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人质！我有人质，我有人质！”
失去潮汐之力的无助，遭受痛殴的心有余悸，以及身体虚弱带来的动摇，都让温德的嗓音明显地发尖。即使如此，这样的威胁还是让薇洛莉娅停顿了片刻。
但也仅仅是在片刻之后，少女的手指就再一次扣下扳机，又是枚利箭带着破空声射出。
无论刚玉还是温德，箭都远远没能命中，但这依然让魔女整个人缩到女孩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你不要她的命了么！？”
想到对方那次只犹豫了半秒的射击，温德决定再补两句：
“她可是拼了老命，就为了收拾你的烂摊子！你连她的死活都不管，你就没有心么？”
又是半秒的沉默，接着，薇洛莉娅“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温德？”她抬起虚弱摇晃的手，再一次试图瞄准，“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用。我越服从你，她的处境反而越危险。”
面对真正赤裸的卑劣，适度的冷酷确实能够拯救更多的人，薇洛莉娅已经切身学会了这点。
她再度扣下扳机，又一发弩箭射出，这次准头依旧差得可以，仅仅只打中了地面——烛人公主本来就不擅长射击，而体内残余的毒素更是让她双手不稳。第一箭能够击中温德的肩膀，或许已经是天大的好运。
这样不行，表演家焦急地思考着对策，表面却依旧神情平淡，语调果决：
“龙化明显提升了刚玉的体质，现在插着根细剑也还活着，再多两箭也要不了她的命，”她略作停顿，但分毫没暴露心中的疑虑，“至于你，连把小刀都没有，同样威胁不了她。”
温德闻言，立刻将手抓向刚玉肩膀的细剑，而薇洛莉娅则当即出声喝止：
“你拔剑一定要时间，我会在那之前冲上来抓住你。”
话语刚落，表演家毫无犹豫地朝着温德冲去。
凭烛人贵族的孱弱身体，中毒之后的虚弱状态，自己的状态真的比温德强么？手上的武器只有轻弩，却要面对温德的毒素异能，自己的近身战真的胜券在握么？薇洛莉娅其实也同样没有把握。
但表演家依然大步向前，逼得魔女连连后退，因为她感觉到了温德的恐惧，感觉到对方已经因刚玉而草木皆兵！
“等一下，我不拔剑，我不拔剑就是了！”
温德则立刻收手，拖着刚玉连退数步，而薇洛莉娅也终于配合地停下。可紧接着，机关和金属的响动便从少女的方向传来，没等几秒，她手中的轻弩发出装填完成的脆响。
下一刻，表演家立刻扣下扳机，让弩箭擦着刚玉左上方飞过，声音响亮地钉在温德身后的墙上；没等魔女扭头去看，她就大跨步朝着对方走去，并朝对方探出的脑袋又射一箭。
不用对话，也无需眼神，温德也能直接感受到薇洛莉娅传达的意思：温德没能力威胁刚玉的生命，只是在把她当成肉盾而已，那薇洛莉娅为什么要束手束脚？
既然瞄不准，为何不靠近点打？如果靠近了也射不中，为什么不和温德直接近身肉搏？
少女步步向前，魔女步步后退，但拖着人质的那方速度显然更慢，两方的距离就极为明显地拉近。
十米，九米，八米。
“等等，等等！”
七米，六米，五米。
“我能用毒！”温德抬起手，露出刚玉被自己抓住的皮肤，“看到了么？她中毒了！”
在昏迷女孩的白皙皮肤上，确实浮现着颜色紫黑的溃烂——看来她昏迷时不能用【分形】抵抗毒素。
薇洛莉娅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听好，”温德喘了口气，接着开始编造起威胁的说辞，“我现在用的是……”
同时，她试探着微微后退了小半步，然后薇洛莉娅就立刻往前了一大步，将距离又拉近到了四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温德的脑海闪过这句谚语。
“总之，总之，”她稍微加重了语气，“先把轻弩丢掉。”
薇洛莉娅继续高举着轻弩。
“我现在根本看不到活路你知道么！？”温德的声音开始显得有点歇斯底里，同时用力将手按上刚玉，全力让紫色溃烂扩散，“没有活路我就会想着拉一个垫背的！如果你冲上来我就一直抓着她下毒，无论自己能不能活都确保她死，明白么！？”
