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被褥间，那一小团隆起轻轻动了动。

希尔缓缓从梦中醒来，意识渐渐清明，还带着些许的迷茫。

她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境通常如泡沫般易碎，醒来便散作迷离的云烟，遥远而不可触及，可这一次，一切却反常地清晰。

她记得母亲怀中的温度，记得自己蜷缩在那个怀抱里时，脸颊贴着母亲胸口所听到的心跳声。

她记得那个关于精灵族的故事，记得蜜糖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淌而下，一直甜到了心里。

一切都那么的真实，就仿佛发生在昨日。

原来月精灵这么厉害吗？

那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金精灵的村落，又是为什么，她又最终沦落到人类的国度。

还有地窖里的那只金精灵......

村落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尔忍不住在心中担忧起来。

其实，希尔不仅仅是在担忧金精灵村落的情况，她现在更担忧的是目前的状态。

随着等阶的不断提升，属于原主的那部分记忆明显也在影响着她。

希尔始终认为，一个人的性格与特质是由一段段碎片化的记忆拼接而成，你的过往塑造成了如今的你。

倘若一个热爱慈善的大善人因为意外失去了全部记忆，又碰巧被一个杀手组织培养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那还能将他看作是以往那个大善人吗？

希尔的情况没有那么极端，她是在保留完整人生记忆的情况接收到了另一段人生的碎片化记忆。

因此希尔完全可以坚信自己就是穿越来的，将那段格格不入的记忆当作另一个人的人生，仅此而已。

因为希尔的三观已然形成，未来无论出现怎样的记忆都动摇不了希尔的三观与自我。

当然，这是建立在记忆是碎片化的，还不足以威胁到希尔原本记忆的主体地位。

但倘若，在未来的某一天那段记忆突然变得完整......

最差的情况：两段人生格格不入在一起，地球希尔与异世界希尔相互指认对方是虚假，希尔怕是会因此分裂成两个人格。

最好的情况：两段人生交织在一起，相互认可，异世界希尔又是地球希尔，两者没有本质区别，到了最后，两段人生逐渐融合，区别只在于记忆发生的先后顺序。

希尔也不会变成两人的结合体，希尔就是希尔，只是受到两段人生的影响，性格可能会发生一些细微的改变，但只要三观不过分冲突，希尔完全可以将异世界和地球的她都当作她。

会是她想的这样吗。

希尔不是心理医生，一切都只是她的设想，如果原主记忆复苏是不可避免的，那希尔就得做好变成双重人格的准备。

.......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呢，难不成还能给我颁个奖不成？希尔不由得在心中轻笑一声，将思虑统统抛向脑后。

忧虑那么多不是希尔的风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是过好自己的人生，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这才是她。

回归现实，希尔感觉最近昏迷次数有点多，甚至都有点习惯从昏迷中醒来的感觉了。

“唔......”

一声细微的呻吟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干巴巴地摊在被窝里。

希尔睫毛轻颤，似乎在担心被阳光闪到眼睛，因此试探性地向上掀开了一道缝隙。

希尔本以为会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然而——

一张放大的，精致的，可爱的，熟悉的，几乎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的小脸，突兀悬在她的面颊上方。

那是一张跟艾丽丝十分甚至有九分像的脸庞，肌肤白皙得像是刚剥壳的煮鸡蛋，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希尔的鼻尖。

最要命的是那头金色的卷发，因为重力的缘故，像是一道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发梢在她的脸颊旁晃荡，甚至有一缕调皮地钻进了希尔的脖颈里，痒酥酥的。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这就像是你刚睁开眼，发现天花板不是挂在天上，而是直接贴在了你的脑门上。

希尔那颗刚刚苏醒、跳动缓慢的心脏，在这张大脸出现的瞬间，极其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狂的加速，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抗议。

是艾丽丝？！

希尔“唰”地一下重新闭上了眼睛，快的像是本能反应。

哼，就算是艾丽丝又怎么样，她现在可在气头上呢。

希尔强行稳住了想要微微上翘的嘴角。

艾丽丝的小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是她刚刚看错了吗？刚刚希尔好像把眼睛睁开了！

“希尔，你醒了吗？”

艾丽丝的声音很轻，像是细弱的微风轻抚，生怕万一惊扰到了睡着的希尔。

空气凝固了几秒。

希尔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眼皮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动，呼吸不由得变得沉重而急促，身躯仿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论演技，希尔可是在前世无数次实战磨练中锻炼出来的，绝对的专业！

希尔其实在心里已然笑开了花。

可不能就这么简单原谅艾丽丝，必须让她知道抛弃希尔的代价是很大的，不然她下次还敢！

想哄好她可没那么容易。

艾丽丝一直保持着弯腰观察的姿势，因此很快便注意到希尔好像没有睡着，她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小脸上也有些细微的小动作，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希尔是在害怕她吗？

艾丽丝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有些纠结地绞着手指，眉毛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委屈的“八”字。

她刚刚......绝对看到希尔睁眼了，可是希尔又闭上了，而且闭得那么紧，像是在躲避什么坏人。

所以，希尔是把她当作坏人了吧，毕竟她对希尔做出了那种事......

