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慢慢收窄。较新的铁栏嵌进旧石座,台阶两侧生着湿润的苔,树根从泥里隆起,在石边分出细细的岔。林间鸟声比镇上的人声清楚,偶尔有风穿过,带下来一点极细的水汽,落在手背上很快就没了。
莉赛在前面停了停,摘下眼镜擦净,再戴好。
我跟过去,绕过最后一片矮树。
白阶泉就在前面。
它比小图上宽得多。白色石沿一层托着一层,弧线向两边展开,有的圆润,有的从中间轻轻凹进去,里面盛着淡蓝的水。太阳照到近处时,水浅得能看见池底细细的纹理;更远处有热雾升起来,石沿便像暂时浮在雾上。
水从高处细细落下,到了下一层,又沿着边缘散成许多道。它们各自响着,听久了,却只剩下柔和而持续的一片。
较高的一层池边,有一只鸟正在洗羽毛。它扑腾两下,水珠落到白石上,很快滑开。另一只在旁边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跳进去,将先来的那只挤到边上。
莉赛把小图拿出来,对照看了看,又慢慢收起。
“图上少了好多层。”
“全画进去,背面几家旅店就没地方写名字了。”
她笑了一下,顺着栏杆往前走。
走到中段,另一半景色才显出来。
那边同样有白色石沿,却没有水。干燥的表面白得发灰,细缝里落着尘土,一小撮草从最下面的池边长出来,叶尖都被风吹向同一边。有一层积着薄薄的雨水,只在最深的地方映出一点天空,更像一只很久没有装满的盘子。
两片阶地之间隔着略高的石脊。薄雾飘过去,很快便散了。
莉赛回头看我。
“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还不知道。”
我抬头望向树林。有水的一侧能看见一段湿亮的石沟,另一边也有相似的入口,只是下面生了细苔。更上方被坡地挡住,再往里是什么,站在栏杆外看不清。
莉赛在两边之间望了很久,最后挑中一张石凳。凳旁有一棵枝叶疏落的树,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既能看见水,也能看见干下去的那一半。
“这里?”
我站到她选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风。
“风从左边来。”
“那你坐左边。”
她说得自然,等我望过去,自己先笑了,伸手扫掉凳上的两片落叶。
我坐下来,给她扶住木板。
莉赛先用铅笔画轮廓。
第一道线落得谨慎,第二道便快了些。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石沿怎样向外弯,再低头接上纸里的线。林间有鸟叫,她的笔跟着停住,等那只挤人的小鸟从水里跳上来,才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圆。
“它刚才没站在那里。”我说。
“现在站在那里。”
我抬头。
确实。
它已经洗够了,正站在干石头上抖羽毛。
我只好继续替她按纸。
风稍大了一点,纸角仍动起来。莉赛从鸟册上拆下那枚黄铜夹,递给我。我接过,将左边固定好,又从随身袋里取出另一枚,压住右角。
两枚小鸟夹终于重新并在一块木板上。
她看了片刻,伸手将右边的鸟头轻轻转正。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知道你要画。”
她没有接着说什么,嘴角却留下了一点笑。重新握笔时,手指在夹子旁轻轻碰了一下,才去涂第一层颜色。
我将喝水的杯子往另一边挪。
莉赛看见,眉梢立刻抬起来。
“我分得清。”
“我怕自己伸错手。”
她想了想,把笔洗也往外移了半寸。
第一层蓝色落到纸上,比颜料盒里浅得多,到了近处却又显得深。她皱眉看了看,另找一小片纸试色,添过一点水,颜色沿纸纤维缓缓晕开。
“还是不一样。”
我望向面前的水池。
晴光照下来时,浅水近乎透明。风一过,水面动了,蓝色便从较深的地方浮出来,池底那一点米黄也跟着隐下去。想将它留在纸上,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难。
“也许等你调好了,它又换了。”我说。
莉赛抬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眉头。
“那先画这一点。”
她不再追着每次颜色变化去改。笔尖沿近处的石沿落下,水便在纸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一位拿长柄刷子的老人从石阶下走来。
他穿厚呢背心,袖口卷到手肘上,手背有几处旧斑。沿着栏杆走了一段,捡掉两片包装纸,又将被风刮歪的小木牌摆正。经过我们时,他停下来,望了望画板。
“今天光好。”
莉赛抬起头,问下午会不会起更多雾。
“说不准。有时候下午才肯散。”
老人将刷子靠在树边,目光沿着纸上的轮廓慢慢移过去。
“你把没水的那边也画了。”
“它就在旁边。”莉赛说。
老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以前也有水。”
我转向他。
“停了很久?”