她继续用力，像是要在刚玉身上抓出一个印痕。
“从现在起，没有倒数，我会一直对她输送毒素，直到你把弩放下！随时能捡起来也可以，总之放下就行！”
“一，二——这不是倒数，我在数她遭了多少秒毒——三——”
薇洛莉娅放下了弩箭，却保持弯腰，确保自己随时能把弩捡起。
而温德也立刻松开了手，开始劫后余生般喘起粗气。
“……把弩踢走，”温德做出一个准备推开刚玉的动作，“把弩踢走，我就把她推到你这边。”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薇洛莉娅紫色的双眸，仿佛妖火一样灼烧着温德濒临极限的神经。
可就在温德全力思考怎么说服她的瞬间，薇洛莉娅就自己先有了动作。
她踢开了自己放下的轻弩。
——！
瞬间，推开刚玉的冲动、抓紧刚玉的冲动、大声嘲笑薇洛莉娅的冲动、发出威胁的冲动、怀疑这有诈的冲动，同时挤满了温德的大脑。而薇洛莉娅则抓住温德这短暂的宕机，立刻朝着魔女扑去！
意识到自己差到可怜的准头后，薇洛莉娅就彻底把轻弩当成了一个幌子，所有的射击都不求命中，只求威胁。而她将轻弩主动踢开，也只是为了给这次突袭铺垫！
温德后知后觉地想要后退，可刚玉的拖累和自己的迟疑终究是让她慢了半拍，薇洛莉娅左手抓住了温德的头发，大力朝着自己扯来，右手攥着单独的箭矢，直接朝着温德的头部刺去！
这是泼妇打架的做法，但也是温德最最好抓的破绽！
情急之下，温德把刚玉挡在薇洛莉娅右手前方，迫使她停下右手的刺击；薇洛莉娅顺势松开左手，改为搂向刚玉的身体。温德用右手反射性地想要阻止，却在下盘被薇洛莉娅大力一踹，连退数步，将刚玉甩脱。
就这样，公主将她的骑士搂回了怀中。女孩的身体轻盈而柔软，带着雪松的香气，明明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层叠繁复的银黑龙鳞，薇洛莉娅却觉得她像一只受伤的雏鸟。
她将她轻柔地放回了地面。
现在，就剩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以及奥利维娜·温德二人了。
少女握紧手中的箭矢，对准魔女的方向，魔女环顾四周，接着一咬牙关，把自己肩上的弩箭用力拔了出来，同样对准少女的方向。
薇洛莉娅向温德冲去，而温德也放低重心，准备迎击。可两人将要靠近时，温德却发现薇洛莉娅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某物。
某种不妙感让温德下意识地望去——
——那是一根装满红色液体的试管，躺在温德身后靠墙的地面。
血肉制剂。
这个名词闪过温德的脑海。
它是怎么在这的？刚玉身上的随身物品？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次传送？或者她刚刚短暂恢复清醒，把它投递了出来？
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把它抢到手。
薇洛莉娅需要它，因为有了它就能在奠钟力场下施法，那在当下就几乎等同于胜利。至于她有没有可能坚持不用制剂，答案一定是“不”——吃了那种苦头，没人会管什么狗屁原则。
温德也需要它。先不说让薇洛莉娅弄到手就等同于死，血肉制剂里精纯的能量对温德也算大补，将它一饮而尽，温德或许能恢复些许【飨世】的力量。
于是，原本一触即发的决斗，就忽然成了场荒谬的短跑，两个摇摇欲坠的女人铆足全力，就为了比谁先抢到那个小小的试管。
温德距离更近，但她起步更晚，而加速也需要时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奋力一跳，直接朝着试管扑去，不惜头部重重地撞到墙上，也要先一步把它握入手中。
她成功了。
可真当她将试管攥进手中，准备喝下时——
她却发现，那只是一管染过色的蜡液。
