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往里面加了什么?”
卡面上的细纹正贴着盒底,缓慢地朝她手指投下的影子偏去。
艾登站在她旁边。
“一种血。”
诺拉转过头。
“我猜你也没打算拿这张出去卖。”
“暂时不打算。”
“那就好。”
她将匣盖合回去,把正常的骨壁、霜线和材料分别挪到另一边,又拿出1张白卡,放进石台上的卡槽。
净化,1星普通。
她平时用来清掉器皿上附着的残余魔力。真正已经坏掉的材料,洗过也不会重新变好。
配料间的门关着。诺拉租下这小半日,先把窗帘压好,收起怕受扰动的订单,才将一只干净的封存盘放到两人中间。
艾登将昨晚余下的试验墨取出,只分出极少一点。
染血的墨迹落在骨片上,缓缓拉长,边缘伸出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线。
诺拉眼神微微一变,却没立刻动手。
“它在找热的东西?”
“像是。”
“先让它离手远一点。”
艾登照做,将骨片放稳,自己接过净化卡的控制。白色的波纹沿盘底铺开,碰到那层尚未定形的浮墨,细线慢慢缩回去,变成一团不再游动的暗色。
诺拉用镊子拨了拨。
没有再动。
两人都松了半口气。
“成卡里的墨已经跟纹路长在一起了。”她看过盒中仍在轻轻偏移的线,摇头,“这张卡清不干净。先封着。你别拿它跟正常的放一起。”
“我知道。”
艾登正要松开手,指尖那点从昨晚留下的金色忽然亮了一下。
盘沿尚余的细墨一颤,顺着他伸过来的手势抬起。
他立即将它压回盘中。
“手上也有。”诺拉说。
“试着清一下。”
净化的余波碰到指腹,先被外层魔力轻轻挡开。
艾登看了看已经清干净的骨片,只松开指尖很小一处抵抗,维持外貌的灰光仍贴在其余地方。
白色的波纹接上那点浮墨。
他正要将它引离皮肤,残留的细丝却突然向内一勾,顺着供魔牵回去,碰到了袖口下原本就有些不稳的灰光。
那层光颤了一下。
金色从指腹滑过掌心。
艾登猛地抬头。
诺拉也看向了他。
一缕很长的金发从肩头落下,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等一下。”
脆生生的声音出了口,两个人都停住了。
诺拉的目光一点点抬上去。
发际那两截暗金色的小角探出了头发,原本略显清瘦的脸被另一张更柔和的面孔替代。女孩仍和刚才一般高,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中细碎的金光正缓慢转动,像有什么东西想隔着那层颜色往外看。
艾登按住衣襟,手指却先碰到了垂下来的长发。
她只得将头发一并拢住。领带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制服却已经不肯照原样待着了,越着急整理,肩上的布越往下滑。
诺拉就在面前。
这个念头让她手指一紧,几乎想先请对方转过身。话到嘴边,却又被桌沿轻轻的一声异响截住。
诺拉往后退了半步。
桌边,一滴没擦净的墨忽然鼓起来,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如眼眸一般。
艾登也看见了。
她先切断净化,将装着试验墨的盘子推离诺拉,合上隔灵匣。
石台下的木撑上,原本笔直的纹路正缓缓拧起。
收回来。
艾登盯着自己握紧的手,强迫那点正往外舒展的力量沿着熟悉的位置回落。
按这2天练过的方法。
别再往外送。
第一下,金光仍在指间流动。
力量来得太快了。她甚至不必像平时那样费心引导,它已经沿着那个“压回去”的念头涌出,险些把停在盘沿的余墨一同推开。
现在要的不是更用力。
她闭了闭眼,放慢呼吸。
第二下,那道细缝终于慢慢合拢,台脚的蠕动也停住了。
艾登却还没敢松手。
诺拉已经越过她,落下门闩,压住窗帘最后一点翘起的边角。走廊外有人提着东西经过,鞋底擦过砖地的声音被门板隔得很轻。
她站在那里,握着门闩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回过头。
“艾登?”
