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安的身影渐渐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陆昭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才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低声轻叹: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尤其是那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得过于自然,反倒显得不自然。
不过眼下还是先回去吧。
奥伦他们应该已经歇下了,自己也该去看看小满。
她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来时的路并不复杂——出书房,沿走廊前行,经过几排书架,再往下便是大厅。
刚才艾莉安也是朝这边走的,跟着那道背影,理应很快就能找到楼梯。
她稍微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阵,却忽然发现前方空无一人。
“嗯?”
陆昭停下。
走廊里只剩她自己。
墙壁上的灯盏散发着柔和的暖黄光晕,几张木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书籍和装饰用的花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艾莉安不该走得这么快。
她略微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对方走路本就无声,自己一时没跟上也正常。
她继续往前。
一扇扇窗户从两侧掠过,窗外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灰白雾气。偶尔有风拂过,玻璃便轻轻震颤一下。
起初,陆昭还在留意前方是否会出现艾莉安的身影。
可走着走着,她逐渐察觉到不对。
这条走廊……似乎太长了。
她记得离开书房时,只需经过一段并不算长的通道,便能抵达旋转楼梯。
可现在,她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前方仍是走廊。
窗户、桌子、灯盏,每一件事物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处。
“难道走错了?”
陆昭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景象与前方几乎一模一样。
她皱起眉。
魔法协会内部结构确实复杂,刚才她一直在想艾莉安的话,没留意岔路也有可能。
于是她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
桌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边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小簇火苗。
“先做个记号。”
火焰轻轻掠过桌角,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圆点。
为了更显眼,她又在旁边补了一道短短的横线。
确认印记清晰后,她收回手,继续向前。
如果前方没有楼梯,就原路返回。
只要找到这个记号,便能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下回响。
嗒。
嗒。
嗒。
走廊却没有任何变化。
又经过几张桌子,又经过几扇窗户。
灯盏的间隔均匀,光线柔和,连地板上的木纹排列都惊人地相似。
陆昭走了一阵,终于再次停下。
前方依旧没有楼梯。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另一张桌子旁。
桌面上同样摆着书和花瓶,桌角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焦痕。
她伸手摸了摸。
干净的。
她甚至把桌上的书稍稍挪开,确认下面没有被遮住的痕迹。
依旧没有。
她慢慢直起身。
刚才留下的印记不可能自己消失。
除非……
陆昭沉默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不再继续向前,而是按照来时的路线,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寻找。
可走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看见那张留下焦痕的桌子。
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她停在一扇窗户前,回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与方才几乎没有区别。
相同的墙壁,相同的灯盏,相同的桌子,甚至连桌上的花瓶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同一段走廊里打转。
“……不会吧。”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次把注意力放在窗户上。
第二扇窗户的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第三扇窗户的边缘沾着一点灰尘。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不知走过多少扇窗户后,她再次停下。
前方那扇玻璃上,右下角依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大小、形状,完全一致。
陆昭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终于不再认为自己只是单纯迷路。
她转向走廊另一侧,提高声音喊道:
“艾莉安?”
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又提高音量:
“艾莉安,你在附近吗?”
回声沿着走廊传远,渐渐消失。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
她皱起眉。
明明刚才还看见艾莉安往这个方向走。
就算对方已经下楼,也不该完全听不见。
“艾莉安!”
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逐渐远去的回声。
陆昭慢慢放下手。
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从心底升起来。
她想起艾莉安刚才提到的那些事——承受了大量污染的本体,以及逐渐变得清晰的低语。
难道是污染?
还是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受到了什么影响?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臂。
衣袖下的黑红色纹路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没有发热,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起头。
“先找到楼梯再说。”
她不再执着于寻找记号,而是加快脚步继续向前。
经过桌子。
经过窗户。
经过灯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出现在走廊尽头。
陆昭的脚步猛地停住。
“……楼梯?”
