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开车开车!”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是看着江月弦长大的,此刻见一向淡雅清冷的她露出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心下顿时有些疑惑。
不过,李叔并没有多问,而是熟练地松开手刹挂挡:有些事情,他不该问,也没资格问……如果江月弦想说,等下自然会告诉他。
随着李叔踩下油门,车窗外的景象开始朝着后方退去,江月弦那颗咚咚乱跳的小心脏才勉强平稳下来,她把书包抱在怀中,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叔,你听说过能够控制别人身体的灵能吗?”又过了好一会,江月弦才缓缓开口,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论种类的话,能达成这种效果的灵能有不少。”听到她的问题,李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道,“比如共感支配、镜像操偶、心灵潜行……主要集中在心源系、灵源系和理源系里。”
他没催促,等待着江月弦说出更多的信息。
“我找到的那个疑似半觉醒的灵能者,温凌……”江月弦长长地吐了口气,说道,“今天晚上去找他的时候,一开始还聊得好好的……但后来,他的意识突然就换了一个人似的,举止和语气都完全不同了。”
“也许是他不喜欢你这一款。”李叔开了个玩笑,“所以本性暴露了。”
“不,那个操控着温凌身体的人也承认了,他表示,自己并不是温凌。”江月弦没在意李叔偶有的调侃,认真地说道,“不过,他很关心温凌和我们的事情。”
“……这样啊。”李叔的手掌突然紧了紧,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起方向盘,突然问道,“他还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
“我想想……”江月弦目光闪烁了一下,李叔一向本分,很少主动关心什么……当他主动询问自己的时候,就代表他认为有些事情需要介入了。
难道那个操控温凌身体的人……很危险?他盯上了我?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打破了轿车内凝重的气氛。江月弦掏出手机,目光扫过来电者的名字,表情顿时一变:
“江弥……她怎么会突然给打电话过来?”
“哪个江弥……难道是大小姐?”李叔同样一惊,下意识地问道,“她想做什么?”
“接了就知道了。”
江月弦眯了眯眼睛,接通了电话:
“姐?你居然会主动找我……难道你终于打算回家了?”
“那倒不是。”江弥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让人联想到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外面玩得太久,有点想你了,所以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不行吗?”
“当然可以啊。”江月弦幽幽地说道,“不过……拜你所赐,我现在可是正在忙着抢家主的位置呢,闲聊的话就免了吧。”
“唉,你也长大咯。”江弥感叹了一句,话锋一转,“但是……我这次找你,为的就是这件事。”
“怎么,你打算回来了?”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江月弦还是抱怨了一句,“要不是你离家出走,我现在哪用得着这么折腾……”
若非迫于形势,江月弦是真的不想参与进江家家主的竞争——她毕竟才十五岁,同龄的女孩都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可自己不仅要为了家主之位和兄弟姐妹勾心斗角,甚至还要在这个年纪便草草地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东盟这些大家族都是烂橘子,我早看透了。”江弥的笑声带着些许冷意,“你趁早也脱身吧,哪怕你真的能当上家主,恐怕也讨不了好。”
“我不可能放弃的,毕竟你也知道……我爸的情况。”江月弦叹了口气,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
两人皆是沉默。
“对了,姐,你找我是想说什么来着?”数秒后,江月弦主动开口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一些,“是和家主选举有关的事情吗?”
她重新捡起了话题。
“嗯。”江弥随意地应了一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最近是不是在追求一个名叫温凌的高中生?他是你选定的目标吧?”
“你怎么知道?”江月弦一下子惊讶起来,猛地挺直了腰背,“你该不会一直在视奸我吧?”
“就算有,那也叫监视,不叫视奸。”江弥叹了口气,拖着长音继续说道,“放弃他吧,换一个目标,他不适合你。”
“我也觉得温凌不适合我,但他已经是我能找到的人选中最合适的那个了!”江月弦下意识地反驳道,旋即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顿时低沉了下来,“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一定要换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找一个符合条件的人有多难……”
“我提醒你一句哈,温凌现在就在我身边听着呢,说话过过脑子。”江弥用手指弹了弹手机的收音口。
听到这句话,江月弦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结果脑袋砰地一声撞上了车顶,疼得她龇牙咧嘴,不过她顾不得头疼的问题,对着手机激动地喊道:
“他就在你身边……你居然躲在安元市,而且离安元高中还不远?!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们!”
