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餐的最后一口面包还没咽下去,小满已经在门边催她了。
“我先去伊莱娅那边啦。她说今天要把新送来的药草分好,晚了就会被奥伦拿去喂马。”
“奥伦应该没那么大胆吧?”
“所以我要赶在他证明自己有多大胆之前过去。”
小满说完,朝陆昭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晨雾里。
陆昭站在门口,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沿着石板路往魔法师协会走去。
边城的上午称不上热闹。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卖面包的小贩把刚烤好的圆面包码进筐里,隔壁的汤锅冒着白汽。几名居民合力搬运木材,准备修补被雾潮损坏的屋檐。远处有卫兵骑马经过,马蹄声敲在石板上,又被雾吞得模模糊糊。
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离繁荣却还差得远。有的铺子始终关着门,有的房屋只修好了一半,窗洞暂时拿木板钉着。但路过的人会向卖汤的小贩打招呼,也会顺手扶一把快要滑落的木料。
他们似乎渐渐习惯了在雾里过日子。
陆昭想起一早就出门的小满,想起总在各处奔忙的奥伦,还有昨天问她要不要帮忙的伊莱娅。
总算有点正常生活的样子了。
虽然每天还得担心雾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至少不用再为了下一顿饭发愁。这样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点正经事情做了?
她看了看手里装着两块面包的纸袋。刚才经过摊子时,她觉得空手登门不太合适,顺手买了两块。买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艾莉安喜不喜欢吃面包。
昨天艾莉安说过,有空可以再来协会。
既然说了“有空”,现在去,应该不算打扰吧。
陆昭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
协会里有人认出了她。工作人员听她说明来意,没有让她等太久,便领她往研究区域走。陆昭跟着走过几道门,发现自己至少认得其中一处转角了。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有点得意。
研究室的门虚掩着。门内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还有一种缓慢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陆昭抬手敲了敲门。
“我进来了?”
“嗯,进来吧。”
艾莉安坐在桌后,正在读一份报告。她今天仍穿着那套灰色的衣服,层叠的裙摆铺在椅边,小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那本厚重的魔法书就放在她手边,只需伸手便能碰到。
“今天没有迷路。”陆昭走进去,“看来这里的走廊还是挺正常的。”
艾莉安抬起眼睛。“昨天的走廊给你添麻烦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
“抱歉。”
“……你道歉倒是挺快。”
艾莉安看着她,像是在认真判断这句话是不是表示原谅。陆昭先败下阵来,摆了摆手。
“开玩笑的。”
艾莉安点头,合上报告,把桌边的一把椅子拉开。“坐吧。”
陆昭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才有空细看房间。
桌面铺着深色软垫,几张写满符文的羊皮纸被镇纸压在一角。一侧摆着颜色各异的棱晶,细小的金属丝将它们连成一组;半透明的水晶球悬在支架中,内部偶尔飘过一缕暗色雾丝。桌角搁着几支用过的羽毛笔,其中一支的笔尖还沾着干掉的墨。摊开的研究记录旁压着一张手写批注,字迹比正文小得多。
房间角落还有一台炼金装置。圆盘带着数枚细齿缓缓转动,每隔一阵,便有一颗小珠沿着铜制轨道滚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里的东西不少,却都放在伸手方便的位置。陆昭猜艾莉安平时就是坐在这张桌前,一边翻书,一边在堆成小山的文件里找东西。
“你带了面包?”艾莉安问。
“路上买的。不知道你吃没吃早餐。”
“吃过了。”艾莉安停了一下,“不过可以留到下午。”
她把纸袋移到桌上没有墨水的那一侧,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置一份重要材料。陆昭忍住了笑。
“最近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吗?”艾莉安问。
“没有。你是说我的火?”
