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笑着。
但那笑声听起来有些空洞。
和西尔维娅的对话总是很愉快。
毫无意义的玩笑，琐碎的闲聊。
和她在一起时，能忘记很多烦恼。
太阳缓缓西沉，天空开始被染上了橘红色。
原来夜晚是落寞的。
一个人是孤独的。
当宅邸的宽大铁门映入眼帘时，她们停下了脚步。
门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西恩再熟悉不过、厌恶的公爵夫人。
她穿着一身与平日不同的黑色服装，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短暂地扫视了西恩赤裸的双脚和沾满泥土的长裙，随后像是看都了什么不可直视的污秽般移开了视线。
“真是没教养的垃圾。”
公爵夫人语气如冰，毫不掩饰那股子反感。
“能对自己的女儿打骂的母亲，就是您所谓的教养吗？”
西恩耸了耸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并不想特意解释什么。
“你这…哼。算了，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公爵夫人似乎对西恩的挑衅失去了兴趣，直接打断道。
她将视线转向站到西恩身旁，微微眯起眼的西尔维娅。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西尔维娅。夫人。”
“原来是你啊，那个平民骑士。听说你杀死了贵族骑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公爵夫人凑近好好端详她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泛着碧绿光泽的眼眸。
宛若玫瑰、蔷薇之红润的发丝。
“…本以为是个奴隶，长相必定肮脏丑陋……没想到竟如此……”
就连刻薄无情的公爵夫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平民散发出的气质。
与其说是平民、更像似某个没落的贵族后裔。
甚至可能是伯爵千金也说不定。
气质实在是太过高贵、又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与披靡。
好奇心被勾起的公爵夫人微微点头，给予出一丝赞赏的神情。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美既是美，丑既是丑。
“好好干，我挺钟意你的。我是不是也要寻觅一位女骑士贴身保护好呢？”
“呃…谢谢您的赞誉。”
公爵夫人轻笑一声，收回了那同情、又欣赏的视线。
紧接着，公爵夫人转过头，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瞥了旁边呆呆望着她的西恩一眼。
“连平民都不如的废物。
“…….”
“我们进去吧。”
西恩的情绪消失了。她目光沉沉地垂落，投向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害怕地咽了口唾沫。
三人沉默着穿过庭院开始行走。
西尔维娅也跟在西恩身后。
投了哀求的视线、仿佛是在告诉她『对不起…真的不是那样的』。
但西恩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
西尔维娅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当时我有点不太好去…”
声线略微，极其轻微地低沉了些。
“没什么，你喜欢她的话。就去找你的新主人吧。”
“我真的没有想要背叛您…”
西尔维娅满脸委屈的表情。
她冰凉的手指掠过西恩的掌心。
.
“你就是西恩的骑士？”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在西恩身后半步，单膝跪地的西尔维娅。
一个出身低贱的平民骑士。
“边境见习骑士生，西尔维娅。拜见史柴格斯公爵大人。”
公爵将西尔维娅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仪态端庄从容，完全配不上「低贱」这个标签。
甚至从外表上，都隐隐流露出一股上流的气度。
若非有人特意提及，恐怕公爵会以为这是某个伯爵千金。
公爵将视线转向西恩，要求解释。
“……她主动恳求成为我的骑士，天资不错。勉强收下来了。忠诚的品质一般般。”
“咿呀！”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西恩视线之外钻了进来，是西尔维娅。
这个家伙正双手合十，闭着眼向她求饶。
这个视角只有背对着门的西恩一个人看见了。
“以女子之身踏上骑士之路的孩子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立自强的孩子。”
公爵无法收回那股钦佩、欣赏、爱惜的目光。
“您过奖了公爵大人、我并不觉得身为女子就要倚仗的身份去厚颜无耻地讨便宜。”
“太出色了！帝国竟有如此自强不息的年轻人！”
西恩的眼窝微微颤抖，用着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那边那个得意忘形，对公爵拍着胸膛说大话的家伙。
这个家伙连正式骑士编制都没有。
在西恩记忆里，西尔维娅不是偷懒就是在去偷懒的路上。
经常可以望见躲在西恩的被窝里熟睡的西尔维娅。
斯罗欧斯·安布拉·史柴格斯公爵不仅仅只是百战不殆、深谋远虑的战争英雄。
他作为骑士的实力也同样出类拔萃。
正因如此，他才能感知出来。
那个叫西尔维娅的少女骑士，虽然完全感受不到魔力，但动作却稳如磐石。
看似纤细的手臂却充满了惊人的力气。
一举一动都是老兵级别的。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浑身上下、处处都透露着不凡、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若有可能…真想让你加入我的骑士团啊。”
“父亲！！”
公爵红眸饶有兴致地弯了起来。
悄悄收回了魔力的施压、这个女骑士居然呼吸一丝紊乱都没有。
在无人察觉到他的眼眸深处，涌起了浓重的戒备。
这个女骑士不简单。
他的直觉在脑海中不断敲响警钟。
看着也不像夫人安排的人手，而且西恩这么关心她。
恐怕连西恩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跟公爵交谈时，她的视线几次很失礼地瞄向了他的身后。
担忧、不舍、以及沾染了某种特殊情感的占有欲。
“哈哈哈、爸爸就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抢走你一手扶持的骑士呢。”
最终，公爵还是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放弃了强行调走、审问调查的打算。
“为父给你安排几位…”
“不用了！父亲…我只要她。”
“好，不过是否有成为你的骑士的资格还是需要掂量掂量的。”
作为家族骑士，也就意味着是家族的一份子。
会被赋予崇高的姓氏、当然也得证明自己拥有与之相配的资格。
.
