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尔吃完早餐，嘴里那种苦涩的药味总算被蜜糖面包压了下去。

早晨的聚餐结束后，维斯佩拉就匆匆去了前楼。

莉莉安也抱着文书跑来跑去，忙着核对同行名册和沿途驿站的印章。

没人要求奈尔帮忙，也没人管她，她干脆在前院逛了起来。

说是逛，其实活动范围很小。

她往左走几步，守在门边的律仆就会看过来。

她往右走几步，屋檐下负责搬运行李的人也会停下手里的活好奇的瞧瞧她。

那些人没有主动拦她，可目光总会落到她脖子上的银灰色项圈上。

封锁器这个秘银材质，在晨光下实在是很显眼。

奈尔试图扯高衣领挡住，可金属边缘还是露在外面。

呜呜……

她索性放弃挣扎，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

有人喜欢看她，她就反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邪神戴项圈吗？

好吧，估计确实没人见过。

还好没人知道她是邪神，真要有人认出来发现伟大的邪神大人居然被套上了这种羞耻项圈，她就不用考虑活着的事情了，还是赶紧考虑遗言写什么给自己埋了吧。

太羞耻了！

院子中央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那辆车厢宽些，车门上刻着教团的纹样，窗户装有可以推拉的木板。

后面那辆装着补给，麻袋和木箱用粗绳固定在车板上，旁边还挂着几桶饮水。

车倒是普通，不过拉车的东西很有问题。

奈尔站在几步外，仰头打量那两头伏在车架前的大家伙。

是地龙！

它们比寻常马匹粗壮很多，前肢短，后肢发达，肩背覆盖着深灰色鳞片。

扁长的脑袋离地不高，鼻孔会随着呼吸慢慢张合。

脖子两侧套着厚皮缰具，宽大的脚掌稳稳踩在地面上。

奈尔昨天从莉莉安那里听过一嘴，说北边的道路泥泞，寻常马车经常陷进去。

但地龙力气大，也耐寒，驿站会专门饲养几头给教团外勤使用。

名字听着很威风，实际长得有点憨。

其中一头正在嚼草料，另一头趴着晒早上的太阳，眼皮垂着，完全没有幻想生物该有的架势。

奈尔绕到侧面，认真研究它的尾巴。

很粗，表面全是硬鳞，末端倒没有伊兰翠那样吓人的利刃。

想到伊兰翠，她脸上的兴致淡了一点。

伊兰翠的尾巴动起来很快，开心的时候会左右乱扫，被拒绝时又会僵在身后。

那只黑紫小狗要是跟来了，眼前这两头地龙大概会被她评价为“尾巴也太没用了，居然砍脑袋都做不到”。

嗯……不过也可能先问主上喜不喜欢地龙头？

毕竟她很喜欢砍脑袋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奈尔正走神，那头嚼草的地龙忽然抬起脑袋，鼻子朝她这边嗅了嗅。

“喂，小姑娘，别再靠近了。”

车后传来一个大叔的声音。

马龙是这两头地龙的主人，他昨天就接到了安排，要带枢机候补和她的两名下属前往任务目的地。

本来他正在拿着草叉给地龙叉草吃呢，忽然发现地龙好像没动静了，才回头，看见莱茵大人的那个侍从居然接近地龙，差点给他吓坏了，连忙放下草叉，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厚皮衣，靴子上沾着干泥，双臂很粗，脸上留着没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这两头家伙看起来老实，脾气上来了可不会管你是谁，你这么小，给它尾巴扫一下怕是命都得没了，站远点去，别摸它，也别碰缰绳。”

“奈尔只是在观察呀，叔叔。”

她立刻退了半步，双手背到身后，摆出听话的样子。

“奈尔很乖的，绝对不会偷偷爬上去骑，也不会拔它的鳞片玩，更不会趁叔叔转身的时候摸它脑袋。”

马龙听得脸都黑了。

“小姑娘，你不会是故意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吓唬叔叔吧？”

“怎么会呢？奈尔只是在向叔叔保证呀。”

马龙看着她那副蠢蠢欲动的小脸，一点也不信她说的话。

这种小鬼头最精了，前脚说不做坏事，后脚就趁着大人不注意使坏，一个个皮的很。

但他也不是很敢教训这粉毛丫头，毕竟听说莱茵大人对她很是宠溺，到时候要是这小鬼和莱茵大人告状可就麻烦了，他可不想和一个枢机候补结怨。

不过还是得把这丫头赶走才行，不然真出事了莱茵大人也是要找他麻烦的。

“你还是离远点吧，它们认人，也认气味，陌生人凑太近容易挨撞，尤其是左边这头，昨天被母龙踢了一脚，心情差得很。”

大叔抬手指向正在奈尔正在观察的地龙。

“它叫灰蹄，右边那头叫宽背，等会儿你坐前面的车，在城里坐车的时候最好别把手和脑袋伸出窗户，手臂碰到外面的东西可没人赔你。”

“明白啦，奈尔坐车的时候会把手放得好好的，绝对不给叔叔添麻烦。”

奈尔答应得干脆，目光却还停在灰蹄的脑袋上。

它长得可真憨。

灰蹄也盯着她。

一人一龙隔着几步互相观察，马龙正紧张兮兮地看着这一幕，只要地龙表现出一点紧张，他就立刻吓唬这个小鬼让她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灰蹄忽然向前挪了一步。

车架随之晃动，挂在上面的铜铃碰出清脆轻响。

忽然的一番动静把奈尔吓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脚。

“诶？叔叔，它怎么过来了？”

“别动，我刚才怎么说的？这家伙心情差，你越乱跑，它越容易追。”

马龙赶紧抓住缰绳，打算把灰蹄牵回原位。

但灰蹄没有理他。

它硬生生伸长脖子，把扁平的脑袋凑到奈尔面前，鼻孔喷出的热气吹乱了她额前的粉发。

好……好大的脑袋！

离远点还不觉得很大一只，但真正凑近了之后，奈尔才发现这只地龙的脑袋足足有她两个脑袋大。

奈尔被吓得整个人僵了几秒。

完了。

邪神转世的光辉人生没有结束在霍恩的审讯室，没有结束在维斯佩拉手里，难道要结束在一头负责拉车的地龙嘴里？

这死法也太没有排面了吧！

不过灰蹄嗅了好一阵，也没有张嘴咬人。

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奈尔的肩膀，又把脑袋向她手边挤。

奈尔连忙挪开手。

灰蹄跟着挪。

她再往旁边躲。

灰蹄又追了过来，还用脑袋顶住她的手掌。

马龙握着缰绳站在旁边，本来想警告和吓唬她的，结果这番场景反而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这……它什么时候这么亲人了？”

“叔叔，它是不是想吃奈尔？”

“它吃草的，对人没兴趣，你手上碰过什么？”

奈尔低头闻了闻掌心。

早饭时掰过蜂蜜面包，洗手以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只有蜂蜜面包，它喜欢甜的吗？”

“嘶……不对啊？平时我喂它果干都没这么亲，那玩意能不比蜂蜜甜？”

灰蹄没有理会两人的讨论，脑袋还在奈尔手边拱。

奈尔胆子逐渐大了，轻轻摸了摸它鼻子上的小鳞片，上面还有些湿漉漉的，摸起来手感也没想象中那么硬，灰蹄用那块地方轻轻蹭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