艾丽丝抿紧了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艾丽丝眼眶瞬间就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有点想哭，真的好想哭。

可是这样会让希尔很困扰吧......

希尔本来就很害怕她了，再哭出来希尔就要嫌弃她了。

艾丽丝总感觉心里堵的慌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试图传递出自己的歉意。

“希尔，对不......”

“呼——！”

话音未落，床上的希尔仿佛察觉到了逼近的气息，属于艾丽丝特有的茉莉花香。

希尔猛地一个翻身！

她用尽了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连人带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

她背对着艾丽丝，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原本平整的被子现在被她卷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正在瑟瑟发抖的糯米团子。

希尔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团白色的“糯米团子”还在有节奏地抖动着。

......

艾丽丝终于绷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呜呜呜......希尔讨厌我了......

希尔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是个大坏蛋，是个只会惹麻烦的笨蛋......

艾丽丝想要放声大哭，想要把心里的委屈和悔恨都宣泄出来。

可是，当她看到那个颤抖的糯米团子时，她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能哭出声。

如果哭出声的话，希尔会更烦吧？

而且明明是希尔更委屈，自己这个加害者如果哭得比受害者还大声，那也太狡猾了。

于是，宽敞的卧室内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床上的糯米团子不停地颤抖。

床旁的艾丽丝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脸涨得通红，眼泪狂飙，肩膀轻轻耸动，却愣是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一场无声的悲剧。

半响过后。

艾丽丝总算缓过劲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绕过床尾，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希尔面向的那一侧。

希尔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所以两方互相看不见脸。

这或许更好，至少自己这副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不会吓到希尔。

艾丽丝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轻轻颤抖着，努力平复着呼吸中的哽咽，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尽管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希尔......”

被子里的抖动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又继续了，只是幅度变小了一些。

“对不起......”

艾丽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还没散去的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我......我太笨了。”

“我不该做那种事，也不该对希尔做那种事，是我太自私了，我想当然地以为你会......对不起，让希尔受伤了......”

艾丽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金色的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侧脸。

“对不起，希尔，真的对不起，我发誓......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伤害希尔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错的小狗在低声呜咽。

“哪怕......哪怕你要打我，骂我，或者再也不理我......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艾丽丝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快要窒息。

光是想象以后希尔再也不理她的画面，就比让她一个月只吃胡萝卜还要痛苦。

艾丽丝看着那团触手可及的白色被子，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像以前一样隔着被子拍拍希尔，或者给希尔一个拥抱。

她的手伸到了半空。

指尖距离柔软的被面只有几厘米。

阳光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如果不伸出手，或许还能保持现在的距离，如果伸出手被希尔讨厌了，那就是彻底的决裂吧？

刚才希尔猛地转身躲避的动作，像是一个烙印，刻在艾丽丝的脑海里。

她不想让我碰。

艾丽丝的手在空中僵硬了半晌，手指蜷缩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希尔，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艾丽丝吸了吸鼻子。

“只要你能......”

原谅我。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呢？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半晌后。

艾丽丝失落地站直了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有点发软，大概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用力缺氧了。

她转过身，走向卧室门口的小圆桌。

那里放着她给希尔准备的早餐，如果希尔不愿意跟她去吃早餐，这里准备的早餐就会派上用场。

上面摆放的都是希尔平日里吃的最多的。

托盘被端了起来，上面的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艾丽丝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希尔......”

艾丽丝看着那团依旧毫无动静的被子，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我给希尔带了早餐，饿了就吃点吧。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但是......不吃就要饿肚子了哦......”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被子轻声说道。

“而且这里面，没有胡萝卜哦。”

说完这句话，艾丽丝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决堤了。

她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糯米团子，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卧室。

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落锁声。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

床上的那团糯米团子终于动了。

被子的边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

一只尖尖的，透着粉红色的长耳朵首先探了出来，抖了抖，似乎在确认周围的安全。

紧接着，一头银色的乱发冒了出来。

最后，露出了希尔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她在被子里憋气憋太久了，加上魔力透支的虚弱，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晕乎乎的。

希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金色双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有些呆滞。

艾丽丝差点让她不忍心了。

“爱哭鬼......”

希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艾丽丝还是一如既往，仿佛那个把整个庄园都调成低气压的人不是她。

希尔其实不是不想立刻从被子里跳出来，然后笑着告诉艾丽丝，其实自己根本不讨厌她。

但她不能这样做，这次忍耐是必须的。

被拒绝的艾丽丝大概率会去找伯爵哭诉。

这样伯爵就不得不出面跟希尔谈判。

她救了艾丽丝，于情于理都有这个资格与伯爵谈些条件。

除非伯爵一点脸不要。

那希尔也没撤了，她只能去赌伯爵的下限。

想要把她未来的P点救出来，这次便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希尔长呼一口气，她已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