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桃花羹，站在门外，面露愁色。
她一心只顾着做，却忘了师尊根本不愿见她。如今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晨风从院外灌了进来，吹得她衣摆微微翻动，也吹得那碗桃花羹的热气斜斜散开。
白莲有些气恼地捶了捶脑袋。
算了，还是拿去给云师姐吃吧。
她刚转过身，一阵妖风突然从侧方卷来，吹散了挽起的束发。长发一时间扑了满脸，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白莲忙端紧碗，用袖口遮住碗口，生怕有异物被吹进去。
待风过了，她拨开脸上的发丝，睁开双眼后顿时愣住了。
寒光殿的殿门开了一丝。
仅仅有一个小缝，但足以看到门内露出的冷光。
白莲犹豫一番，还是止不住脚步，探头贴上去，透过缝隙打量起殿内的情形。
殿内空空荡荡，只能隐约看见一张墨色长案立在高台，没见一丝人影。
“奇怪，师尊呢？”白莲小声嘀咕道。
她又往前俯了俯，身子半靠在殿门上，打算再瞧瞧周围的死角。
哪料下一刻，门突然大开。
白莲身子失重般向前倒去。她下意识地护住手里的碗，忘了撑住身子。
就在身体将要触地时，一道冰凉的灵气拖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了起来。
白莲站稳时，高台之上的蒲团上已经坐了一个身影。
那人银白长发，淡蓝长袍。她双目微阖，仿佛那股灵力与她无关。
镜辞端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已经在那坐了很久。
“多谢师尊。”
白莲行了一礼，躬身低头时，才发觉桃花羹洒了一地，碗里只剩下些羹底，能清晰看见碗底印着的花纹。
我的桃花羹......
白莲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高台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殿内静悄悄的。
她抿着唇，盯着地上的狼藉，心里那点期待碎了个干净。
果然又是这样......早知道就不做桃花羹了。
还白费她今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折腾。
现在羹没了，人还得站在这罚站。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残羹，又往高台上瞟了一眼，见师尊并未动作，悄悄用灵力扫去了痕迹。
收拾完后，她对高台上端坐的身影开口：“打扰师尊清修了，弟子这便离开。”
什么破书，不看了。
白莲把一切都怪到那本书上，心里直抱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见镜辞没有反应，她转身便要离开。
师尊又是一句话不说，那便当她没来过吧。
总不能又像那次那般叫住自己，无缘无故罚她一顿吧？
哪料她刚有动作，上方便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线——
“嗯？”
白莲立马原地跪下：“弟子错了！”
镜辞缓缓睁开双眼，露出那双淡蓝的眸子，冰冷地开口：“错哪了？”
错在不该做桃花羹，不该好奇去探那条缝......
白莲不敢说出，只得在心里腹诽，嘴上顺着对方回答：“师尊说错哪，便是错哪。”
镜辞倒也没想到白莲会怎么说，愣了一瞬，随即轻哼一声：“处事圆滑。”
“师尊教训的是，弟子认罚。”白莲不卑不亢地接过话，只想快点结束。
下一刻，强大的气场瞬间展开，殿内似乎冷了几分。
镜辞：“怎么罚？自己说。”
“......打两下小手？”白莲小声开口。
“好。”
欸，就这么同意了？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师尊直接就答应了。
白莲时刻打量着镜辞的表情，可那张无暇的脸一丝未变，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一时也搞不清是真的还是诓她的。
“上来领罚。”
“是。”
白莲一步步踩上台阶。
由于镜辞端正坐在蒲团上，白莲则站着，一时间她反倒成了俯视的姿态。
她心觉不妥，连忙把碗放在案上，跪下来，把双手平举伸到面前。
“请师尊责罚。”
蒲团上的人并无动作。
“......师尊？”
“你股间的伤势如何了？”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白莲一惊，差点没稳住手。
“......还未痊愈，隐隐有些作痛。”
实则那处伤势早就好了。
白莲胡编乱造，生怕师尊又要打她屁股。
镜辞眉头微微蹙起，淡蓝的眸子扫了过来：“还未痊愈？”
白莲轻轻点了点头。
“为师看看。”
“哦......啊？”
白莲对上镜辞那副探究的眼神，身子下意识往后倾。
“不、不必了，有劳师尊操心。”
“本尊不想说第二遍。”
“这......我、我去关下殿门——”
话音未落，殿门猛地合上，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回荡在殿宇内。
白莲更害怕了。
“弟子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要不改日再......”
“正好一块检查。”
那声音不容置疑，直直打断了白莲。
下一刻，一道灵力将她悬了起来。
白莲被强迫趴在了镜辞盘着的腿上。她刚要挣扎，那灵力便分出一缕缠住了她的双手。
似是觉得不够，又分出一缕，将她的双脚一并缚住。
“师尊，弟子自己来就行！”
“别动。”
清冷的呵斥声传来，紧接着臀上传来一阵疼痛。
被打了一下后，白莲才算老实，静静地趴在镜辞身前，不敢再有动作。
此刻，她的脸和脖子已经红透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眶像是要沁出水来。
没一会，身下传来一股清凉，她更是把头完全埋了下去。
一道圆润的弧度裸露在空气里，殿顶夜明珠散发的冷光落在上面，在那片白腻的肌肤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一时间有些晃眼。
镜辞冰冷的质问声响起：“这叫还未痊愈？”
“我...我错了，师尊......”白莲埋着脑袋，羞得尾音发颤，隐约带着一丝哭腔，“饶了徒儿吧......”
