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中她扭头看去，却看见一台生锈的机器抵在墙上。
那是台绞肉机。
大饥荒时，她就是用它，将无数具尸体生生绞碎，炮制成了发给全城的“罐头”。
“这是你的地牢，你应该比我清楚，”猎手的脚步并不急迫，却是封死了所有退路，“为了关押法师，你布置了覆盖全牢的奠钟阵列，只要拉下拉杆就能打开——”
她微微停顿，接着召出最为趁手的细剑。
“我在和你交战时做了手脚，让船恰好在这停下，接着再传送了件重物，拉下拉杆。”
话音刚落，猎手便不给对方任何消化的时间，只让凌厉的攻势骤然爆发。
先以细剑电闪般的突刺起首，随后是奇诡的变招如万花筒般绽开。长剑、重弩、匕首、巨镰、抓钩、枪矛，明明是大相径庭的百家兵器，却随着恐怖的精准与惊人的流畅，衔接为行云流水、变化万千的一体。
温德状态不佳，一手半残，正面战斗本就劣势极大，却还要提防突兀发射的暗箭、凭空冒出的钢珠，以及力大无穷的甩尾鞭击。
她无法信任自己的防御，因为重锤的冲击能击碎一切护盾；她无法信任自己的闪躲，因为闪现的障碍会堵死她的退路。
至于反攻？
较轻的攻击会直接被【分形】折叠，较重的攻击则会在开始前就打断，刚玉根本不屑于对她做任何防御！
“发现了么？你并不算擅长战斗，”手中的兵刃如激流般汹涌，猎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你基本在依靠潮汐赋予的力量和本能，以及一点策略上的狡诈，战斗经验和技巧其实只称得上平庸。”
娇小的身影步步紧逼，招招制敌，有条不紊地将漆黑的魔女驱赶向逃无可逃的角落。
“这倒和薇洛莉娅有点相像——只是你还比她还要差上一档。”
——完蛋，真的会完蛋，正面作战根本没有赢的可能，绝境之中，温德的头脑像个仓鼠球般疯狂地轱辘转动。
难道自己就这样没招了么？这个刚玉就没有任何破绽了么？
利用环境？这里只有蜡岩和铁栏，还有一个绞肉机。出奇制胜？拥有的底牌全都被交了个一干二净。心理战术？她那眼神和表情好像根本不会被情绪影响。
或者……求饶？
此时此刻？那怕不是在说笑吧！她又不是薇洛莉娅！她只会想着把温德更快解决掉！
可温德无论怎样拼命地思考，都无法让刚玉的攻势放慢放缓分毫。疾风般的步伐接续不断，骤雨般的攻势连绵不绝，魔女的苦苦支撑就简直像是一座沙堡，无论如何竭尽全力，都始终无法逃开土崩瓦解的宿命。
如此，温德的防御被彻底剥开，温德的退路被彻底断绝，【飨世】的魔女就像个全然赤果的婴孩，狼狈不堪地挤在墙角。而刚玉则再度跨步上前，用她锐不可当的细剑，对准这恶兽眉心直刺出终结的一击——
然而，偏偏这最不该停的瞬间，刚玉的武器却悬停到了半空。
——是那条银黑相间的修长龙尾。
一直被刚玉如臂使指的它，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暴起，仿佛一条恶毒的绞索，死死缠住了刚玉的脖颈和右臂。它骤然一收，就生生扯住了女孩前刺的去势，让那闪着寒芒的剑尖止步于温德的眉心前半寸。
心念一转，刚玉立刻调动异能破局，可星芒才在空中亮起，就诡异地向内折叠、塌缩着消散，让她连一把小刀都无法传送出。
【时间到……受肉者……】
一个古老、低沉，仿佛由无数浪潮层叠而成的恢弘声响，从地牢四方如潮水般上涌。
【献上肉体……帮助……杀死飨世……】恢弘的声响不绝地回荡，龙尾的力道威胁般收紧，让刚玉的脸颊涨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更多……躯体……否则……敌对……】
——机会！
没去思考刚玉和那道声音有什么纠葛，温德直接抓住这救命稻草，一个低腰撤出被逼至的墙角，一个转身汇集起所有的力量，凝聚出一发威力最大的冰锥。
可这发冰锥刚一脱手，温德就发现那比自己想的还小上一大圈——缠住刚玉的龙尾向上一抬，就直接弹开了这并不致命的一击。
甚至，就在这弹反的短暂间隙，刚玉的左手便抓住了右臂的龙尾，径直将其扯向右肩；而她右手则立刻反握细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身，就这样直接捅穿了龙尾，把它钉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
鲜血飞溅，刚玉的面部因疼痛而剧烈抽搐，而勒住脖颈的龙尾更是疯狂地扭动、抽搐，随后垂死挣扎般加大了力道，几乎要当场扭断她的脖子。
可女孩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呼，也没对那声音理睬半句，就径直转身向温德追去，好像那扼住自己要害的巨龙，不过是条随处可见的虫子！
——还有她的眼睛，在那冰川一样的蓝色里，根本没有半点觉得自己会输的端倪！好像异能被封、武器不足、【绳线之龙】的趁火打劫，于她而言都算不上是决定性的威胁！
