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非要我这样子出门吗？”
言秋站在洗手台前，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涨得像熟透的番茄。
昨天夜里，夏荫把金属球砸在她脑门上。再醒来，言秋就发现自己缩水了。
原本是刚上高中的清纯少女体型，直接退化成了十二三岁的萝莉形态。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浅紫红色的眼瞳大得出奇，配上洋娃娃般可爱精致的脸蛋，活脱脱一个走在街上会被怪蜀黍多看好几眼的无辜小学生。
无条件强化？有这么强化的嘛？
好在醒来后她摸索出了规律，只要心意流转，身体就能在少女和萝莉形态之间随意切换。但现在，夏荫偏偏按着她，强行要求保持这个形态。
“不觉得随地大小变很有意思吗？”
夏荫从后面凑上来，两手熟练地揉搓着言秋的头顶，把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快住手。”言秋没好气地拍开那两只作乱的爪子，抬手理了理歪掉的蕾丝发带。
夏荫收回手，又笑嘻嘻地捏了捏言秋带点婴儿肥的脸颊。
“咱俩不是好久都没到游乐园玩了吗？”夏荫接着说，“毕竟小孩的票是半价，宝宝只能牺牲一下咯。”
言秋斜眼看过去。
“我看你是有备而来，来骗，来偷袭我这个二十五岁的老同志。”
言秋指着夏荫的打扮，满脸写着无语。
此时的夏荫，完全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张扬的恶魔做派。黑红色的长发盘成了优雅的发髻，头顶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身上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长裙，手里提着个质感极佳的真皮手提包。
恶魔的尾巴和犄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蓝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妆容清淡。这副打扮，看着还真像是一个出门度周末的年轻单身母亲，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优雅的人妻气质。
言秋叹了口气。
因为昨天刚打完一个D级副本，甚至还触发了隐藏结局，言秋本周的副本参与次数已经消耗殆尽。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她都不需要再去拼命，算是迎来了难得的假期。
无事一身轻。
面对夏荫从昨晚就开始的软磨硬泡，言秋最终还是妥协了。
去就去吧。
即使她现在顶着个“终末魔王”的头衔，但在言秋眼里，那份想要出去玩的雀跃，和五年前缠着自己嘻嘻哈哈的少女并无任何区别。
“走啦走啦。”
夏荫挽住言秋的胳膊，牵着她离开了这间奢华的顶层大平层。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海都繁华的街道上。
路人的视线不断飘过来。
没办法，这一大一小的组合实在太过扎眼。一个是气质高贵的冷艳少妇，一个是穿着华丽洋装的瓷娃娃。走在这充斥着工业废气和霓虹灯光的街头，简直就像是从上个世纪的贵族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言秋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以前作为底层的炮灰选召者，习惯了在人群中当个透明人。现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比让她去单挑一百个寂灭之心还要难受。
她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
夏荫倒是十分享受这种目光。她甚至还微笑着冲几个频频回头的路人点头致意，完全沉浸在年轻人妻的角色里，甚至还时不时低头用手帕给言秋擦擦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宝宝别急，到了哦。”
夏荫停下脚步。
言秋抬起头，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
巨大的彩色拱门矗立在广场中央，几根十几米高的金属柱子上，挂着“回声嘉年华”的巨型霓虹招牌。招牌上的灯管五颜六色，在灰暗的天空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人。
全是人啊。
排队的队伍像长龙一样，在广场上绕了十几个圈。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售票窗口在哪。吵闹声、小孩的哭喊声、维持秩序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现在难道不是末世吗？”她扯了扯夏荫的裙角，指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怎么游乐园这么多人排队？”
海都是灾难发生后，全球仅存的四大堡垒都市之一。人类安全联盟把大部分幸存者都塞进了这座城市，导致这里的人口密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人多倒也无可厚非。
但言秋很难理解眼前这一幕。
她当了五年的选召者，每天都在副本裂隙里跟怪物厮杀，为了几点贡献点精打细算。她见惯了外城区的贫民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大打出手，也见惯了低级选召者在副本里被撕成碎片。
世界都快毁灭了，异界种族满地跑，每天都有新的裂隙在城市边缘甚至内部区域生成。
大家居然还有心思拖家带口出来逛游乐园？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懂不懂。”
夏荫伸出一根手指，在言秋眼前晃了晃。
“每天都在死人，谁知道明天灾厄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能在堡垒都市里活下来的人，神经早就崩到极限了。需要一个宣泄口，不然会疯掉的。”夏荫难得正经地解释了一句，随后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不如趁活着的时候，把想玩的都玩一遍。”
言秋撇了撇嘴。
逃避现实的狂欢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排队这种事，她可受不了。
“走吧，回家。”言秋转身就走。有这排几个小时队的时间，她还不如回家研究一下小腹上羞耻的【猩红之印】。
“哎呀，别急嘛。”
夏荫一把拽住言秋的后领，连拖带拽地把她拉了回来。
“谁说我们要排队了？跟我走这边。”
夏荫拉着言秋，绕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侧边一个挂着“VIP通道”牌子的小门。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安保人员。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真家伙。
夏荫不慌不忙地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黑底金边的卡片，在两名安保眼前晃了一下。
