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门上先响起两下轻敲,随后才是她的声音。
“阿莉西亚。”
我还没有睁眼,便先在枕头上动了动,嗯了一声。帘子已经被晨光照成浅金色,楼下有人把面包盘放到桌上,接着是杯碟轻碰的声音。
“醒了?”
“醒啦。进来呀。”
门被轻轻推开。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将滑到眼前的一缕银发拨开。莉赛站在门边,已换好燕麦色针织衫,袖口露出一圈洗得发软的白布边。她今天穿浅褐的裙子,米色连裤袜在晨光里显得很暖;栗发还没完全梳好,叶子发夹捏在手里,人倒先含笑看了过来。
我仰起脸,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叫。
“第二声呢?”
“你已经起来了。”
“也可以再叫一次呀。”
莉赛认真想了想,向我伸出手。
“林恩先生,阿莉西亚答应的礼物呢?”
我刚扬起的嘴角顿住,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昨晚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的人,还坐在这里呢。”
“我记得。”
她的手仍伸着。我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搭上去,借着那一点力站了起来。
“好吧,请莫尔小姐先坐稳。林恩先生会尽力表现的。”
我同她一道走到起居间。外门仍锁着,临街的帘子也还没有拉开,薄薄的日光将桌边照得柔和。莉赛的手还搭着我的手,我先拉开她那边的椅子,银发才从肩上松散开来,白光越过相触的指间,原本纤细的手掌渐渐变宽。她没有松开,只顺着轮廓升高的变化抬起脸;刚才平视就能看见的眼睛,此刻得低下头才能迎上。
薄软裙缘散去,腰身与肩背重新有了赶路时的分量。我收稳最后一点力量,才轻轻放开她的手。昨晚那些轻巧的话仍清清楚楚地留在脑中,连我勾着她手指晃了几下,都没有少掉一次。此刻要把那些保证一件件说出口,却突然得先在心里排个次序。
隔着半开的卧房门,窄镜里已经映出熟悉的东方面孔。我拉好换上的衬衫领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会给我找事。”
莉赛在桌边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你可以慢慢表现。”
“你不必坐得像等考官。”
“我在等礼物。”
我打开入口,取出那只旅行匣。
匣角还留着旧驿站地下带出来的擦痕。
那是我刚到雾桥不久,跟人做清理委托时找到的。杀掉石甲蜥以后,我扶起检修间里翻倒的木箱,这只带封存纹的旅行匣便从下面露了出来。匣里的护腕成对、完整,还能使用,三名同伴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我不过提议先记进清单,查清归属,再谈分配。走到断梁边,背后的弩弦就响了。
那一次,他们都没有回来。我第一次看见自己散开的银发,也第一次握住了那柄深色的剑。
回城时,我把普通材料与队友的徽记送去协会,将旅行匣藏在了客店。一个刚来的黑铁冒险者独自活着,另外三个人死在地下,背包里再带着他们想独吞的魔法物品,足够让每一句解释都变成新的盘问。后来储物间能放实物了,我才把它收进架子,自己试明白轻身与缓坠的用法,又一放就是这么久。
如今匣子摆在擦净的木桌上,莉赛将椅子挪近一点,裙边轻轻碰到我的膝侧。
她等着我开盖。
这东西终于有了一桩叫人愿意提起的用处。
扣锁在指间轻响,匣盖向后翻开。两片银灰金属贴在深色衬布上,边缘沿羽毛的形状舒展,细密的纹路一层覆着一层。扣带昨晚已经理好,里面的小晶片迎着窗光,透出一点近乎透明的亮色。
莉赛原本带笑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匣边,没有立即碰。
“魔法护腕?”
