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寒凉越过窗棂,穿过薄衫浸入少年的身躯。一片迷茫中,他睁开了双眼。
“夏亚?你醒了吗,夏亚?”
“希林?我怎么……在这,安雅呢?”
“你都昏迷了三天了,我的天哪,之前就让你好好休息,你就是不听。”希林见夏亚朦胧着醒了过来,伸手穿过他的肩下将他扶了起来,“安雅?你说那个妓.女吗?”
希林感到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许多,抬起头,对上的是夏亚恐怖的眼神。
然而这眼神也就存在了一秒,转瞬即逝。随后他看见夏亚漂亮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沉郁的悲伤,就和之前在前线的无数个夜里,夏亚独自一人出神发呆时的模样并无二致。
希林是何等聪敏之人,他当即觉察到夏亚与那个少女的关系不太一般,可他也不敢过多揣测,一来他未知全貌,二来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夏亚的虔诚和那近乎于“迂腐”的愚钝让他怎么也难以联想到他居然会对一个妓.女倾心,这太荒谬了。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不说平民百姓会多诧异,就是贵族圈子里也不可能会支持这样的浑事。
咽了一口口水,出于贯常的谨慎,希林没有多问,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个话题不能深聊,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先转移注意。于是,他叫来几个卫兵,让他们去买一点清淡的弗兰芒菜和水果,就说要给他们的老大刚醒,得补充点体力。
搀扶着夏亚走到旅馆的客厅,希林命旅馆老板先上一些度数不高的葡萄酒,递到夏亚身边。对于夏亚习惯性的婉拒,希林解释说这有助于他提振精神,出乎他意料的是,夏亚这次没再三推诿,似乎是精神上的创伤让他总算愿意在祭祀之外的场合喝下点“圣人的血液”,他喝了下去。
多日的昏睡让这个少年憔悴了不少。午后的阳光洒在夏亚的脸上,仿佛能穿透他那脆弱的肌肤,使那玻璃状的白皙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希林常常感慨夏亚的体质真是特殊,像他们这样其他的骑士们,往往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就能使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干燥地皮般的古铜褐色,然而夏亚却是纯然的如雪的白,就和他的母亲怀特夫人一样。
他曾打趣道,这样的外表可不符合一个阳刚的骑士,倒像是属于一个心思敏感而细腻的诗人。当然这只是玩笑,夏亚的勇敢和不由分说的冷漠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战士,甚至比起他们这些为功名利禄的还要称职得多。否则,他怎么会被称作“英勇者夏亚”呢。
然而,然而。今天,希林却在夏亚的脸上窥见了一丝这副外表下的真实。他看见夏亚迟滞的动作与眼底的痛苦,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喝着喝着,夏亚蓦然流下了眼泪,这吓坏了希林,他赶紧递过去一张手帕,被夏亚拒绝了。少年擦了擦眼角,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度,希林以为自己面前的少年骑士变成了某个其他人,一个单纯的修院里的孩子,在神的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藏在那背后的则是一股更加强劲的毁灭的倾向,像是他突然就会拔剑站起,不由分说地杀掉那个罪人一般——而那个罪人是他自己。
好在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夏亚就那么呆呆地一口一口喝着酒,一言不发地坐在精雕的木椅上。希林试图从中窥探一下对方的心理,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他陷入了情伤。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夏亚喜欢那个女奴。
希林感到头大,怎么会这样呢?他无心去探究夏亚和那个女奴之前有过什么经历,他只知道这种感情超越了一个风流的少爷对一个堕落的女孩的那种低级兽.欲。
不行,不能这样啊,夏亚怎么会对一个随处可见的破鞋有这种想法呢?这对于他的名誉将是巨大的打击,进而会使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蒙羞。希林觉得夏亚肯定是疯了,或者是那个女奴使了什么下流的招数,令魔鬼蒙蔽了夏亚的心。
卫兵们回来了,带着精致的菜肴,希林拍了拍夏亚的肩,让他多吃一点,并委婉地劝他不要多想,先恢复恢复体力再说。他紧张地看着夏亚,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面子,不要立刻就发作——因为他从方才夏亚的举动中体味到不祥的预兆。
结果令希林失望了,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夏亚根本没读出希林的暗示意味,他放下了手中喝完的酒,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站了起来。
“我要去吉丝小屋。”
“夏亚!”希林想要拉住他,显然失败了。此刻的夏亚心中唯有安雅,和其他人一样,他已经接受了安雅变成一个无比堕落的出卖自己身体的女子,但他还是想去见见她,他不相信那是安雅自愿的——正如她自己说的,她绝不是自愿的。
那么至少,他可以赎下安雅,让她自由。
夏亚从马厩牵来他的马,希林还在劝说夏亚,他看见周遭的士兵都不解的看着他们,因此绝不能让夏亚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吉丝小屋——那会传成什么样啊?可夏亚去意已决,何况,他压根听不进希林说的任何东西,他的心中只有哀伤。
如果还是四年之前,那该多好?他现在有财富去赎下任何一个人,这轻松到和他放开手指使其漏下几缕沙砾没什么两样,但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要到这时候,他才有这个能力呢?
神这么安排他们的命运究竟有何深意?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了夏亚,使他第一次觉得神也并非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而且也并不全然眷顾于他。
见无论如何也劝不下来了,希林只好硬着头皮唤来马跟着夏亚,并让士兵们在这里等他们。三天前他还是抱着找乐子的快活心态带着夏亚去的吉丝小屋,如今却头疼地要死,他只好希望夏亚不要太过丢脸,或者干脆自荐让自己来说,反正那个女奴应该也在吉丝小屋,把她秘密带回来不就行了?
希林思虑着等会该怎么拦住夏亚,让他派自己去和那个老鸨交涉,这样尽可能降低事情的影响和传播度,可惜,他想了一路的说辞,却在吉丝小屋前化作了泡影。
因为他们在抵达吉丝小屋前,就看到了那个女奴。准确地说,是被两个人直接抛在妓.院门口,宛如破布般躺在地上的昏迷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