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悖逆人伦的行为居然还有好处?”

听顾若蓝这么一说,夏离觉得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在他看来,所谓的“断我执”只是一种灭绝人伦的服从性测试,就像是训狗、熬鹰那样,把人当成畜生去驯化……

正常人被这么折腾一番,哪怕不疯也该性情大变,心如死灰、弃家叛族还好说,要是有那种下定决心自杀,在临死前想报复社会的……夏离不信顾家的人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没好处的事情谁会做?”顾若蓝反问道,“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顾家的话事人,你会允许一条足以把后辈逼疯的无用家规存在吗?”

“……的确如此。”夏离汗颜,拜这条邪门的家规所赐,如今的他对顾家产生了很大的偏见,以至于影响了判断。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如果只是为了培养后辈的忠诚,那有大把的怀柔方式,完全没必要用这么恶毒的手段。

考虑到这一点,夏离略一沉吟,忍不住感叹道:“但这种方式也太变态了吧……那种好处到底是什么?值得顾家冒着把后辈逼成神经病的风险这么做?”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顾若蓝没看他,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淡淡地说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过去多久了?半个月?一个月?你突然这么着急地把我叫过来,应该不只是想要问这件事吧?”

一看顾若蓝这副模样,夏离就知道,这要么是涉及到了顾家的隐秘,要么就是其他不能言说的东西……总之,自己肯定没法从她这里得到答案了。

于是,夏离叹了口气,颔首道:“我没办法不急……毕竟江月弦已经把顾家的处理方式都告诉我了,我可不想死。”

其实你未必能活到顾家对你下手的那天……顾若蓝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眼眸微微抬起,斟酌着回答道:

“其实你倒也不必如此担心,现在可是法治社会,顾家也不是完全不讲理……更何况,距离家族决定斩去小曦执念的时间少说还有两三年,你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先放一放,专心学习。”

“我倒是想学……”夏离无奈地摇头道,“但是……我今天已经明确地拒绝了顾曦,这会不会引发意外?”

“啊?”

顾若蓝一脸懵逼,她再神通广大也很难预料到这种事情:“你怎么拒绝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她?是因为‘断我执’的事情?”

“那倒不是,毕竟有关于顾家和江家的事情……我也是在拒绝顾曦后才从江月弦口中了解到的。”

夏离叹息着解释道,开始试着模仿温凌那种痛苦与悔意交织的神情,考虑到自己这段时间在顾若蓝面前表现出的人设性格,声音中又多出了几分怒火:

“我拒绝顾曦的主要是出于她那强得有些病态的占有欲:我的童年之所以那么孤独,就是因为她赶走了我的大部分朋友。

“而且,她对我的情感以占有欲居多,其中并不包含什么爱意……那根本不是对待恋人的态度,只是单纯地把我当成了一件属于她的物品罢了!”

“我理解你的选择。”顾若蓝抿了抿嘴唇,温柔地说道。

这句空泛的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并不让人感到敷衍——毕竟顾若蓝是真的经历过“断我执”。

当她发现自己对于爱人的恋慕全都是虚假的泡影、一切都来自于家族的操控时,恐怕比刚拒绝顾曦的温凌还要痛苦百倍。

“这不是理不理解的问题吧……”夏离无奈,他只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所以……顾家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啊?”

“顾家又不是无所不知,你不要神话我们啊……”顾若蓝耸了耸肩,“小曦完全不知道‘断我执’的存在,加上她性格又倔,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到处乱说……所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谁知道你们俩闹掰的事情。更何况,情侣之间哪有和和睦睦完全不红脸的?这种程度的小矛盾,哪怕是小曦的父母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等着吧,她肯定还会来找你的。”

确定了这一点后,夏离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温凌的人身安全,如今得到顾若蓝的保证,眼下姑且也算是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当初蛊惑温凌和顾曦作切割的正是自己,此刻跑前跑后给他擦屁股的也是自己……啧,自作孽啊。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见夏离一副庆幸不已的样子,顾若蓝给他泼了桶冷水,“等小曦来找你,你到时候是继续拒绝她,还是和她重归于好?”

“我对家族的手段并不太了解,小曦对你的占有欲和执念,很可能远超你的想象。如果你敢再拒绝她的话……”

说着,顾若蓝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妙,她左右张望了一眼,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轻声说道:

“你可能就要解锁地下室cg了。”

“这应该不至于吧?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夏离没太在意。

哪怕没有自己的存在,温凌也依旧是一个即将成年的青年男性,论体格和身体素质远超顾曦那个小矮子,她压根没有强行制服温凌的可能性。

退一步来讲,就算顾曦靠着阴招放倒了温凌……以她搬人都需要找顾若蓝帮忙的力气,也很难挪得动温凌。

总之,柴刀结局倒是有概率发生……但地下室结局绝无可能。

“这倒也说不准……”顾若蓝含糊了一句,提醒道,“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小曦只是对你这个人非常执着,但这不代表她会因此变成傻子。”

“如果她意识到了自己对你那强烈的占有欲,那她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永远绑在她身边,懂吗?”

就是要安抚顾曦,不让她做出过激的举动,这我还是懂的……夏离腹诽了一句,正色道:“我明白了。”

“在此期间,有任何意外发生,你都可以来找我,”顾若蓝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不用怕麻烦我,处理这附近的异常就是我的工作之一。”

工作……难道是官方的人?