“慢慢少的。先是上面那层浅,下面还能攒住。再后来,下面也要等好几天,热天最明显。如今连天冷的时候,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手,从一层石沿比到另一层。
“年轻时坐在这里,说话得靠近些。那边落得急,水声比这头还大。”
莉赛将笔搁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老人却摆摆手,让她继续画。
“我叫埃梅特,替浴场照看这片地方。你们住哪儿?”
我说了榛枝旅店。
“塔妮那儿好。早饭面包肯放黄油。她家后面那一路,水也比以前小了,天冷时得添一炉,才能让几间浴室都够用。”
“泉厅还好?”我问。
“主泉口还够。去年换过一段管,稳了些。别的地方就得凑,花房要水,浴室要水,洗衣房也要。谁都不能只靠一句再等等过冬。”
他提起刷子,走到栏杆尽头,指给我们看一截露在地面的旧管。
管口包着新铁箍,旁边留着修补时的碎石。更里面是一道用长石条拼成的浅沟,半块石板压在侧面,遮住了一个不大的开口。
我起身过去,隔着栏杆蹲下,看它的接缝。
这种做法,我很早以前替人清理旧浴场时见过。侧面留口,是为了清泥,石板可以从外面挪开。眼前后来接上了铁管,把旧口子挡了大半,下面通向哪里,已经看不出来。
“这里清过?”
“清过,拖出好几车泥。那年多了一点水,后来又少。上面也找人看过,有些地方塌得厉害,进不去。”
我顺着石沟望向树林。
旧石、新管、被泥土盖住的部分,前后接在一起。只在这里蹲着,没法知道更深处的水是不是换了方向。
“以前的图还在?”我问。
“浴场留着些,镇上也有。每次找人修,先得翻那一摞。”
埃梅特看看我腰间的剑,又看看我的脸。
“冒险者?”
“嗯。以前也做过别的活。”
“怪不得先认清泥的口子。”
他没有立刻把修泉的事推过来,只告诉我们,沿栏杆往前还有一处看景的位置,那里能望见下面的花房。随后便拿着刷子往高处去了。
我回到石凳旁。
莉赛已经把那一片干燥的石阶铺上很淡的灰,留下大片纸白。她望向我方才蹲过的地方,问是不是要去看看图。
我看看她只画了一半的水池。
“今天先陪你画完。”
她抬眼望了我片刻,低下头,将刚才停住的一道水线慢慢接了下去。
太阳越过树梢,石凳旁的影子一点点挪动。
来赏景的人多起来。有人在栏杆边脱下帽子,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抹掉帽檐上的水珠;有人只说了一句好看,便安静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走。
一对夫妇牵着孩子经过。小孩看到莉赛的画板,挣着多看了两眼,随后认真指向最下面的石沿。
“少了一块。”
莉赛抬头。
那块被树枝挡着,果然只画出一半。
“谢谢。”她说。
小孩很满意,走远时还回头,看她有没有补上。
我等他走过去,才问:“指点画也有工钱吗?”
莉赛仍低着头。
“你找出来一处,我请你吃饼。”
我很认真地看了一阵。
最后只把木板托得更稳了些。
中午我们在石凳上吃了塔妮包的咸饼与奶酪。林间有风,纸包一打开,边角便轻轻往上翘,我用苹果压住一侧,莉赛把另一只压到另一侧,正好留出中间拿东西的地方。
她咬着饼,望向最高的那层水池。
“那只鸟又回去了。”
“刚才没洗干净?”