“就算见到我又能怎么样?”江弥那平静的声音把江月弦拉回到现实中,“醒醒吧,月弦……我已经不是江家人了。”
“……”江月弦缓缓地低下了头,怅然若失地看着通话中的手机,像是在看一张已经开始模糊的面孔。
“不要执着于温凌了,尽快寻找新的目标吧,时间应该还足够。”江弥没等她继续追问,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温凌很危险,尽量远离他……哪怕你把他强行带回江家,那群老王八也不会承认你的资格。”
“好了,我话讲完,月弦……保重。”
说完,江弥手指一点,很轻巧地挂断了电话,重新开始刷短视频。
她手指连点,抽出空来抬头瞄了站在原地的夏离一眼,疑惑道:“干嘛摆出这幅表情,看上去很吓人的。”
“你是江家的人……你是江月弦的姐姐?”这一瞬间,夏离只觉得世界真小——
江弥打电话时并未避着他,从这番信息量很大的对话中,他已经猜到了一部分现实:江弥曾经是江家人,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失踪,疑似叛族……
然而,江月弦苦寻不得的姐姐居然就这么被自己轻易地遇到了……这让夏离不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我早就不是江家的成员了。”江弥懒洋洋地说着,眼睛盯着手机,“至于月弦?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跟着我一起玩……姑且算是妹妹吧,是个挺难搞的小丫头。”
再次谈起江家,江弥的话语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厌烦感混杂在其中,像是提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
只有在提到江月弦时,她的表情才会略微缓和一下。
“……总之,这次多谢了。”夏离其实对于所谓的江家很是好奇,但眼下显然不是深入探究的时候:江弥刚帮过自己,而且,她显然也并不喜欢江家。
夏离相信,诸如江家这种大家族对于成员的管束必定十分严苛,江弥却能安然无恙地脱离江家,躲到这里来混日子……她绝对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所以自己最好不要做一些可能让她感到厌恶的事情。
“没事,我一会把每周的排班表给你看,你记得挑我不在的时候来。”江弥倒是不客气,干脆利落地提出了一个让人有些尴尬的要求。
“好。”夏离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他盯着江弥的侧脸看了一会,突然问道,“你似乎不太想见到我……这和我身上的特殊有关吗?”
“有。”江弥倒是直言不讳,或者说利诺咖啡厅里的成员中,除了顾若蓝以外,其他人都相对坦诚,只要不谈到某个禁忌,几乎是有问必答。
“说实话,你真的很危险……如果不是沉沙和蓝姐都说你足够理智,我恐怕都没有胆子站在你面前。”江弥很直接地说道,她在夏离身上来回扫视,眼神像是在围观被关在动物园里的老虎,“所以啊……看在我今天帮了你的份上,以后真要是发起疯来,可千万别波及到我。”
“……?”
夏离沉默,听上去……难道自己是条疯狗?一旦发疯就会无差别撕咬?
沉沙……这是谁?难道是那天那个特别高的女店员吗?
“不要跟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江弥。”就在这时,顾若蓝推门而入,她显然听到了江弥刚刚的话语,表情顿时变得不太高兴,“我告诉过你们的。”
“放心吧,我懂规矩的,关键的内容一句都没透露~”江弥打了个哈哈,她见顾若蓝到来,于是很识趣地摆了摆手,“你们上去聊吧,我在这边看店。”
看店……这咖啡厅能有什么顾客?夏离就没见有其他人进来过!
难道这家店就像9¾站台那样,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
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后,夏离快步跟上顾若蓝,来到了上一次两人聊天的那个包厢。
这一次,顾若蓝没再给他点什么饮料,单刀直入道:“你知道了顾家的事情……你都知道多少?从哪里知道的?”
和江弥不同,顾若蓝似乎对于顾家更为重视。
夏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马上反问道:“若蓝姐,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断我执’。”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若蓝的眼神变得异常尖锐,似乎能够直接切开人的皮肤。
两人四目相对,她发现夏离的眼睛并没有包含丝毫挑衅或是戾气,平静宛如深潭。
良久,顾若蓝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地按住自己的额头:“你是想问……小曦的事情吧?”
“还记得之前,我曾经告诉过你,希望你对顾曦隐瞒我的存在。”夏离的语气并不盛气凌人,毕竟自己终究是劣势的哪一方,“你当时对我说,希望我不要远离顾曦……是为了‘断我执’吗?”
“算是吧,不过不是为了你,主要是担心小曦会难过。”顾若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毕竟,我也经历过那种事情……我知道和喜欢的人分开有多痛苦。”
“既然你也是这种家规的受害者,那又为什么要放任顾曦也承受这种痛苦?”不论夏离再怎么压制,话语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份质问的味道,“顾曦……她原本是可以作为一个正常人去生活的!”
说出这句话后,连夏离自己都有些茫然——自己什么时候和顾曦关系这么好了?甚至开始为了她打抱不平……这怎么可能是自己会说出的话?
顾若蓝的反应同样显得有些奇怪,察觉到夏离似乎在回护顾曦,她眼睛微微一亮,甚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虽然很短,但一直盯着她的夏离不可能错过这一点。
“我很高兴你愿意为了小曦着想,但有些事……凭我是无法改变的。”顾若蓝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没有因夏离的指责动怒,而是语调温和地开始解释:
“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二十五?二十六?”这是夏离猜的。顾若蓝长得很年轻,说她二十岁都有人信……夏离是考虑到顾曦说过顾若蓝是学医的,所以才把她的年龄往大了猜。
“差不多吧……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比小曦大了十多岁。”顾若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小曦认识你的时候,我还没有现在的你们大。且不说那时的我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断我执’,就算知道又能如何?我在顾家地位不高……人微言轻,拿什么帮她?”
“更何况……‘断我执’本身是有好处的,所以,任何人想要废除这条家规都是千难万难。”说着,顾若蓝无奈地笑了笑,身体往椅背上靠去,“哪怕它的副作用实在太大……大到让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