“【轻羽护腕】。两只是一对,要一起用。”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我将匣子往她面前送近些。
“给你的。”
莉赛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立刻补充:“还没说完。”
“我没有催。”
“昨晚有人担保得太好,我少说一句,都像是准备赖账。”
她终于笑了,拿起其中一只。银灰薄片在她手里显得更轻,内衬的旧字露出来,她用指腹沿着那行字慢慢摸过,又将它翻到窗边去看。
我取起另一只,指给她看晶片与羽纹相连的位置。
“有两样用处。轻身,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变轻,迈步、起跳都省力。同样的力气使出去,会比平时走得更远。”
她抬眼看我,听得很专心。
“还有缓坠。往下落的时候,能稍稍放慢,让落地的冲击轻一些。”
“能停在半空?”
“不能。也飞不起来。”
我将那只护腕放到她手边。
“它能帮你落得稳一些,下面仍得有能站住的地方。”
莉赛把两只并排放好,顺着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第一步很容易迈得太大?”
“对。”
“你试过?”
我望了一眼旁边的桌角。
她跟着望过去,抿住嘴,没能坚持多久便笑出声。
“那先把椅子挪开。”
“原先那张桌子放得不好。”
“嗯。”
她答应得很认真,仍起身将靠外的椅子拖到墙边,又把自己的布袋收到墙边。桌子与卧房门之间空出一小段地方,她拉开窗帘,阳光便沿着地板上的木纹铺过来,正好落到她站的位置。
莉赛先卸下定弦护腕,收进小袋。我托住一端,让她自己调好轻羽的扣带,再送入一点魔力。
羽纹亮起来,她向前迈的第一步便走远了。
我扶住她的肘。她站稳后,低头看看脚尖,抬脸时自己也笑了。
“这回不能怪桌子。”
“先省些力气。”
她重新试了一步,又借我的手从矮凳上轻轻落下。下坠的速度被羽纹托缓,裙边比脚底晚了半瞬才落回原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眼镜后的眼睛亮着。
“真的轻了。”
我点点晶片,提醒她储存的魔力用完便会失效,停用会慢慢恢复,也可以自己注魔补充;下落太高,单靠缓坠仍然不够。她点头记住,又迈着小步走回窗前,试着让身体习惯那点差别。
几分钟以后,楼下已在喊吃早饭。
莉赛收起魔力,仍舍不得立刻摘下。她转着手腕看羽纹,我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忽然抬脸,才装作去理匣中的衬布。
“以前怎么没见过?”
“旧驿站那次找到的。回来时不便拿出来。后来收得太好,倒把它耽搁了。”
她捧着两只护腕,看了看旧匣,又望向我。
“你不用吗?”
“我有其他办法。你挑合适的时候用。”
她仍没有马上放下。
我等了片刻,才把最容易省略的那句话补全。
“送你的,不是借你戴几天。”
莉赛的手指在羽纹边缘停住。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再抬脸时,镜片后的眼睛已经没有方才逗我的狡黠。
“谢谢你,林恩。”
我原本已经将衬布铺好了,手伸过去,又把一个平整的角理了一遍。
“用着顺手就好。”
她仔细包起来,包到最后,还是掀开一角,再看了一眼。
我没有催。
若没有昨晚先说出去的那些话,我大概还会等到某次出门前,顺手把东西递过去,说一句用得上就拿着。省事,却也未必会看见她此刻的神情。
阿莉西亚这回选的时候还不错。
至于那些让我头疼的保证,先不跟她计较了。
莉赛把布包收好,重新看向我。
“她问起来,你替我说,我很喜欢。”
“好。”
“晚些再说。”
我望着她。
她终于又笑出一点狡黠。
“让我等了一夜,她也等一等。”
我合上空匣。
“我尽量。”
早饭的面包果然舍得放黄油。
热面包一掰开,里头便腾起一阵香气,蛋黄在小碟里流开,正好能用略硬的边蘸着吃。莉赛比平常多要了半片,等塔妮从厨房出来,又问能不能替我们包一点午后吃的东西。
“去白阶泉?”