她望着那道熟悉的木质扶手,神情里带着几分意外。
总算找到了。
楼梯旁边挂着一幅装饰画,画中是一片被雾笼罩的森林。画框边缘有些陈旧,右下角还留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她记得这幅画。
自己刚才似乎也在这里见过。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朝楼梯走去。
越靠近,心里那种不自然的感觉便越发明显。
可楼梯本身看起来并无异常——灯光正常,扶手正常,台阶也正常。
她伸手摸了摸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下楼时,旁边的书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哗啦。
一本厚重的书从书架上缓缓滑出。
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也跟着动了起来。
几本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慢慢朝她飘来。
陆昭愣了一下。
“嗯?”
其中一本书已经飘到她面前,书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又有两本跟着飞了过来,她只好把它们一并抱在怀里。
“这是……什么情况?”
书页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文字,书页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看起来像是魔法协会收藏的某种典籍。
不过她现在实在没心情研究这些。
“你们先回去吧。”
她抱着书走到书架前,将它们一本本塞了回去。
最后一本似乎不太情愿,书脊抵着她的手掌,迟迟没有完全归位。
她又轻轻推了一下。
“好了,别闹了。”
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书架恢复原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昭看了它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再停留。
她转身走下楼梯。
一步。
两步。
随着高度逐渐降低,楼下大厅的景象慢慢映入眼帘。
熟悉的书架,熟悉的接待台,还有大厅中央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象球。
终于回来了。
她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加快脚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此时,魔法协会一楼的接待处,艾莉安正坐在桌子后面。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茶杯,杯口还飘着淡淡的热气。
她低头看着书页,偶尔翻动一下,神情平静。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动静,她抬起头。
“嗯?”
她看向陆昭,像是刚刚注意到对方回来。
“阿棠。”
陆昭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艾莉安?”
“嗯。”
艾莉安合上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怎么好一会儿才下来?”
语气十分平常。
“要不要再坐坐?”
陆昭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
艾莉安微微歪头。
“我一直在这里。”
说着,她将茶杯放回桌面。
瓷杯底部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陆昭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自己刚才明明在走廊里走了很久,还尝试留下记号,找不到之后又喊了她好几次。
结果一转眼,艾莉安居然已经坐在楼下了?
“我刚才……”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我好像在楼上迷路了。”
“迷路?”
艾莉安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嗯。走廊特别长,而且每一段都长得一模一样。我还在桌子上用火留下了记号,结果走了一圈回来,记号也不见了。”
陆昭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来我喊了你好几次,都没有人回应。再往前走的时候,楼梯就突然出现了。”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旁边书架上的书突然飞了出来,差点全撞到我身上。我还得把它们一本本塞回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艾莉安听完,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是吗?”
语气依旧平静。
“可能是协会里的空间魔法出了些小问题吧。”
“空间魔法?”
陆昭愣了一下。
“这里的走廊还能变化?”
“嗯。魔法协会里有不少特殊的空间结构,有些地方会受到魔力波动影响。”
艾莉安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不过,既然你已经下来了,应该就没事了。”
她放下杯子,视线落在陆昭身上。
“没有受伤吧?”
“没有。”
陆昭摇摇头。
“就是走得有点久。”
“那就好。”
艾莉安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仿佛陆昭刚才遇到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陆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但要说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真的只是魔法协会内部的空间出了问题?
毕竟这里是魔法师协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似乎也不算特别难以理解。
而且自己刚才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想到这里,她便没有继续纠结。
“算了,可能真的是我不熟悉这里吧。”
她走到接待台旁,朝艾莉安摆了摆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就走吗?”
“嗯,我们住的地方不远。”
陆昭伸手推开大厅的大门。
门外依旧是熟悉的灰色雾气,街道上的灯光隐约透过雾层传来,偶尔有行人的身影从远处经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
艾莉安坐在接待台后面,轻轻点头。
“好。”
她看着陆昭。
“我会等你的。”
陆昭已经听过一次类似的话了。
这次倒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随意地笑了笑。
“知道啦。”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雾气里。
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大厅重新恢复安静。
艾莉安没有立刻低下头。
她依旧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桌上的书。
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复杂的符号。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行。
“……记号吗?”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后端起茶杯。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艾莉安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
片刻后,她重新将目光落在书页上。
而在她身后的楼梯上方,那条漫长的走廊依旧安静地延伸着。
窗边的桌面干干净净。
没有焦黑的圆点。
也没有那道短短的横线。
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只有墙壁上的灯盏轻轻摇曳。
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