“也包括别的。头晕、耳鸣,或者在雾里听见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陆昭想了想,摇头。“睡得不算太好,不过应该只是换地方以后还没习惯。”
艾莉安取来一块浅蓝色的小棱晶,放在她面前。
“试着感受里面的魔力。”
陆昭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光转了转。棱晶的边缘折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在她指间晃动。
“我只觉得它有点凉。”
“闭上眼睛试试。”
陆昭照做。她努力让自己静下来,试图捕捉某种流动的感觉。过了片刻,她睁开一只眼。
“还是有点凉。”
艾莉安没有失望,只是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字。
接下来,她让陆昭尝试把魔力注入棱晶。陆昭回想自己引出火焰时的感觉,握住棱晶,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棱晶始终安静地躺在掌心,连颜色都没有变。
“……是不是坏了?”
“没有。”
“那为什么没反应?”
“因为你没有按照正常的方式注入魔力。”
“那我应该怎么做?”
艾莉安看着她手里的棱晶。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
陆昭把棱晶轻轻放回桌上。“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教我。”
“我想先知道你的火焰是怎么出现的。”艾莉安说,“从你开始感觉到它,到它真正出现,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
“那我们可以慢慢试。”
艾莉安又挑出两块棱晶,让她分别握在手里。不同的棱晶有不同的温度和重量,陆昭能清楚分辨这些,却依然感受不到艾莉安所说的魔力流动。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用魔法”和“碰巧能点火”弄混了。
艾莉安倒是耐心。每次实验后,她只问陆昭感觉到了什么,从不催她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等陆昭的手指因为反复握紧而发酸,她便把棱晶收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我是不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有。”艾莉安说,“至少知道这几种方法对你没有用。”
陆昭看着她记得密密麻麻的纸,一时分不清这算安慰,还是研究者发自内心的高兴。
门外响起敲门声。一名工作人员送来新报告,低声说了几句。艾莉安接过纸,读到一半,神情认真起来。
陆昭坐得近,隐约看见报告来自城内一处临时安置点。一名居民最近常在夜里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白天偶尔会把刚发生的事记错。身体尚无明显异变,精神状况却忽好忽坏。
“先请负责评估的人检查魔力波动,”艾莉安说,“把夜间出现症状的时间也记下来。确认之前,不要进行污染转移。”
“明白。我让他们今晚再观察一次?”
“嗯。如果记忆混乱持续得更久,立刻送新的报告来。”
工作人员应声离开。
艾莉安把报告放到待处理的一叠文件上,拿起另一张纸,写了几句补充意见。陆昭这才注意到,那叠文件里有登记表,有药剂用量的记录,也有几份被折了角的紧急报告。
她原以为魔法师协会大半时间都在研究魔法。现在看来,城里许多人能安稳地过完一天,也有这里的一份功劳。
“你每天都要处理这些事情吗?”
“嗯。”
“那不是很忙?”
“还好。”
陆昭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也叫还好?”
“习惯了。”
“你至少应该找个人帮你整理一下吧。”
“有人在做。”
“那这些呢?”
“这些比较重要。”
陆昭看着她眼下浅浅的倦色,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午后,窗外的光渐渐淡下来。艾莉安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放下羽毛笔,问陆昭要不要喝茶。
她从柜子里拿出茶具,又打开一个小盒子。盒里整齐地摆着几块点心,表面洒了一层细糖。
“协会准备的?”陆昭问。
“我自己买的。”
“你还喜欢吃这些?”
“嗯。”
“看不出来。”
艾莉安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为什么?”
“总觉得你会更喜欢看书之类的。”
“看书和吃点心并不冲突。”
“……说得也是。”
茶有淡淡的花香,入口却并不甜。陆昭咬了一口点心,才发现里面夹着酸酸的果酱,正好把茶的苦味压了下去。
她问起艾莉安怀里那本厚书。艾莉安说,书里夹着许多需要随时查阅的笔记,换一本要花很久才能找到对应的页码。至于协会里有没有有趣的藏书,她想了半天,推荐了一本记录各地饮茶习惯的游记。
“居然不是魔法书。”
“你刚才问的是有趣的书。”艾莉安说。
陆昭无法反驳。
她也说起自己这几天在边城的生活。小满总能比她先认识街坊,奥伦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住,伊莱娅似乎能凭脚步声认出前来帮忙的人。轮到她自己,最熟悉的还是住处附近卖早餐的摊子。
“慢慢会熟悉的。”艾莉安说。
“希望如此。最近连觉都没睡踏实,早上差点把小满的杯子当成自己的。”
艾莉安抬起头。“需要我陪着吗?”