然后，薇洛莉娅的身体紧接着扑到温德上方。少女伸出双手，却不是抢夺试管，而是直接抓向温德双手的手腕。
魔女扭动、挣扎，想要挣脱控制，少女发力、下压，试图维持压制。
两人在缠斗中青筋暴起，面红耳赤，狼狈不堪。期间薇洛莉娅的双臂虽然多次被抬起，扯开，双手却永远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温德左右两边的手腕。
毒素，对，毒素！
心念一动，温德开始全力运作异能，通过皮肤将麻痹的毒素传递到薇洛莉娅手中，好摆脱当前的处境。她认为自己可以等，因为她只是受到了压制，薇洛莉娅没法空出任何一只手了结掉自己的性命。
可就在她这么想时，一阵突兀的热量却从被抓住的手腕处传来。
魔女艰难地扭头望去，蜜蜡色的血液从少女的手掌上渗出，如酒精一般燃出幽蓝色的火焰——薇洛莉娅早已提前刺破了自己的手掌。
烛人贵族的血液也可以被当做非常、非常劣质的血肉制剂，它能帮助施法者在奠钟力场下施展非常、非常弱小的法术。
薇洛莉娅用血焰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熔成一条小小的刀片，叼在口中。
温德立刻开始挣扎、惊恐地挣扎、拼尽全力地挣扎，以此生绝无仅有的方式挣扎。她抬臂、踢腿、扭腰，还将脖子转来转去，试图躲避刀片，或者用脑袋撞薇洛莉娅的脑袋，希望能把她嘴里的刀片撞掉下来，中间还撒过几个十分蹩脚的谎，做过一些威胁和求饶，甚至还画了几个大饼。
都没有用。
薇洛莉娅最后还是用嘴叼着刀片，割开了温德的喉咙。
结束了。
少女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而温德就在她身边，捂着脖子，拼命阻止鲜血喷涌而出。
没躺几秒，薇洛莉娅就强迫自己直起了身，重新站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的魔女，看着她绝望又困惑的绿色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时你喝掉我身上带着的制剂后，把剩下的空试管随手丢在了地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起温德还在挣扎扭动的身体。
“恢复行动后，我立刻用涌入船舱的蜡液装满了它们，顺便用艾兰妮身上带着的药剂做了染色，我认为那或许能派上用场。”
温德依然在乱动，她拖得非常吃力，但她还是把温德拖到了该拖到的地方。
那个锈迹斑斑的绞肉机。
“看到你抓刚玉做人质时，我就意识到，当前的情况依然非常复杂，我不能保证自己能获得胜利。”
她拉下开关，绞肉机先是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随后慢慢由艰涩扭动变为隆隆运转。
“所以，在你整个人都缩到刚玉身后时，我把这管‘制剂’绑到了箭上——你大概以为我只是在装填——再朝你身后的那面墙射了出去，之后绳子会脱落，它会掉到地上，变成一个我可以利用的陷阱。”
她把温德的上半身搭到绞肉机的进料口边缘。
“你不会发觉我做的手脚，因为我射箭后会立刻朝你逼近。”
她抬起温德的腰臀，把这个魔女的全身朝着滑槽推去。
“我同样确信你识破不了这个陷阱，”薇洛莉娅稍微顿了顿，“因为你想象不了，我即使不再天真，也依然会尽力践行自己的准则。”
话毕，魔女的身体顺着惯性滑落，掉进绞肉机交叉旋转的刀片之中。
薇洛莉娅并不想为了什么复仇，也不是要在最后对温德进行羞辱。她只是认为自己必须确保温德的身体被完全摧毁，没有复生的可能。
薇洛莉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德被搅碎的整个过程，从黑发被卷入刀片，将头部扯入其中；到整具尸体只剩几个零散的碎块，需要用木棍一个接一个地压进刀片里。
当最后一团肉沫从机器下方落下，薇洛莉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