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去外面玩了,要到周日晚上才回来。
整栋加藤宅在这一刻开始变成一只巨大的,安静的容器,连冰箱液压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清晰。
我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开了那本白芷给我的书《人间失格》。
太宰治的文笔就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读起来有一些沉闷,书里的叶藏为了迎合别人,不断的掩饰着自己的恐惧,那种几乎病态的伪装。
让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我把书签夹在第四十页,合上书本,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发呆。
大概是因为我骨子里也是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对于叶藏那种“连幸福都害怕”的情绪,我有点产生理上的共振。
房门被推开了。
咲穿着睡衣走了进来,端着两杯红茶走了进来,茶杯是纯白色的马克杯,里面冒着热气。
「看不下去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嗯,有点压抑。」我老实承认,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红茶带着淡淡伯爵茶香的味道。
「这很正常。」咲在我的床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本书的封面。
「把别人的孤独硬塞进自己的脑子里,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白芷说,让我看看这本书,也许她觉得,我跟里面的主角有些相像。」我看着红茶表面的倒影。
「哪里像?」
「害怕别人讨厌,总是把内心的真话藏起来,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退缩。」我自嘲地笑了笑。
咲沉默了几秒,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过来。」我乖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那本《人间失格》拿过来,翻到了我刚刚看的那一页。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陪你一起看吧。」她靠着床头,把那本书平摊在我们两个人的大腿上。
中午前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了进来,像是某种透明的细线,切割着空气。
咲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非常淡的,类似于柑橘和蜂蜜的混合味道。
「我对人类极度恐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人类死心,于是我靠着滑稽逗笑的伪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我总是用滑稽的言行讨好别人,那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
「表面上,我总是不断笑着,内心却痛苦地挣扎,我害怕被别人看穿,害怕一旦被看穿就会失去一切,所以我只能不停的伪装,把自己变成一个滑稽逗笑的畸形人,这种伪装让我感到了几乎绝望的窒息感。」
「哪怕是那些被称为“世间”的东西,也不过是个人与个人的争斗,而且那种争斗往往是在极度虚伪的和平下进行的。」
那是太宰治在第一手记里写下的段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连骨头缝都觉得发冷的绝望。
我盯着书页上的字,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那纯白色的马克杯边缘。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像是读着一份无关紧要的说明书,可是,她读出叶藏那些极其卑微的内心独白时。
我却没有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深海般的窒息的感觉。
因为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那种实在,带着体温的重量,把书里那些虚无缥缈的绝望,全部都挡在外面。
「其实,我也能明白这种感觉。」读到某一页的时,咲停下来了。
「你也会害怕吗?」我转过头看她,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当然,我姐姐离开的时候,我觉得世界就像被抽走了重力。」
「所以我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什么都不需要。觉得只要不伸出手 就不会遇到被拒绝的尴尬。」
她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但是你和叶藏不一样,你没有一直缩在壳里,你后来还是走到我的面前了。」
「那你呢?」
「我?」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大概是比较幸运,因为有一个人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法,把我从壳里拽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感觉那块被书搅得酸涩的地方突然柔软了下来。
我们决定看一部电影来打发中午的时间。
我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旧碟片,是一部上个世纪的老电影,我们一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拉上窗帘,房间的光线暗了下来。
电影的情节有些拖沓,画面里一直下着雨,主角在雨中走来走去,一直找不到一把合适的雨伞。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影里的样子还没停,我感觉肩膀上一沉。
咲已经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猫,那个平时在学校里总是冷着脸,占有欲强的学妹,此刻完全失去了防备。
我稍微调整一下姿势,让她的头可以更舒服一点,沙发上只有一条薄薄的毯子,我拉过来,盖住了她的身上。
没有再看电影,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斑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在我的脚边转了两圈,叼来了一个毛茸茸的垫子,放在我脚边团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三种声音,电影里的雨声,斑点喉咙里不安分的呼噜声,以及咲平稳的呼吸声。
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多,咲才醒来。
她直起身子,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又有些懊恼的揉了揉鼻子。
「我睡着了?」
「嗯,电影里的雨声一直都没停,很适合睡觉。」
「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了,电影也快要结束了。」咲看着电视屏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既然长辈不在,我想试试做饭。」
「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充满了那种不信任的感觉。
「我不是那个只会把蛋壳打进碗里的我了,我已经成长了。」
「嗯,好吧。」
厨房的光线有些昏暗,我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菜板上的土豆一刀下去。
咲没有走,她就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切土豆的姿势,像是在对付一个仇人。」她喝了一口水。
「我只是不确定它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我低头,手起刀落。
土豆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物。
「这也算是一种结构主义切法。」我试图为自己辩解。
咲没有反驳,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菜刀。
「看着。」她切菜的动作非常流畅。
刀刃碰到菜板上,发出那种规律,极其富有节奏感的“哒哒”声,她的手指很稳,切出来的土豆均匀得像是被机器加工的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到,如果把生活比作是一部小说,咲绝对是那个能把一切都安排井井有条的主角。
而我,大概只能是个负责在故事里制造一些小麻烦,然后在旁边发呆的配角。
「去把水烧开,把面条下了。」
「好。」
水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快的声音。
我们坐在餐桌前,一人吃了一碗土豆乌冬面,虽然土豆的形状有些奇怪,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及格了吗?」
「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