陆昭险些被茶呛到。
“我只是说最近没睡好。”
“嗯,我知道。”
“所以不用陪睡。”
艾莉安眨了眨眼。“……我还没有说要陪你睡。”
“那就好。”
“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
陆昭把茶杯放下,决定先吃完点心。
她偷偷瞥了艾莉安一眼。对方已经低头翻开那本游记,神色与讨论茶叶时没有区别。陆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慌张大概完全没有必要。
等她们聊到书里提及的某种苦得惊人的茶时,陆昭发现艾莉安拿起杯子,却没有喝。
她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书页之外的某处。角落里,炼金装置的小珠滚过铜轨,发出清脆的一声。艾莉安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把茶杯送到唇边。
稍后翻页时,她的手指又在纸边停了很久。
陆昭原本想说什么,却见艾莉安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读了下去。动作很短,仿佛只是被一个难解的句子绊住。
“你真的没问题吗?”
艾莉安抬头。“嗯?”
“刚才看你发了好一会儿呆。”
“只是在想事情。”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好。”
艾莉安合上书,真的靠进椅背里。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叫她:“阿棠。”
“怎么了?”
“你今天还会待一会儿吗?”
陆昭看了眼窗外。雾比上午浓了,路灯的轮廓已经在窗下亮起。
“应该不会太久,等会儿还得回去。”
“这样啊。”
艾莉安点点头,重新翻开书页,没有再说什么。
陆昭把剩下的茶喝完。她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却不知不觉坐了大半天。艾莉安也没有再拿实验器具出来,只在她起身时,将桌上的纸袋递还给她。
“面包你留着吧。”陆昭说,“不然我带来做什么?”
艾莉安看了一眼纸袋,才把它放回桌上。“好。”
她送陆昭到研究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窗外雾气贴着玻璃,像一层没擦净的水汽。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来?”陆昭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
“你不用提前安排时间吗?”
“不用。”
“万一你不在呢?”
“我会在的。”
艾莉安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告诉她研究室通常开着门。陆昭笑了笑。
“那我有空再过来。”
艾莉安点头。陆昭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阿棠。”
“嗯?”
“今天,谢谢你。”
陆昭停下来。“我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吧?”
“你来了。”
艾莉安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那本厚书,表情仍旧平静。
陆昭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那下次再来。”
“嗯。”
陆昭沿着走廊往外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研究室的门已经轻轻关上了。
她想,艾莉安大概是真的太忙了。下次来,或许可以带一种更适合配茶的点心。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
艾莉安把面包放进柜子,回到桌前。那份下午送来的报告还压在最上面,她先确认了自己的批注,才翻开另一本记录污染现象的册子。
其中一页记着先前那场仪式。几处数据尚未补全,中央一行字却被她用不同颜色的墨反复标记:
污染活性下降,精神干扰减弱,未检测到常规魔力释放。
艾莉安看了许久,伸手按住胸口。
远处那具承载污染的身体,仍在传来细微的呼唤。她闭上眼,静静听了一会儿。以往到了这个时候,她会立刻翻到书里做了记号的那一页。
今天,她想起的却是陆昭坐在桌对面喝茶的样子。她嫌茶有点苦,仍把一整杯喝完了;拿棱晶试了许多次,最后还认真问下一次能不能继续。
艾莉安重新睁开眼,从桌角抽出一张新纸,放进研究记录中。
她写下一行字:
关于阿棠的观察,继续。
笔尖离开纸面后,她没有马上合上册子。研究室角落的圆盘仍在缓缓转动,小珠沿着铜轨滚落,又发出清脆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