女干呕了出来。

“呜…呜呜…嘤嘤呜呜…”

对面的深渊魔女见状,居然开始抹起小珍珠。

“你这杂种!”

爱丽丝贝娃又怒又急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让周雀的大脑重新恢复清明。

“对不起……”

周雀还没完整地道歉,深渊魔女的声音便传入她的耳中。

“居…居然扮成冰冰的模样来侮辱我……我会……会…”

深渊魔女仍然在抹着眼泪,她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刚被欺凌的无辜少女一般,面色潮红,眼睛红肿,泪珠哗哗地往下掉,连说话都不利索。

“杀了你…”

欧洲行省,英区,霍华德宅邸的古典会客厅里。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一个金发紫眼的男孩,正一同通过立体投影屏看着这远在千里之外的高空一幕。

投影的画面定格在那个那个哭泣的、病态的怪物身上。

“杀了你…”

这句充满了诅咒和怨恨的声音还回荡在客厅之间。

男孩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他没有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惊叫,也没有躲进大人的怀里,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诡异的水墙。

“格恩?”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用沙哑的音色喊了一声,以为男孩是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到了。

但下一秒,男孩猛地转过身,快步推开侧面的房门,直奔卫生间走去。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

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只以为是男孩被吓怕了,跑去呕吐或者缓解情绪。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屏幕上那令人绝望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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