安保人员看清卡片上的纹路，脸色当即一变。两人立刻挺直腰板，九十度鞠躬，双手拉开隔离带。
“请进，尊贵的客人。”
言秋被拉着走进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两个毕恭毕敬的壮汉。
魔王的人脉，还真是好用啊。不用想也知道，卡片绝对不是什么正经途径搞来的。
“你都有vip卡了，还要我保持着现在这个样子干嘛？”言秋小声吐槽。
“你懂什么，这叫沉浸式体验，可以增加我们之间的契约效力好嘛！”夏荫摇了摇手指，“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两人插科打诨地穿过VIP通道，视线豁然开朗。
欢快的游乐园主题曲在空气中回荡，各种游乐设施运转时的机械轰鸣声和游客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一个穿着夸张小丑布偶装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他踩着滑稽的步伐，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册和几根巨大的棒棒糖。
“欢迎来到回声嘉年华！”小丑用十分夸张的语调大声宣布，甚至还脱下帽子行了个脱帽礼，“缤纷多彩集团祝夫人您和令千金在此度过愉快的一天！”
“谢谢。”夏荫笑着接过宣传册，完全代入了角色。
小丑变魔术般从背后掏出一根比言秋脸还大的彩色棒棒糖，递到她面前。
“小妹妹，这个送给你！”小丑指了指宣传册上的一排空白圆圈，“如果不想错过最后的抽奖活动，请务必按照集卡印章的路线游玩哦。每个大型设施出口处都有盖章点，集齐十个印章，晚上就可以参加中央广场的终极大抽奖！感谢您的配合！”
言秋木着脸接过棒棒糖。
但看着小丑画着大笑脸的面具，言秋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尊重一下一个月三千块牛马的工作态度吧。
“谢谢叔叔。”她用奶声奶气的嗓音说道，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做全套。
小丑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去迎接下一组客人。
言秋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舔了一口。还行，虽然她不怎么爱吃甜的。
她抬眼打量着四周。
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半空中纵横交错，车厢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海盗船在巨大的水池上方来回摆动，远处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轮，轿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各色小吃摊位散发着烤肉和爆米花的香气。
出乎意料。
这个所谓的回声嘉年华，规模居然这么大。
游戏设施应有尽有，场地广阔得一眼望不到头，绿化和景观布置也极其讲究。一点也不比灾变前那个著名的黑白老鼠游乐园差。
但言秋在海都生活了五年，此前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
能在寸土寸金的堡垒都市里，悄无声息地建起这么大一座游乐园，这个“缤纷多彩集团”背后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
她咬碎嘴里的糖块。
“今天嘛，除了吃就是玩，没别哒。”
夏荫把手提包往肩膀上一挂，两手叉着腰，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刚才稳重优雅的人妻形象，荡然无存了。
“走！先去坐那个最高的过山车！”
夏荫拽着言秋的胳膊就往前冲。
“什么也别想，玩就完事了，懂吗？”
言秋被拉得踉跄了几步，只能迈开小短腿拼命跟上。
“你慢点！穿着裙子呢！”言秋大喊。
看着夏荫兴奋的背影，言秋叹了口气。
算了。
既然来了，就当放松一下吧。管它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今天就陪她好好逛一逛吧。
…
远离喧闹的主干道，靠近人工湖的一处阴凉休息区。
一男一女正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喧闹人群，面无表情。
女孩穿着一身黑色的水手服，衣服上还有明显的和风改造元素。黑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飒爽的气质。
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三色冰淇淋甜筒，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往嘴里塞。
三下五除二。
整个甜筒连冰淇淋带脆皮，全进了她的嘴里。
“嘶。”黑羽捂住额头，五官挤在一起，倒吸一口凉皮。
冰得太快，寒气直冲脑门。她揉着太阳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海都特勤局，机动封锁二组“雾中人”组员，黑羽。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西装革履，国字脸，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由于身材过于壮硕，文员风格的西装被撑得紧绷，扣子随时有绷断的风险。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椅上，满脸愁容，眼底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完全是一副失意中年社畜的模样。
海都特勤局，机动封锁二组“雾中人”组长，陈霄。
黑羽把沾着奶油的手指在纸巾上擦干净，转头看向陈霄。
“组长，其他人不来，真的没问题吗？”她压低嗓音，“上面会不会说我们私自行动啊？毕竟没走常规审批流程嘛。”
陈霄手里也拿着一个香草冰淇淋。他没急着吃，而是咬着烟头，用打火机点燃香烟。
“不会。”陈霄吐出白烟，咬了一口冰淇淋，“因为我只弄到两张票。”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陈霄推了推眼镜，“这地方的入场券，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有价无市。能搞到两张已经是经费的极限了。把你带着，是最稳妥的。”
陈霄弹掉烟灰，视线越过人工湖，落在远处那座高耸的摩天轮上。
“不用太紧张。”陈霄把剩下的冰淇淋连着蛋筒一起塞进嘴里，咀嚼着，“在演员到齐之前，祂不会贸然行动的。”
“演员？”黑羽顺着陈霄的视线看过去。
阳光穿透云层，打在摩天轮顶端的红色轿厢上。透明的玻璃窗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窗户往下看。
陈霄夹着半截香烟，火星在风中明灭。
“对。”陈霄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主角还没登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