这简直让温德惊骇不已，她试图凝结冰盾、试图发动噬咬，试图调度更多的潮汐之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塞满泥沙，每一次使用潮汐之力都变得分外艰难。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刚玉说着，箭步至温德身前。先是右手刺拳，被冰盾勉强拦下；后是左手勾拳，被镰刀握柄格挡，再接着转身侧踢，重重踹到温德的侧腰——这次，温德能清楚地感觉到了：被刚玉踢中的部位不只有回荡的冲击，它自身也在层层地内折叠，最终皱缩为一个线条细密复杂的纹章烙印。
温德体内的阻塞感又强烈了几分。
“先祖纹章，你怎么知道它有这个用途！”
魔女的声音在彻底的恐慌下颤抖。
“我一直在思考查理曼是如何做到的弃绝众神，而你说，‘潮汐是意志的洪流’，这让我很自然地联想到烛人的先祖崇拜。”
船长的话语极快，追击亦没有丝毫停顿。
“我猜这汇聚了大量信念的符号或许能阻碍意志成为潮汐的供养。这对一般的恶魔意义不大，但对你这造就【飨世】的人类，大概十分合适。”
话音未落，右手的勾拳已经呼啸到温德的身前。
魔女下意识后退回避，但刚玉的步伐却立刻咬上，她试图制造冰盾，可进一步的弱化让她只能凝出一片白霜，让她不得不交叉双臂，拦下这招——可拳头刚一击中手臂，就又有一道纹章“长”了出来！
双臂当然是身体的一部分！
挡不了，那可以躲么？
刚玉立刻用行动告诉她：不能。即使被龙尾勒得脸颊涨红，即使因为窒息而身体摇晃，但凭着原初人类的底子与龙化的强化，她依然如一头锁定猎物的幽灵，毫无悬念地咬死了状态正在不断跌落的温德。
魔女也挥动了镰刀，也试图拼死一搏。可仅仅交手两轮，刚玉就反手夺下了她的巨镰，温德只能被迫将其散掉，以免被直接砍下头颅；她也发动了不知多少遍异能，可那些见不了光的毒素，全在【分形】的无限折叠下被稀释成了可笑的微风。
温德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对刚玉的威胁，甚至还远不如那条勒在她脖子上的尾巴。
可为什么？明明刚玉已经窒息到脸颊涨红发紫，明明在进行这么剧烈的运动，她甚至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她仅仅只是身体在摇晃，而那接连不断的重拳，却依然如打桩机般精准、致命！
怎么还有这种事情？
给我昏迷啊！给我倒下去啊！给我直接被尾巴勒死啊！
没用，根本没用。
不如说世上如果真的有真正的神，大概也不会听温德这种东西的祈祷。她只能一边在心底疯狂地尖叫着，一边近乎绝望地负隅顽抗。每挨一拳，温德的力量就弱上一截；而每弱上一截，她就又要多挨上几拳。
【飨世】的魔女就这样朝着凡人不断地加速跌落，到最后，这甚至已经称不上是战斗，而是刚玉单方面的殴打。
“砰！”
终于，随着刚玉的一记鞭腿，温德被直接扫倒，后背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沉闷的冲击仿佛打破了某个临界，让温德的身体像是彻底灌满了铅，在奠钟压制下无法再用出一丝一毫的潮汐之力。
此时此刻，她彻底等同于一个普通的人类。
而就在【飨世】的魔女坠入凡尘的刹那，猎手的阴影也摇摇晃晃地投到了她的脸上。
她会一直暴揍我的脸，直到把我的头彻底打烂。
猎物看着猎手肿胀发紫的脸庞，绝望地意识到了这点。她甚至不再有勇气抬手臂护住自己的脸。
猎手停下了脚步。
猎手半跪下来。
猎手对着猎物的脸，高高地举起了那只布满血污的拳头。
温德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击并没有落下。
顺着跪地的惯性，那具娇小却犹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身躯，突兀地向前一倾。刚玉重重地栽倒在温德的身上，又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侧摔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一直紧勒她咽喉的龙尾，终于无力地松开，像一条死去的蛇般滑落在地。
她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这让温德整整呆滞了好几秒，直到想起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才大口地喘起了气。
活下来了……么？
没有喜悦，没有亢奋，只有嗡嗡作响的耳鸣，还有盈满头脑的麻木。
活下来了，大概。
温德试图坐起，中间由于新生手臂的畸形，她一度差点倒下，不过最后还是重新支起了身体。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飞射而出，结结实实地扎在了温德的肩膀上。
她扭头看去——
是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