“也许喜欢。”
我跟着看了一会儿。鸟在池边试了两下水,忽然扑进浅处,水珠四散,像一小把被抛起的玻璃。
吃过以后,莉赛重新握笔,我沿栏杆走到埃梅特说的位置。
从那里能看见泉厅的后顶。铁架从弧形玻璃下分出一道道线,低处几座花房连在一起,贴着温暖的坡面。一个工人背着煤筐,停在门边等人开门。门开的一瞬,浓绿的叶子与潮湿的热气同时露出来,像是在这仍有凉意的季节里,另藏着一个较早到来的春天。
我正看着,莉赛忽然叫住我。
“别往前。”
我回头。
“怎么?”
“站在那里。稍微转过来一点。”
她的笔抬在纸上,指向我身旁。
我依言转了转。
“这样?”
“肩膀放松。”
我放下来。
她看过,迟疑了一下。
“还是刚才那样。”
我叹了口气。
莉赛先笑了,接着又认真补了一句:“快好了。”
我便站在树影旁等她。身侧是湿亮的白石,远处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并不能听得很清楚。一小片叶子落到栏杆上,翻了半个面,停住了。
等她放下笔,我才走回去。
纸上的白阶泉比眼前安静。水声留在外面,雾停在了半空,干掉的那一半留下大片浅白,只有边缘添着淡灰。树下多了一个佩剑的男人,脸只露出侧面,正向画外望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人。
“把我也画进去了?”
“你一直在这里。”
她说得自然,我反倒没有立刻接上话。
原先不过想替她挡风、扶板,看看她愿意怎样将眼前的水留下。等画完成,里面也给我留了一块不大的地方。
我伸向画角的手停了停,移到木板边,没去碰还未干透的颜色。
“画得太老实了。”
莉赛抬眼。
“你想要什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竟先想到银发在这片白石前该怎样垂下来,浅色裙子若与水池挨得太近,会不会看不清边缘。
这些念头转了一圈,最后被我自己按住。
“就这样。”
莉赛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莉西亚也会想要。”
“会。”
我答得很快。
她笑得更明显,将笔洗往远处挪好。
“那你告诉她,下次要好好坐着。不能画到一半,又跑去看花。”
“她大概得先讨价还价。”
“那就让她慢慢想。”
埃梅特从高处下来时,又停在我们身旁看了看。
莉赛将画板抬高,让他不用弯腰。老人看得比上午更久,手指伸出去,最后停在纸外,虚虚比了比那一片留白。
“这边以前会反光。”
“晴天的时候?”
“下午。站在你们刚才的位置,水亮得能把眼睛晃花。”
莉赛望向干石阶,又看看自己的画,轻轻点头。她没有重新拿笔,将那一片白涂成水色。
老人夸她画得好,临走还记得提醒,下坡走来时的石阶,不要图近从后面的土坡绕,潮湿的叶子下面容易滑。
我们谢过他,等画上的水迹再干一些,才收拾东西。
莉赛抱着画板,我提着颜料和笔洗。走到坡下时,泉厅旁的花架比早晨高了一截,工人已经换了位置,一名姑娘正蹲在下面,将没用完的麻绳收成整齐的一圈。
莉赛经过时,停下来看看她编好的绳结。那姑娘举起来,让她看了一眼末端怎么藏进里面,又笑着摆手,继续收自己的东西。
太阳尚未落山,旅店楼后的温泉浴室便点起了灯。
两间浴室隔着一面厚石墙。门内是凹在地面的石池,温水从墙角缓缓流入,旁边放着添凉水的木桶。高处一扇小窗半开,风进来,只能吹动墙上的干布巾。
我坐进水里,热意慢慢围过肩颈。
白天时常束在心里的那一点警觉,仍旧在那里,却不用每听见一次脚步便分过去。隔壁传来莉赛挪动木桶的声音,接着是水倒进池子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哼起一段曲子。
前面两句有些含糊,唱到后面才找准节拍,正是昨日街上试奏过的那一小段。
我本来想着,泡一会儿便出去,趁天没黑再去协会认个门。听完那段曲子,伸向池沿的手却又放回水中。
协会明天也开着。
窄窗外有叶子晃动,影子落到墙上,被水面映起的亮纹托着,轻轻浮上去,又落下来。我靠在那里,没有再算过了多久。
出去时,莉赛坐在走廊尽头的小凳上擦头发。
栗色发尾散在浴巾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她没戴眼镜,听见脚步先眯了眯眼,认出我,便笑了。
“你也坐了很久。”
“水不错。”
“我差一点不想出来。”
“晚饭呢?”
