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昏暗的牢房里头照进来一道光。

白月正缩在墙角那儿,伸出舌头舔着手臂上的刀口,听见动静就抬起了头。

“我可以离开这儿了吗?”

白月扶着冰凉的墙壁慢慢的站起来,声音沙哑。

“我能离开监狱了吧?你们之前不是都检测过了嘛,我根本就不是伪人啊。”

门口站着个中年警察,满脸都是胡茬子,看着特别沧桑。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白月好几眼,伸手敲了敲铁栏杆,叹着气。

“你确实不是伪人,检查结果早就出来了。可我们还得对你做点别的评估才行啊。”

白月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看着他。

“还要做什么评估啊?我都已经证明自己是人类了。”

中年警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小子,这世道可不光是伪人才危险啊。外头有太多的疯子了,这操蛋的世界早就把人给逼疯了,疯子可比伪人一点儿都不差。”

说完,中年警察就侧过身子,对着走廊外头偏了偏头,说。

“赶紧出来吧,别磨蹭了,有人在审讯室那边等着你呢。”

白月低下头,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里头正传来一阵阵像针扎一样的剧痛,连呼吸都变得有点费劲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没一会儿,白月就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

屋里头那些用来检测伪人的古怪机器全都被撤走了,桌子上干干净净的。

桌子对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着副金丝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这会儿正温柔的看着他。

中年警察把白月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带上门出去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白月胳膊上的血迹,轻声细语。

“你叫白月是吧?我是心理医生沈心莲,你胳膊上的伤口还疼不疼啊?”

白月坐在椅子上,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死死的揪着胸口的衣裳,指头节都捏得没了血色。

可他脸上却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疼,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算什么。”

沈心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呢?在我面前不用这么逞强的。”

白月嘴唇发白,轻轻喘了口气,抬起一双眼睛看着窗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亮。

“真的一点儿都不疼,我都已经习惯了。沈医生,咱们还是赶紧开始测试吧,我想早点回孤儿院去。”

沈心莲看着白月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她放下了手里的钢笔,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冲着白月点了点头。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着急,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正式提问了。你听好了啊,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假设题。”

白月坐直了身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嗯,您尽管问吧。”

沈心莲盯着白月的眼睛,声音放得很慢,一字一句的说。

“假设现在有一辆失控的电车正顺着轨道开过来。前头的轨道上绑着五个人,而另一条岔道上只绑着一个人。这时候你就站在轨道的扳手旁边,只要你拉下扳手,电车就会改道去撞死那一个人,但那五个人就能活下来。白月,你会怎么选呢?”

刚听完这个问题,白月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张嘴回答。

“这都只是个假设而已嘛,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吧?”

沈心莲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虽然是个假设,但你现在手里就握着那个扳手啊。如果你不去选的话,那五个人可就全都会被开过来的火车给撞死了。”

白月看着沈心莲那双着急的眼睛,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我都已经说过了呀,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说完,白月轻轻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看着被手铐磨破皮的手腕子,小声补了一句。

“真是羡慕那些手里头有选择权利的人啊……”

审讯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心莲握着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对面的小男孩,眼神变得特别复杂。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评估表,上头关于反社会人格的判定栏里,清清楚楚的写着“面对两难抉择时毫无迟疑者,判定为高危不通过”。

白月抬起头,正好撞见沈心莲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抓着胸口衣裳的手又紧了紧,脸上露出了一点局促不安的神色,试探着问。

“沈医生,我刚才是不是答错了啊?是不是应该去救更多的人,牺牲那一个人去救五个人才是标准答案啊?”

沈心莲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落在了桌角那份体检报告和案卷上头。

体检报告上写着“先天性重症心脏衰竭,预计存活时间不足三个月”,而案卷里头则贴着他那对养父母家里厨房的照片,案板上还留着没处理干净的人骨头。

白月见她半天不吭声,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头透着股子失落劲儿。

“我是不是评估没有通过啊?那我是不是就回不去孤儿院,得一直关在这儿等死了啊?”

沈心莲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看着白月那瘦巴巴的肩膀,停顿了好几秒钟,随后拿起钢笔在评估表的“通过”那一栏上重重的打了个勾,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

“不,你回答得很好,评估已经通过了,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白月猛的抬起头来,原本暗淡的眼睛里头一下子就有了光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的冲着沈心莲鞠了个躬,表情特别郑重。

“谢谢您,沈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

沈心莲看着他这副懂事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子。

“不用跟我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除了回孤儿院,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帮忙的吗?”

白月仰着小脸,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心莲那张温柔的脸,冷不丁的开口问。

“沈医生,那你能够领养我吗?”

沈心莲帮他理衣领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白月看着她这副发呆的模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揉了揉自个儿瘪下去的肚子,摆着手。

“哈哈,我跟您开玩笑的啦!我就是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沈医生能不能给我买点吃的东西啊?”

沈心莲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白月的脑袋,笑着点头。

“买吃的当然没问题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孤儿院,顺便带你去吃顿好的。”

说完,两个人就一前一后的走出了警局。

外头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沈心莲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带着白月去了附近一家叫“啃老头”的快餐店。

她端过来满满一托盘的汉堡、薯条,还有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放到白月面前。

“慢点吃啊,不够的话阿姨再去给你买。”

白月捧起那个大汉堡,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咬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得满嘴都是沙拉酱。

他一边嚼着汉堡,一边端起可乐咕咚咕咚的猛喝了好几口,冰得直吐舌头,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太好吃了,我第一次吃那么好吃的食物。”

沈心莲托着腮帮子坐在对面,抽出一张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动作温柔。

“好吃你就多吃点。”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盘子里的汉堡和薯条就被白月给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纸上的面包屑他都用手指头沾起来塞进了嘴里。

吃饱喝足之后,沈心莲又带着他回到了车上,发动车子往郊区的孤儿院开去。

车窗外头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的往后退,车厢里头很安静。

白月坐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正在开车的沈心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变得特别认真。

“沈医生,其实我刚才在审讯室里说的,并不只是开玩笑而已。”

沈心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又说这个了?”

白月转过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全是期盼的神色,灼灼的盯着沈心莲的侧脸。

“如果我没有得这个心脏病的话,你能够领养我吗?”

沈心莲正好把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

她转过头,对上了白月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副驾驶储物格里头还塞着几大摞没处理完的病历本和密密麻麻的排班表。

她沉默了两秒钟,随后伸出手摸了摸白月的头发,轻轻的点了点头。

“白月你是个聪明乖巧的好孩子。”

“如果你没有得那个心脏病的绝症,身体健健康康的话,我想我肯定会领养你的。”

“可是……”

白月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月牙儿。

他靠回椅背上,捂着还是有点发闷的胸口,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口打断沈心莲往下的话。

“沈医生,你真好,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呢。”

“人美心善~”

白月却不知道,他认为的好人,会在往后的日子,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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