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安……差不多可以放下手了吧?”
陆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她低头看着仍被对方握住的手,脸颊上的红晕迟迟没有消退。
艾莉安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人维持着怎样的姿势。
她低下头,稍稍摩挲了一下陆昭的手背,像是还有些不舍,随后才慢慢松开。
“嗯。”
陆昭赶忙将手收了回来。
……这家伙。
明明看起来那么严肃,怎么总能做出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轻轻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
艾莉安倒是没有在意陆昭的反应。她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木椅,将桌上的书翻开,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如你所见,阿棠。我暂时负责边城的污染转移。”
陆昭收起心里的杂念,认真听了起来。
“污染转移?”
“嗯。边城中受到污染的人,会由魔法师协会进行评估与处理。我负责其中最困难的部分。”
艾莉安垂下眼睛。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我也已经受到了一些影响。”
陆昭皱了皱眉。
“可是……你看起来只是精神有些不好,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
艾莉安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
“……啊?”
陆昭愣住了。
艾莉安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
“这具身体,是由魔力与炼金术制造出来的造物。虽然外貌与我原本的身体完全一致,但它对感情的反应很迟钝,也很难做出明显的表情。”
她说得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的灵魂寄托于此,而污染则被转移到了我原本的身体之中。”
陆昭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所以……你现在用的身体,是一个人偶?”
“可以这么理解。”
艾莉安轻轻点头。
“它能够行动,能够施展魔法,也能够感知外界。但它并不是真正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
“至于我的本体……”
艾莉安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也许已经变成了你在圣埃利斯圣堂看到的那种怪物。”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沉重了几分。
陆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座教堂。
苍白的手臂,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有那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低语。
她咽了咽口水。
“那……不是只需要把所有人的污染都转移到一个人的身上就行了吗?”
艾莉安摇了摇头。
“并不是。”
她将书页翻到某一处,指着上面的文字。
“普通人的身体无法承受过量的污染。一旦超过限度,他们便会逐渐失去理智,最终变成血鬼。”
“所以你才需要把污染转移到自己的身体里?”
“嗯。”
艾莉安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我的本体能够承受远超常人的污染。至少在过去,它一直是这样。”
她停了片刻,指尖轻轻按在书页上。
“但最近,我开始察觉到一些变化。”
陆昭看向她。
“什么变化?”
艾莉安抬起眼睛。
“承受污染的那具身体……似乎就要诞生自己的意识了。”
陆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意识?”
“是的。”
艾莉安的手指缓缓收紧。
“最近,只要我试图靠近本体,就会听见疯狂的碎语。那些声音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混乱的杂音。”
她稍稍停顿。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可明说之语。”
陆昭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这听起来,怎么比圣埃利斯圣堂里的东西还要麻烦?
“那你现在……”
“我暂时还能控制局面。”
艾莉安说得很轻,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意味。
“只是,我也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刚才与你接触的时候,那些声音明显减弱了。”
陆昭这才明白,艾莉安为什么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
原来不是单纯的……
她赶紧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艾莉安抬起头。
“我只是有些贪恋你身上的安心感。”
她说得坦然。
仿佛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陆昭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贪、贪恋?”
艾莉安微微歪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陆昭默默移开视线。
这人真的完全不懂自己说的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艾莉安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她将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我想请你帮忙的事情,就是尝试安抚那具身体。”
陆昭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安抚……污染的集合体?”
“嗯。”
艾莉安点头。
“我不知道它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清楚它是否已经拥有独立的意识。但如果它真的开始苏醒,我担心自己会失去对污染的控制。”
她看着陆昭。
“而你,或许能够让它平静下来。”
陆昭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如果只是帮助安抚污染的集合体……
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不能尝试。
可她也清楚,自己身上同样存在着无法解释的异常。
左臂那些黑色与暗红色的纹路,始终隐藏在袖子下面。
如果现在将它们展示给艾莉安,说不定对方会认为自己能够承受污染,进而提出将更多污染转移到她身上的要求。
她不想冒这个风险。
至少现在还不想。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只能试试。”
她看着艾莉安,语气认真了几分。
“但我也不能保证一定有用。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我可能也没办法处理。”
艾莉安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没有继续要求什么。
只是将那本厚重的书重新抱进怀里,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谢谢你,阿棠。”
陆昭愣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挠了挠脸颊。
“……先别谢我。能不能帮上忙,还得看情况。”
书房外,走廊上的灯光依旧昏暗。
而在边城深处,某个被严密封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沉寂许久的意识,正在黑暗中缓缓翻动。
艾莉安没有再说什么。
她抱着书,从宽大的木椅上下来,朝书房的门口走去。
陆昭望着她的背影,正准备开口询问接下来什么时候去见她的本体,却见艾莉安已经停在了门边。
门旁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艾莉安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暖黄色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她灰色的裙摆上,勾勒出一小片柔和的轮廓。她另一侧的身影却沉入了走廊深处的暗色之中,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那双平静的眼睛。
光影在她身上交错,令她看起来有些朦胧。
她慢慢转过头。
微弱的灯光掠过她的脸颊,照亮了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面容。
“阿棠。”
“嗯?”
“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有空了就过来。”
稍稍停顿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陆昭怔了怔。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莫名的认真。
她看着艾莉安,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艾莉安转回身,抱着书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灯光下的身影渐渐远去,裙摆轻轻晃动,却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随着她离开壁灯照亮的范围,那道灰色的身影逐渐融入深沉的黑暗,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壁灯依旧安静地燃烧着。
暖黄色的光芒落在木地板上,留下细长的光影。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墙壁上偶尔跳动的灯火。
陆昭站在门口,望着艾莉安离开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艾莉安触碰时的温度。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想到艾莉安所说的那具正在逐渐诞生意识的身体,陆昭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那究竟会是怎样的存在?
一个承载着无数污染的怪物,还是一个即将失去控制的灵魂?
她不知道。
陆昭收回视线,转身朝着来时的旋转楼梯走去。
木质阶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一步步向下走去,脑海里却始终回荡着艾莉安最后的那句话。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陆昭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念头暂时抛开。
眼下,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而在魔法师协会深处,那些被层层封存的古老书籍之间,一本无人翻阅的书页忽然轻轻颤动。
一行原本暗淡的文字,悄然泛起了微弱的光芒。
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存在,也在等待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