西尔维娅的目光，落在了公爵附近列队的护卫骑士。
那人就是史柴格斯家族的骑士团长，墨尔普斯·史柴格斯。
“墨尔普斯，出列。为了史柴格斯的荣耀与誓言。”
“是，史柴格斯殿下。”
战斗的舞台转移到了户外演武场。
公爵的演武场比边境那种犄角旮旯相比、就像举办奥运会的赛场与一个中等大小的健身房。
磅礴、大气、史柴格斯的骑士们也昂首挺胸地抬起头。
以资质为由，西尔维娅与墨尔普斯的决斗就此敲定。
一边是史柴格斯公爵的骑士团长，另一边则是出身边境的低贱平民骑士。
为了观看这场畸形的对决，数十名看客挤满了两侧的休息区。
“老实说…平民又不是奴隶。为什么老要加上低贱两个字啊。”
演武场的角落里，西恩和西尔维娅正忙着交谈。
“墨尔普斯…史柴格斯公爵的同乡。与他出生入死。不但是骑士长、更是帝国有名的战士。剑术、枪法、战意无一例外，都是顶尖的强者。”
“他啊，我记得。”
骑士团长墨尔普斯。
他是史柴格斯家族引以为傲的最强之枪，同时也是帝国首屈一指的禁卫骑士。
西恩一脸茫然地望着那边那个气质出众、伫立武场中央。屏气凝神的中年骑士。
她含糊不清地介绍了她从家族卷轴中得知的情报。
语气里浸满了浓重的不安。
这个中年骑士的履历太过传奇了。
与公爵出生入死、深受皇族器重，面对各种威逼利诱。
依旧毅然决然地追随公爵离开。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上百场战役，也是不败的将军。
即便是流浪骑士的西尔维娅…，真的能够战胜这么强大的存在？
西恩确实是为了杀死公爵夫人，才坦然赴约。
即便是现在，为了杀死公爵夫人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下去，西尔维娅也必须获胜。
但是，要求西尔维娅无条件地战胜一位在全大陆也名列前茅的强者。
任她如何的推算，根本算不出胜算。
绝望的实力鸿沟。
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要是西尔维娅被杀死了呢…？』
西恩脸色苍白得可怕、仅仅是那一瞬间的可能性。都让她害怕地手脚发冷。
而且那个可能性还不低。
『恩人…我要死了。』
不行，西尔维娅！
可怕的念头。她努力将这些驱散。
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深呼吸良久。
黏在脸颊的发丝被冷汗浸得湿透。
“如果打不过，记得抛弃所有脸面，不顾任何多余的事喊救命、投降。”
“啊…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可是很强的。真让人失落啊。”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我可是最强哒！”
“都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西恩吸一口凉气。原本紧绷的紧张感，此刻却无力地、啪地一下松散了。
嘴角扭曲地笑了。
气笑了。
她又垮下脸来。
她紧紧攥住了裙摆。
“…不许死。”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
“打不过就认输，敢死。我就杀了你这个混蛋。”
“嗯？好，无论如何。我都会赢的。”
突然好想离开。
好后悔来到这儿。
西恩望向倚靠着演武场栏杆的族人、家臣们。
她沉默了。
发现了他们的千金到来，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任何人表示欢迎，便又低头看向舞台。
西恩·史柴格斯漠不关心、她的全身心都投到了正在伸懒腰的那个家伙身上。
或许…复仇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对不起，妈妈。…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