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着眼的夏亚站在门后,希林快速掠过了一遍屋内的状况,目光锁定在了床上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的女孩。
“这么看她好一些了。”希林挤出一个笑容走进来,顺便打量着夏亚的反应。少年的脸色凝滞地像块固化的黄油,这么看来昨晚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希林琢磨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也许更有理由分开这两人了。
“吃个早饭不,我们谈点事情?”
“我没有心情,让他们送进来吧,希林。”
夏亚貌似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希林暗自想到,看来得想个别的办法了。怎么做呢?希林的目光落在了安雅身上。
或许可以从这个少女出发,给点钱威慑一下应该就成?反正这些婊.子不就是干这一行的吗。
“但大主教已经等我们好几天了,夏亚,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咱们吧?”
希林临场胡诌出这个理由,不过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他的确在大前天早上就收到了大主教的问候,那时夏亚还昏迷着。
“……”夏亚沉默了几秒,才堪堪起身。这个由头看来很管用,怎么说夏亚的身份也还不至于让他敢随意给大主教脸色看,闹出不愉快来。
他回身看了一眼安雅,嘴角浮动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如果饿了,记得和我手下说。”
安雅什么也没回应,希林摇了摇头,便敦促着夏亚离开了。
……
……
……
近来的事情,大主教戴维·亚历杭德罗略有耳闻,整场饭局中,他来回观察着两位年少骑士的言谈,对于为什么夏亚在这个时候突然造访,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真是罕见啊,还有这等子事?简直像是那些市井盲流写的骑士小说一样不入正道,但这或许也说明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与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是异想天开一意孤行的那种人吗?有趣,或许他真的会帮那个傻子也不一定。
“感谢大主教的招待,夏亚一定铭记于心。”
说是感谢,其实夏亚没有吃多少东西,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只想尽快回去。
“诶,我们的小英雄,这么快就要走了?”
“嗯?”
“跟我散散步吧,去这个新教堂的塔顶看看如何?那里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了。”
大主教这么一说,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想谈点私事。夏亚瞟了一眼希林,后者识相地起身带着人离开了修院后庭。虽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跟着大主教踏上了通向尖顶的台阶。
“现在各国的发展日新月异啊,看看这繁复漂亮的雕砌,不得不说教皇国的工匠的确是技艺高超。如今也是教历1491年了,陷落在魔族手里近七百年的土地,终于要回归圣教的怀抱,真是喜事一件啊。前线战况如何?”
“格拉纳的魔族还在负隅顽抗着,那是他们最后的堡垒,已经围困近十年了。家父此次受诏便是支援那里的联军,从战报看来离胜利不远了。”
“黎路家果然英才辈出,听说你的曾祖父是驴马起事,在1350年蒂亚王国内乱引发的魔族入侵中自己纠集兵马,投入凯恩王国,于南境开疆拓土打下的基业,而当下你们父子二人又驽力为王国收复故土,你们身上流淌着的血里,总令人觉得有股开拓者的气质啊。”
大主教说着,言辞里洋溢着对夏亚的赞美,却话锋一转,流露出哀叹的神色。
“可惜,我的侄儿却远不如你这般优秀啊。”
“他……怎么了?”
“有一本很流行的书,你听说过吗?叫《大元游记》。”
“好像看过……说是东方有个黄金之国,他们的路砖是黄金铺的,灯是珍珠钻石,连河里流淌的都是亮闪闪的白银?”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像是奇谈怪论。经书里也只写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地方遍地都是金子呢?”
“看啊,这就是聪明人!然而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居然对此坚信不疑。到处宣讲希望有人能支持他的梦想,但不出意外的,没有人支持他,都把他当成骗钱骗名声的虚伪小人。”
“他要穿过安纳托利亚,从沙漠去黄金之国?他疯了吗?”
“唉,我也为此感到遗憾,许是魔鬼侵蚀了他的心灵,可我又不能任由他乱来。”
话说到这里,夏亚也清楚了大主教的意思,这是让黎路家去资助这个不成器的年轻人。
难道是料到了父亲绝不会信才来找的他?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傻?
不用说,戴维也从夏亚的脸色中看出了少年的态度,但他还想争取一下,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过去,转口又开始说起里克城的景色了。
出于礼节,夏亚收下了信,但他也不可能同意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径,借口说后面还有事,便意欲告辞。
“不再欣赏一会吗?登高望远可是件趣事呢。”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情呢?”大主教笑了,“我以前就喜欢在这种地方读读经文,冥想祷告,因为人心里总是免不了魔鬼的诱惑,无时无刻都在心中厮杀着。唯有如此僻静的地方才能让人静下心来,感受神的启示。”
“你也有心事吧,要不要和我说一说?”
大主教的一番话,使退到门边的夏亚停住了脚步。大主教看出了他的郁闷与痛苦,可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也是和别人一样吗,还是要威胁他?
向来虔诚的夏亚,此时竟万分想拒绝大主教的提议。他不想祷告也不想忏悔,他什么都思考不了,三言两语拒绝了大主教的提议,他还是准备离开了。
幸运的是,戴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且告诉夏亚,如果他想与自己聊一聊属灵上的事情,或者想请他做些什么,他随时愿意为少年敞开怀抱。
匆匆忙忙赶到修院门口,夏亚的脑海中除了回去,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在神的面前如此狼狈或许还是夏亚的第一次,可他无所谓了。时时刻刻他都想着安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的痛苦——她昨天晚上到底在做什么?她疯了吗?还是自己疯了?迷乱的思绪裹挟着他,连走路都不再平稳。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喜欢的话……”
神啊,她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而你又在想些什么?
你还喜欢她吗?
过去与现在,夏亚从未如此地怀疑自己的内心,喜欢、爱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捉摸不定又难以测量的东西,此刻像是擂鼓一般敲打着他的精神。
扪心自问,他对安雅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唯一可以确定的东西是,他想要见到她,他想要抱住她,夏亚无法忘却如水的少女融化在他胸膛上的温热,喜悦与悲哀,激动与僵冷,还有什么能比拟她给自己带来的仇怨与癫狂呢?
恍惚中他回到现实,他让卫兵去给自己牵马,猛然发现,希林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