莉赛拿出昨日买的小图。
塔妮看了一眼,指给我们通往坡上的路,又切了咸饼和奶酪,连同两只小苹果装进纸包。她说坡上有石凳,若只顾着画到饿了,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儿,不必特意往回赶。
“风要是大,别坐最外面。那边看着宽,杯子放下去就容易滚。”
莉赛道了谢,将纸包递给我,自己去取画具。
出门时,太阳已经照到街对面的二楼。
橡泉的白日比昨日初来时更清楚。屋顶的雾并没有遮住所有东西,反而把远近分开:近处是擦亮的门环、窗内摆着的茶杯和刚扫净的石阶,稍远便是玻璃泉厅,后面的树林则浮在一层很淡的白里。
街边浅槽流着温水,一名女人提着木盆出来,蹲在较宽的一处清洗布巾。她洗完便把水抖回槽里,将湿布搭到门边的架子上。旁边的猫占着温暖的石沿,见人走近,懒洋洋抬起头,直到木盆碰到尾巴才肯起身。
莉赛看着它换了一个仍在水边的位置,忍不住笑。
“它也知道哪边暖。”
“比昨天那只羊会挑。”
我们沿街慢慢走到铜鱼喷泉。
奶油薄饼的摊子开着,铁板边缘磨得发亮。摊主将面糊摊圆,翻过来,抹上奶油,再添一小勺酸果酱,折好递给排在前面的孩子。孩子举着跑出两步,被母亲喊回来,只好重新取纸垫在下面。
莉赛停住脚步,看向我。
我望了一眼她手里的午饭包。
“这个可以留到坡上。”她说。
“我还没说不买。”
她立即往前站了一步。
轮到我们时,她问摊主,这里是不是许多年前就开始卖薄饼了。
“我父亲摆的摊。”女人说,“现在归我。他在那边下棋,赢了便不回来,输了就说我把早饭做晚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泉厅外的几张桌边坐着老人,其中一个刚把手伸向棋子,便被对面的人按住了。
莉赛笑着讲起牧师的推荐。
“那得谢谢他,还记得我们。”摊主将饼翻好,递给她,“酸果酱在下面,第一口别咬太急。”
我们坐到喷泉旁的长凳上。
饼边脆,中间却软。莉赛小心咬下去,眼睛慢慢亮了,随后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确认果酱没有流到裙子上。
“怎么样?”我问。
她咽下去,认真点头。
“值得记很多年。”
我也尝了一口。
广场另一边正在搭一架木制花车。车身还是素的,边缘已经钉好扶栏,工人坐在车上打磨木刺。旁边摊着几幅彩色图样,一个年轻女人拿着铅笔,让人把车头两边的花篮位置再留宽一点。
花店的玻璃棚外,一筐筐盆花排在背风处。粉色报春、淡黄小菊和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挤在一起,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有人把煤筐搬到棚后,炉门一开,里面的火光在雾中亮了一下。
两名学生从我们面前经过,合抱着一根很长的木杆,谁也不肯承认刚才是自己先转错了方向。跟在后面的女生拿书挡着阳光,终于忍不住叫他们停下来,先把杆放低,再一起转。
这回转过去了。
莉赛望着他们走远,才将最后一点饼边吃完。
“昨天艾薇拉说,先来的人是为了熟悉地方。”
“他们今天已经熟悉这一根杆了。”
她笑着将纸叠好,走到街边的木箱旁丢进去。
纸铺就在上坡前的转角。
莉赛添了两张厚纸,店主又从柜台下面找出一块薄木板,说原本用来隔纸,边已经磨过,可以拿去垫着画。她接过来试了试,珍惜地摸了摸平整的板面。
我伸手去拿。
“我拿得动。”
“那你拿着,我替你夹好这张。”
她低头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等两处边缘都压平,木板已经到了我手里。
莉赛抬头看我。
“你还要看小图。”我说。
她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的图,没再争,转身朝坡上走。
她把小图翻到背面,又立即翻回来,像是怕还没到地方,先把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石看漏了。我抱稳画板,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