她把浴巾往肩上一搭。
“还是出来。”
吃过饭,那张画已经干透。
我在起居间打开储物入口,莉赛抱着画板过来,先将柜顶的试色纸挪开,准备把大些的这张平放上去。我望了望柜子上方的空处,那里慢慢多出两道细木托,前后错开,恰好能托住画板。
边缘稍稍抬起,纸便不会往前滑。
莉赛停下动作,镜片上浮着一点白光。
我接过画板,放上去试了试。板下沿在路上磨掉的一点漆仍在,新添的木托刚好抵住那道旧痕。
“这里。”
“你也会添这些东西。”
“你以为只有阿莉西亚会?”
她端详片刻。
“她大概会再刻一圈花。”
我望着那两道刚改好的木托,没有接话。
莉赛已经看见了我的表情,偏过头,笑着说:“留些地方,后面还有画。”
我将原本准备添上的叶纹收回去一点,让木托两端仍留着空处。
“这样够了?”
“够。”
她把两枚小鸟夹取下,重新夹回各自的册子。画留在柜子上方,等入口慢慢合拢,白阶泉便从灯下退回了安稳的亮色里。
夜晚的阳台只亮着起居间透出来的一小片光。
莉赛放下侧面的藤帘,将两把椅子挪到里面。帘子挡住街上望来的视线,前方仍能看见泉厅上方的夜空,低头也望得到街道转角。
借来的小圆桌已经放好,两把藤椅挨在旁边。她端着杯子出去时,我回身扣好起居间的外门,才解下腰带。剑鞘与钱袋留在墙边,衣袖下的白光已松散开来,沿着手臂聚成更纤细的轮廓。
门框似乎高了一截。银发落到肩前,我侧身越过窄门,裙边轻轻擦着门槛。刚才想向她问一句护腕用得怎样,此刻却先惦记起她答应留到晚上的夸奖。我披上浅杏色的短披肩,将烬红发梢从衣领里拢出来,才在她旁边站定。
她看了我一眼,笑意便从眼睛里露出来。
“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我坐下来,将白色裙缘从椅边收好,故意把脸偏向街上。
“哦,是林恩送的那件东西?也没什么,早晨他做得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呢。”
莉赛将杯子放到桌上,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教得很好。也很有耐心。”
我嘴角的笑忍不住往上走,只好抬杯喝了一小口。
“嗯。总算没让我白担保。”
“我很喜欢。”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也谢谢你,阿莉西亚。”
那句话早晨已经听得很清楚。此刻由她面对面再说一遍,我仍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先看她的眼睛,再看放在桌边的手。
“喜欢就好。”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也放缓了。
“慢慢用。不急着明天便比谁跳得更高。”
“知道。”
她的手没有挪开,过了一会儿,反而将我的指尖轻轻压住。
“画呢,你还没夸。”
“哎呀,原来在这里等我。”
我将另一只手撑到椅边,俯身望着她。
“画得很好。白阶泉很好,那个人也很好,就是少了一位——”
“下回。”
她说得很快。
我睁大眼睛。
“我还没说是谁呢。”
“下回画银发的。”
“那我得挑一条裙子。”
“还得坐得住。”
我将被她压着的指尖轻轻转出来,勾住她的手指,摇了摇。
“可以歇一会儿吗?只要一小会儿。你调颜色的时候,我去旁边看看花,回来还坐原样。”
“你先试着坐一会儿。”
我立刻坐直,把披肩两边理好,下巴微微抬起。
街上恰好有人推过一辆尚未装完的花车。车头固定着一只木雕的鹿,角还没有安好,两根细长的木枝被工人抱在怀里,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我看过去,正想指给莉赛,转脸便迎上她含笑的目光。
“才这么一会儿。”她说。
我停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重新靠回椅背。
“好吧。下回请画快一点。”
泉厅里有人试吹长号,第一声拖得太久,旁边立刻有笑声喊他重来。
莉赛将椅子向前挪了一点,我也侧过身,同她一起听。隔了一阵,那段曲子终于顺顺当当地吹完,尾音越过屋顶,慢慢落进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