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塞尔说的对，不管从哪个方向考虑，再说什么也没有必要。
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佩露卡，脚下那条离开诊所的路忽然变得有些没法走。
回酒馆肯定不行，那里人多眼杂，卡特家的追兵也很容易查到。
黑市里或许有人敢碰这种项圈，但那些人连一把飞刀都敢喊出五十金，真把昏迷的佩露卡交到他们手里，就算被转手卖出去也不奇怪。
艾希莉雅要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未晞压了下去，那人现在连在哪里都不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到这里，另一件要紧的事情浮上他的心头——艾希莉雅留下的隐匿魔法时效不是很长，自己脖子上还有一个随时会重新露出来的黑鸢尾印记。
佩露卡的事情必须抓紧时间解决。
未晞抱紧怀里的猫娘，准备先找一处能藏人的地方，至少让她把烧退下去。
这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气。
刚合到一半的木门又被推开了一角，赫伦塞尔探出头没好气地看着她。
“还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
未晞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一下亮了些。
她怕赫伦塞尔反悔似的，立刻抱着佩露卡回到门前，动作快得牵动了左肋，却连眉头都没顾上皱一下。
赫伦塞尔侧身让她进屋，随后探出头，把背街两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人跟着，他才关上门，将门栓推回去，又多加了一道锁。
“先说好，项圈我还是那句话，解决不了。”
“你能让她进来就已经够了。”
未晞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比刚才稳了许多，心底悬着的巨石落下来了几分。
诊所里还是那股浓得呛人的药草味，桌上的瓶瓶罐罐也没比上次整齐多少。
赫伦塞尔指了指里面的诊疗床，让未晞把人放下，自己则走到柜子前，照旧取出一只杯子和半条黑面包。
果汁倒进杯子里，面包被他放到盘子中，又随手切成了几片，期间赫伦塞尔的动作断断续续，还时不时看未晞几眼，像是在犹豫放她进来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另一旁，少女把佩露卡轻轻放到床上，斗篷没有解开，只把兜帽往下拉了一点，让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露出来。
佩露卡的手离开了少女的衣服，它的尾尖不安地动了两下，少女便把手留在旁边，让那只猫爪能够碰到自己的指尖。
赫伦塞尔把吃的东西端过来，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副接受现实的表情：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未晞没有隐瞒，先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我这里又受了一点伤，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来找你处理一下，免得后面再遇上麻烦，身体先撑不住。可我知道孤儿院一直在盯着你，所以一直没拿定主意。”
“后来呢？”
“路上感觉到了佩露卡的气息，我就跟过去了。”
赫伦塞尔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重新回到床上那只猫娘身上。
他显然还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以前那只总被未晞藏在身边的小灵猫。
未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佩露卡告诉自己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契约被孤儿院强行剥离，她如何被卖给卡特家族，经历了怎样的调教和酷刑......
“等等！”赫伦塞尔突然大叫一声，“你说她是被谁卖出去的？”
“玛西亚特孤儿院。”
赫伦塞尔盯着未晞，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未晞，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现在还被孤儿院通缉，他们满世界找你，你转头就敢去劫他们的货物？”
“那是佩露卡。”
“我知道那是佩露卡！”
赫伦塞尔努力压低声音，语气却重了起来。
未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从来平静如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坚毅：
“为了佩露卡，我可以不要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未晞补充道：
“我见到佩露卡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被卖出去了，护送的骑士是卡特家族的。”
赫伦塞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像是对她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挥挥手示意未晞继续说下去。
未晞又把佩露卡是怎样在押送途中撬开箱子、跳车逃走，最后带着一身伤和脖子上的铁环躲进旧窑厂一并讲了出来。
“也就只有佩露卡会让你这么上心了。”赫伦塞尔摇摇头，“你看你，面瘫都能被逼出表情。”
他把装着面包的盘子往未晞面前推了推，顺口又跟上一句：
“就连那个天天粘着你姐姐姐姐叫的孩子，你都不肯露出一个表情。”
未晞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面包傻傻发愣。
赫伦塞尔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将果汁和剩下的面包一并塞进她手里，随后转身去取诊疗用的东西。
“发呆不会让面包自己长腿跑你嘴里。先吃点，你的脸色不见得比她好多少。”
未晞点点头，放下面包后捧起杯子，仍旧站在床边。
果汁是她以前每次来都会喝的那种，面包也切成了方便入口的薄片，可她只是低头看着佩露卡，没有往嘴里送。
赫伦塞尔洗完手，带着短法杖和听诊器回来，先用手背试了试佩露卡额头的温度，又把斗篷掀开一角，检查那些交错在肩背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如往常一样稳重，神情却比刚才凝重了些。
未晞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
每当佩露卡因为疼痛轻轻发抖，她的指尖也会跟着收紧，尖儿微颤，却始终忍着没有出声打断。
床头的果汁还一口没动。
小猫娘陪伴自己的种种不断在眼前闪过又消失。
未晞四岁时被送到孤儿院收养，而她收养佩露卡是在六岁时发生的事，这只小猫陪伴了她将近十年。
两人吃饭洗漱睡觉，只要有机会都是在一起的。
孤儿院的手段，作为曾经王牌的未晞再清楚不过，可他们做事情做得这么决绝，少女真的没想到。
就算给佩露卡在别的孩子中找一个新的主人，她的反应都不会这么强烈。
如果佩露卡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许未晞真的会当场失去理智，跑去找孤儿院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