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犷的怒吼轰然炸响。不见其人，只闻一记过分沉闷的巨响，凹陷的舱门便如炮弹般狠狠砸向魔女，强烈的风压将温德的衣发撕扯得狂舞。

立刻躲开——这自然是温德的应对。可她刚一后跳，一个健硕有力的身影就宛如一头失控的犀牛，硬生生地撞破了尚未落地的烟尘。他皮肤通红，冲锥直指前方，腰间的窟窿虽已包扎，却还往外涌着暗红，赫然正是先前重伤退场的硬汉乔尔！

“当——！”

沉重的冲锥狠狠砸在巨镰上，虽然向侧偏开，巨大的蛮力却震得温德虎口发麻，险些武器脱手。

“薇小姐，你听好！”硬汉喘着粗气，却声如洪钟，“你是聪明人，所以偶尔会想进死胡同！”

“所以教你一个咱们傻瓜的窍门，”他站稳脚跟，扭动粗腰，将武器大力朝敌人抡去，“狗屎只会放狗屁！”

一击挥出，乔尔的面庞却瞬间痛苦地绞在了一起——腰上的创口因为剧烈的发力再次崩裂，一蓬鲜血从棉花里挤出，滴在地上。

“也就是你还打不过她，她才能在这逼逼赖赖，揍上顿闭嘴就好！”负伤的硬汉勇往直前，就这样迎着魔女的冰霜和巨镰冲去，“鬼知道啥才算叫英雄，但反正不会这畜生！”

如雷贯耳。

仿佛沉梦外的一声锣响，在薇洛莉娅因她的同情和思虑陷入困境的时候，乔尔，这个俗人、粗人，用他大开大合的蛮力，欠缺三思的直言，亲身示范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出路。

那回答不了少女的疑惑，破解不了少女的心结，却叫她在浑噩中睁开眼睛，忍着头痛欲裂直起身体，粗粝又鲜明地重新意识到一个事实：

除了她噩梦世界中那层层盘绕的纠葛与罪恶，仍然有一个清醒而庸俗的外界，等着她去面对。

于是，她的头脑重新运转，再一次，开始思考起自我辩护和自我厌恶之外的事情。

乔尔会输——薇洛莉娅立刻得出了结论。

这几乎显而易见。就不论实力上的差距，乔尔腰间的创口也在拖累他的行动。虽然他貌似占据上风，但这更多是偷袭和莽进带来的先机，以及温德主动退避拖延……

等等，为什么她要回避？

“当心，温德有作用于精神的能力，能让人失控大笑！”

少女竭尽全力地喊出了警告。

可这在力量的阶差下毫无作用。只是在巨锤的间隙中轻轻打了个响指，无法抵挡的欣快浪潮便从乔尔的四肢百骸涌起，让男人沉稳的杀意立刻成了失控的狂笑，肌肉在痉挛，呼吸失能，连那沉重的巨锤也脱手落地。

温德抓住这完美的间隙，跨步上前，巨镰高举，对准在笑声中无法自控的乔尔，然后——

璀璨星芒骤然亮起。

仿佛算准了温德逼近的位置、举镰的时机，两人身侧的舱壁在星芒下凭空消失。伴随着轰鸣的巨响，汹涌而入的舱外熔蜡如同突入的海啸，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温德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被磅礴的灰白洪流迎面砸飞。那些扭曲癫狂的讲演、那些不可一世的宣言，全在绝对粗暴下卷成了一片混乱。蜡液的洪流将她与乔尔瞬间冲散，狠狠拍向了走廊的尽头。

熔蜡的洪流紧接着打向无法动弹的薇洛莉娅。少女下意识地闭目屏息，准备迎接濒死的窒息与冲刷，可预想中的冲击却迟迟没有到来——反倒她的腰肢被轻轻一卷、用力一扯，随后，一对并不宽阔的双臂将她稳稳抱起。

睁开眼，薇洛莉娅看到的是刚玉深蓝的双眸、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那因为时未晚而略带宽慰的微笑。

说来有些羞涩，这稳稳托住了少女飘摇的内心。

可接下来的所见，又让薇洛莉娅的心高高悬起：刚玉的状况并不对劲。

她耳侧与颈部的皮肤，正像拉扯到极致的破布般崩裂开来。可其中却不见鲜红的血肉，反而是细密繁杂的银黑线纹，重叠、嵌套、反复，交织，在那不大的伤口间折叠出近乎无穷无尽的分型迷宫。

这一片片棱形的伤口彼此呼应，规整排列，竟像是在这人类女孩的身躯上，凿刻出一片片异质的龙鳞。

低头看去，自己的腰间也赫然盘绕着一条由无数绳线交织螺旋而成的修长龙尾，整整缠卷了三圈——那自然是从刚玉的腰后延伸而来。

无穷绳线之龙——薇洛莉娅想到了那寄生在女孩肺中的恐怖存在，以及那声令人骇然的恢弘龙吟。

本应中毒倒下的女孩却站在这里，现出这般副模样，一定为此付出了代价，某种相当不菲的代价。

“没什么不可牺牲，也没什么不可亵渎。”

一眼看穿了少女的所想，船长清晰冰冷的声音如此说道。

“但这牺牲的是你！”

公主回以焦急的呐喊。

“对，”船长既未解释，也无宽慰，“可乔尔刚才顶着伤充当诱饵时，牺牲的是谁？你冒着危险和温德对峙时，牺牲的又是谁？”

绛紫和深蓝的双眸对视，薇洛莉娅也看见了刚玉的想法。

她们都不过是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当成棋子，用自己的全力去榨干价值。或许押上的棋子不同，下棋的方法不一，可既然都一样倾尽所有……那又谈什么对错，论什么应不应当？

搁置得不到结果的疑问，欣然判断，果断行动，若有错误便及时修正——因为没有什么不可亵渎。

这与乔尔的勇往直前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好好看着，薇洛莉娅，你这擅自揽下一切的傻瓜。”

骑士将公主在安全处放下，并转身留出一个背影，银黑色的龙尾在她身后如钢鞭般甩动，如墨的发丝同样张扬地飞舞。

“看我用我的船员，我的力量，贯彻你我的意志。”

她直冲向眼前的魔女，心想着身后的公主，又略带惊讶地发现：这两人其实意外的相似。

一个自认配得上享用一切，一个自认应当拯救一切。

所以，女孩扬起嘴角：

“看我怎么践踏，你们自封救世主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