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人偶肢体漂浮在淡金色的潮水上,紧紧缠住雨衣屠夫的四肢。屠夫被举在半空,暗红色的雨衣往下滴着浑浊水珠。
言秋从战术携行具里摸出一卷绷带,向后抛去。
“拿着。”
雷洛特用完好的左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装。“是那个胖子的东西?”
“嫌恶心你可以不用。”言秋继续往前走。
雷洛特用牙齿撕开包装,一圈一圈往右臂上缠。“那胖子看你的眼神可不怎么干净。你就不怕这绷带上被他动了手脚?”
“他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言秋冷笑,“再说了,他只是个耍嘴皮子的货色,能弄到什么高级毒药?顶多就是恶心人罢了。”
雷洛特用力扯紧绷带,疼得直抽冷气。“寒蝉小姐,你以前认识这伙人?”
言秋停步。她转过身,打量着这个满身肌肉的拳手。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雷洛特吐出绷带头,用左手打了个结,“你指出他们要刷‘猩红’时,太平静了。你甚至知道怎么应对监控,怎么拉扯boss。你对这帮人的做派太熟悉了。新人不可能有这种反应速度,也不可能有这种心理素质。你刚才在监控下面挑衅他们,完全就是老手的做派。”
言秋挑了挑眉。
“打拳的人,脑子也这么好使?”
“打拳靠的是观察。”雷洛特走到言秋身边,“他们想拿我们当血包,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带着boss散步。你这反应,不像是刚被背叛的新人,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干。而且,你对那个叫冰雨的女人的异能,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有些渊源吧。”言秋面不改色,“当然不是什么好缘分。和他们打交道,可不是轻松的事。”
“仇人?”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现在想让我们死,而我们不能死,这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雷洛特指了指被举在半空中的屠夫,“就这么一直围着车库绕圈子?那个会放水的女人要是再来一下暗算……”
“她不会来了。”言秋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上面看着呢。”言秋指了指天花板,“无故持续攻击队友,惩罚很重。天意爷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刚才那一击没能杀掉你,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她如果继续动手,就是明着违规。暮云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他不会为了杀我们两个新人,去承担被神明抹杀的风险。他更喜欢借刀杀人。”
雷洛特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监控底下溜boss?”
“没错。”言秋笑了笑,“只要这怪物不死,他们就拿不到‘猩红’。他们现在肯定在监控室里急得跳脚,偏偏又拿我们没办法。”
强光手电筒被毁,最快速的封印路线结局此时已经没办法达成了。
言秋可以选择解除控制,和雷洛特联手把屠夫砍死。这样就能爆出暮云他们想要的“猩红”。但她偏不。
三方达成诡异的平衡。言秋和雷洛特继续带着屠夫漫无目的地走。暮云和冰雨躲在监控室里不出来。屠夫被困在潮水中无法动弹。
看起来是在拖延时间,言秋的神经却时刻紧绷,防备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射来的水箭。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屠夫的低吼变了调。
原本无脑狂怒的咆哮,突然带上了一丝决绝。
言秋停下脚步。
被金色潮水压制的屠夫,身体剧烈抽搐。暗红色的雨衣像充气的皮球一样鼓胀起来,原本被紧紧束缚的四肢开始疯狂挣扎。
“它怎么了?”雷洛特后退半步,左手握拳。
言秋没有理会。体内的第二颗心脏疯狂泵血,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屠夫的挣扎幅度远超之前。苍白的人偶肢体隐隐有被崩断的趋势。
“想跑?”言秋十指交叉,“【流金岁月】!”
金色潮水猛地沸腾。更多的人偶肢体从水面探出,爬上屠夫的身体,试图把它重新捆紧。无数只苍白的手紧紧扣住它的关节,甚至有的手直接抠进了屠夫的肉里。
可是晚了。
屠夫的右臂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力量大得反常,根本不像是D级boss所能拥有的。硬生生扯断了三四条人偶手臂,断裂的肢体在空中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它举起了滴血尖刀。
言秋立刻拔出手枪,准星对准了屠夫的脑袋。只要它敢挥刀,她就先一步打烂它的眼睛。
但屠夫的动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它没有攻击言秋,也没有攻击雷洛特。
它反手握刀,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和骨骼。尖刀从屠夫的下巴刺入,直接贯穿自己的脑袋。刀尖从天灵盖冒出,带着粘稠的红白物。
屠夫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
紧接着,它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人偶肢体失去了目标,在半空中挥舞几下,慢慢缩回淡金色的潮水里。
言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脓水。
“它……自杀了?”雷洛特结结巴巴地问,拳套上的红光闪烁不定。
言秋收起手枪。
这不符合逻辑。
她太了解副本怪异的习性了。这帮怪物只是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疯狂地攻击选召者。自杀?这根本不在它们的选项里。
“滴滴在吗。”言秋在心里呼唤。
“怎么了宝宝?”夏荫慵懒的话语在脑海中响起,伴随着一阵咀嚼薯片的动静。
“你在干嘛?”言秋无语。
“看戏啊。你这拉扯打得不错。”夏荫轻笑。
“别扯淡。”言秋问,“副本生成的boss会自杀吗?”