夏离有些意外,但没多询问,只是故作担忧地说道:

“会不会有危险?”

“呃,这里应该是全安元市最安全的地方了,没有之一。”顾若蓝歪了歪头,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你刚刚没发现吗?江弥是从江家逃出来的,但她给江月弦打电话完全没有丝毫顾忌……江家知道她在这里,只是不敢过来抓她回去罢了。”

这咖啡厅这么牛?

夏离下意识地问道:“所以,你刚刚……”

“我就住附近,你们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到门口了。”顾若蓝用手托着脸,话语不自然地停顿了一瞬,“江弥她……不喜欢和江家的事情扯上关系,所以我等她打完了电话才进去。”

“难怪你来得这么巧。”夏离恍然,旋即解释起自己刚刚的话,“其实,我主要是想问……这里对我来说会不会太危险了?”

“啊,那是颜沉沙吓唬你的。”顾若蓝回忆了几秒,想起上一次颜沉沙告诉自己的事情,明白了夏离所顾忌的事情,噗嗤一笑,“嗯,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她也没说错就是了……总之,以后可以放心大胆的来,这里有我在,总比外面安全。”

“吓唬我的?”夏离傻眼,他感觉顾若蓝只是单纯地在安慰自己。

她口中的颜沉沙,应该就是上次那个高大的女店员……面对她时那种鲜明的压迫感,夏离从来没在普通人身上体会过,难道那种杀气还能是开玩笑的吗?

“算是吧?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顾若蓝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多解释几句,以免夏离哪天走在路上就被外人不明不白地弄死了,“既然你都接触到江顾两家了,那再跟你多说一些也没关系……”

“首先,你是个比较特殊的个体,在外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顾若蓝欣赏着夏离那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继续说道,“不过嘛……”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往下指了指:“我们是例外。”

“你们对我比较友好?”夏离试探着问道,他不知道自己在顾若蓝这些“异类”眼中到底算是什么东西,但他总觉得颜沉沙和江弥对自己都相当不待见。

“聚集在这里的我们,在外界看来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怪人。”说着,顾若蓝用指尖挠了挠脸颊,轻描淡写地说道,“怪人之间总是要多几分包容的……他们和我关系都很好,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哦,我懂,面子果实能力者嘛。

其实江弥之前在楼下说得没错——自己该好好感谢一番顾若蓝。

如果没有她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非常麻烦,自己甚至可能撑不到现在。

“若蓝姐,你……”沉默良久后,夏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知道这个问题大概率得不到任何回答,但他还是想问。

“啊,这个嘛……”顾若蓝摸着下巴,没有回答夏离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对关于‘断我执’的那条家规产生过疑问?好奇那种不人道的手段,居然会被用在自家后辈身上……”

我刚刚倒是好奇了,但你那态度不是不想说么?

夏离在心里吐槽,老老实实地点头道:

“嗯,总觉得很不合理,简直就像把人拆碎了,靠卖器官换钱一样。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没有人尝试改进过它的步骤……”

不过仔细想想,所谓的“断我执”过程已经简练到了极点,只是时间被拉得相当漫长罢了……似乎还真没什么改良的空间。

“这就是我想说的。”顾若蓝指了指自己,温和地笑了笑,“我这些年就在尝试改良‘断我执’。”

“原来是这样……”夏离哦了一声,他有心问一句顾若蓝出没出成果,但看顾曦的状态和她先前话语中的无可奈何,便能猜到多半是毫无进展。

为了不戳她痛处,夏离把话题拉了回去:“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顾若蓝打了个响指,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带着种兴奋与狂热交织的情感,直指夏离,“本来是毫无进展的……但现在,我遇到了你。”

“我?”夏离拿手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又关我事?

“对。”顾若蓝突然激动了一下后,便迅速变回了原本那种温柔平和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惊一乍的人不是她,“观察你的行为模式和存在状态,对我的研究进展有很大的帮助。”

“有什么帮助?”夏离下意识地问道。

“顾若蓝神秘一笑,抬起手指放在唇边:“看在我帮了你这么多次的份上,就不要追问了吧?”

“……好吧,当我没问。”夏离干脆利落地结束掉了这个话题,旋即起身,“若蓝姐……我没其他事情想说了。”

“慢走,路上小心哦。”

顾若蓝冲着夏离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简直就像一个完整的人一样……真是罕见啊。”

“没想到你居然会把目的告诉给那个心魔,”过了一会,江弥端着托盘上来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取下一杯咖啡推向顾若蓝,笑嘻嘻地问道,“蓝姐,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他了?”

“你又偷听。”顾若蓝翻了个白眼,开始往咖啡里加糖,“他是我妹妹喜欢的人。”

“你不也偷听我打电话吗?”江弥理直气壮,“而且我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因为温凌是那种很功利的类型,他不信无缘无故的爱恨,只信利益交换。”顾若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表现得坦诚一些,也能取信于他。”

“你希望他能活下来?”江弥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链,咂嘴道,“你和沉沙都说心魔小哥足够稳定,足够特殊,我今天和他多聊了两句,确实是这样,但心魔就是心魔,这种东西天生就是反人类的。”

“哪怕他表现得再无害,陌生人也不可能接纳他,就像普通人不会去赌一把正在瞄准自己的枪里没有子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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