镜辞依旧端坐着，面上却没了先前的从容，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身下那人楚楚可怜的嗓音传入耳中，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为什么又会这样？
白莲身上到底有何魔咒？
镜辞看着怀中颤抖的娇躯，忽然想起《夺灵真解》的另一个用处。
便让我看看你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心念一动，白莲内心的嘀咕一字不差地落进耳中。
——“我才没错！”
——“师尊坏，蛮横不讲理。以后再主动找师尊，我白莲就是小狗......”
——“那执事堂的仲裁真是师尊叫去的吗？”
白莲竟还记着那日的事......
本尊的弟子可容不得外人欺负。
......
——“这么看，还是云师姐好啊.......”
镜辞的眉头一沉，手掌重重落下，清脆的声音顿时响彻在殿内。
“师尊！”白莲叫了出来，身子止不住地扭。
“趴好，忘了规矩？”
镜辞一声厉呵，让白莲又安静下来，只是她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这白莲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诋毁为师。
本尊竟比不上丹鼎峰那个小妮子？
心头没由得一阵火气，又是几掌落下。
——“讨厌师尊。”
——“什么先从一碗桃花羹开始，都是骗人的！”
——“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镜辞的手突然停在空中，目光移向案上那只青瓷碗上。
碗内仅有一点残羹，贴在碗底。羹面上凝着一层薄膜，花瓣碎屑沉在碗底，看着早已凉透。
心头没由得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白莲正趴在她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头墨黑长发顺势垂落，遮住脸庞，发间还沾着些污渍，像是方才洒落的羹汤。
目光继续往下移去，那处裸露的肌肤已是一片赤红，上头印着清晰的掌痕。
镜辞竟罕见地升起一丝愧疚。
她指尖凝了一缕灵力，极轻极快地扫过白莲发间。
那些沾在发丝上的羹汤碎屑被无声化去，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垂下眼眸，将白莲的衣物理好。
“起来吧。”
“......”
怀中的人却丝毫没有动静，依旧趴在那，一动不动。
“怎么，没被打够？”
“......起、起不来。”
——“手脚都绑住了，怎么爬得起来，坏师尊这是存心羞辱我不成？”
听见这句腹诽，镜辞这才想起来。
她清咳一声，收回了灵力。
白莲这才爬了起来。
头发散落下来后，镜辞这才看清她的面容。白莲面色羞红，眼眶湿透，地上已然落了几小团水渍。
“弟子可以离去了吗？”她声音楚楚可怜，带着哭意。
——“快放我走吧！”
镜辞沉下眼，藏在袖里的指节不自觉攥紧。
自己在白莲心中竟如此讨厌？
本尊内心讨厌你不假，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讨厌本尊.......
“往后每日照常来请安。”
“啊——？”白莲脱口而出，对上那道带着寒意的目光，又连忙改口，“好的，师尊。”
“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嗯。”镜辞淡淡应了一声。
瞧见白莲伸手拿起案上的瓷碗转身离开时，又倏地开口：
“慢着。”
白莲的身子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一抹强撑的微笑：“师尊还有事吗？”
似是想起什么，又赶忙改口：“其实徒儿还想再陪会师尊一会。”
“.......”
“放下碗。”
“......哦哦。”白莲照做。
接着，在白莲极度惊讶的目光中，镜辞端起那只青瓷碗，将最后那些残羹用汤匙舀了起来，送进口中。
——“这、这.......都洒完了。”
镜辞垂着眼，没去看白莲的目光。
——“味道如何？好不好吃？”
——“怎么又不说话？就不能夸一下吗？”
“......”
沉默片刻，镜辞开口：“......尚可。”
——“只是‘尚可’啊，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桃花羹。”
——“以后都不做了。”
那点失望顺着心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镜辞握匙的手顿了顿。
“细细回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她不知自己是怎了，又补了一句，“算是为师近些年来，尝过最......好吃的羹汤了。”
“那徒儿明日还给师尊做。”
镜辞淡淡的“嗯”了一声，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下一刻，又受不了白莲那双亮起来的眼神，仓皇消失在原地。
.
逃离了寒光殿，镜辞端坐在洞府的冰床上。
冰床散着寒气，似要将她身上残留的一点甜香逼散。
可那点甜味却悄悄漫向了别处，怎么也散不干净。
不过是一碗桃花羹罢了，为何她的内心波动得这般厉害？竟隐隐盖过了心底那股莫名的厌恶。
莫不又是天道在作祟？
镜辞阖上双眸，打坐调息。
一闭上眼，方才白莲脑中的低语又浮了上来。
“就不能夸一下吗？”
......
镜辞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藏在那副孤寂的清冷面容下，像冰面下初融的一道细流，若隐若现。
不过，自己这徒儿的手艺.....是真的差啊。
同时，一道神识无声无息地从洞府内探出，往一处堂口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