“不会啊。”夏荫打了个哈欠,“副本怪异是没有自我毁灭程序的。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弄死你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咬你们一块肉。”
“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言秋看着地上的脓水,“刚才那一下,它根本不想挣脱控制,它就是去寻死的。你不是那劳什子魔王吗?能看出什么来吗?”
夏荫咯咯笑了起来。
“宝宝,我是终末魔王,又不是全知全能魔王,哪知道这鬼玩意什么情况?”夏荫不急不躁,“除非你把我放出来透透气,让我亲自去闻闻那滩水。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
“哪一点?”
“它应该不算是副本造物了。”夏荫说,“至少现在不是了。能感觉到力量很杂,有副本的规则,也有人类的情绪。就像个大杂烩。”
言秋咬住粉红嘴唇。
如果不是副本怪异的本能驱使,那就意味着有外力介入。
“麻烦了。”言秋拔出大腿枪套里的M1911手枪。
雷洛特走过来。
“现在什么情况?”雷洛特看着地上的脓水。
“雨衣屠夫的机制。”言秋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死一次,复活,变强。这是第二阶段。现在它死了第二次。”
雷洛特脸色煞白。
“你是说还有第三阶段?”
言秋点头。
“而且是最麻烦的阶段。”
雷洛特懂了。第三阶段的boss,属性必定会膨胀到一个恐怖的地步。跑路大法完全失效了。哪怕是暮云和冰雨亲自下场,恐怕也难打。
至于他们两个新人就不用说了。
“看来只能拼命了。”雷洛特左手握拳,拳套上亮起暗红色的微光,“要是打不过,咱们就只能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了。”
言秋白了他一眼。
“别急着死。”言秋举起手枪,“先看看情况。”
地上的脓水开始蠕动。
地下车库的积水像是受到牵引,疯狂向脓水汇聚。
暗红色的雨衣再次浮现。
这一次,屠夫的身高直接拔到了接近两米。雨衣穿在它身上,紧绷得随时会裂开。
它站在十米开外。隔着雨衣的兜帽和暗红色的面具,看着言秋和雷洛特。
雷洛特额头渗出冷汗。
“它在等什么?”雷洛特问。
言秋没有动。她的视线在屠夫的身上扫过。
从不自然垂下的肩膀,到站立时微微内八字的双腿。
半晌。
言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脆悦耳。
她慢条斯理地把M1911插回大腿的枪套。
“寒蝉小姐?”雷洛特不解。
言秋没理他。她向前走了一步。
“赵哥。”言秋对着十米外的怪物喊道,“是你吗?都到这份上了,要不把面具摘了,我们好好谈谈?”
雷洛特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言秋。
赵河?
远处的雨衣屠夫肩膀抖动几下,它在笑,漏风般的、嘶哑的笑,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寒蝉妹妹,没想到你聪明到了这种程度。”
沙哑干涩的嗓音。
屠夫抬起手,抓住面具的两侧,用力一扯。
面具掉在地上。露出的是一张惨白扭曲的脸。
正是之前已被判定死亡的,赵河的面庞!
雷洛特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
“怎么可能……”雷洛特喃喃自语,“神明明明播报他死了!”
“神明只播报他死了。”言秋面不改色,“没说他不能换个身体活过来。毕竟这破游戏的判定有时候挺死板的。”
赵河扭了扭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赵河问。
“第一阶段你非要抢人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言秋摊开手,“你一个预知异能的辅助,哪来的胆子去近战爆boss的头?你那把枪的威力根本不足以一击致命,你却偏偏冲得那么靠前。”
“演的比我还差啊。”
“很可惜。”赵河收起笑容,长长的利爪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更喜欢笨一点的女孩。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害怕……”
“所以,只好请你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