“是我。”
女孩的声音仍有一点绷紧。
诺拉看看她,又看向刚才动过的台脚。
“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艾登低头看了眼已经安静的墨点。
“溢出去的东西会附在材料上。先别碰那个盘子,我正在收。”
“它是冲着你来的?”
“算是。残墨跟回来了,先别让净化卡再接进来。”
她把手松开一点,见桌面没再变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止住了。开匣以前,我会先告诉你。”
诺拉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灰绿色的眼睛里仍有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愕。那双金瞳和暗金色的角,让她看了很久,随后,她又望向桌上那滴闭了眼的墨。
“血也是你的?”
艾登点头。
“所以才会这样。我不该让残留贴到自己身上。”
她停了一下,认真看向诺拉。
“抱歉。刚才差点波及你。”
诺拉的手终于离开门闩。
她走回石台旁,先把污染过的骨片和盘子单独封好,又看了一眼那滴已经不动的墨。
“这里没事了?”
“我会一直收着。”
“那就先坐下。”
艾登刚迈出一步,脚跟便在新靴里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诺拉的手已经伸过来,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松下去的制服袖子,力道并不重,却让艾登想起那天冷棚里,她按住自己别去扯断根髓时的动作。
她顺着那只手坐到椅子上。
诺拉放开以后,并没有立刻退远。
两人安静地看了彼此片刻。
最后,艾登先开口。
“答应我的那张最大的桌子,还算数吧?”
诺拉怔了一下。
随即,她抿住了嘴,像是很想严肃,又没能完全忍住。
“我是不是把你洗成了这样?”
“没有。”艾登立刻道,“你还没发明这么厉害的卡。”
“那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样子?”
艾登的笑停了半拍。她拢起滑过肩头的长发,领口却又跟着偏下去一点。
“学姐,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衣领救回来?”
诺拉没有立即接话。
“你听明白了,就是不想答。”
艾登望着她,没否认。
走廊外的脚步渐渐远了。诺拉站在椅旁,最后只轻轻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我可以等。你别以为我忘了。”
诺拉看了眼她还没整好的衣领,转身拿下椅背上的宽围巾,递到她手里。
“先搭着。”
粗软的织纹落到肩上。
艾登拢住它,终于腾出手,将压在领口里的一缕金发拨了出来。制服肩线落得比原来低,腰间也空了些,前襟却随着动作绷起一点陌生的弧度。
她低头看完,决定暂时不要再动。
围巾总算遮住了不合身的地方,她应该松口气,可诺拉的目光一挪开,她又忍不住想:刚才是不是很狼狈?头发乱着,领带也歪了,偏偏第一次被人看见,是这副连衣服都不会整理的样子。
倘若有件真正合身的……
艾登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眼下先让学姐忘掉桌上那只眼睛,已经够困难了。
诺拉的目光在她停住的手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
耳尖却慢慢有了一点颜色。
艾登看着那点红,心里那根绷紧的线,终于稍稍松了些。
她竟然开始盼着,等头发理好、领口也不再歪着的时候,能再让诺拉好好看看。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她又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
自己对着冰面觉得好看,和真的有人站在面前,看得忽然不说话,似乎还是有一点区别。
“学姐。”
“嗯?”
“至少……挺漂亮的吧?”
诺拉猛地抬眼。
“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刚才已经够倒霉了,总得找点好处。”
艾登笑了笑,随即又有点后悔。
镜子就在石台另一边。女孩披着围巾,金发散开,笑起来时,那点刚从惊慌里缓过来的神气也跟着亮起来。
太鲜活了。
连她自己都没能立刻别开目光。
诺拉看着镜中那张脸,过了片刻,轻声说:“好看。”
艾登指尖一停。
“先把领口拢好。”
后半句接上来时,诺拉已经低头去理那条被长发压住的领带。
她没有直接替女孩拉紧,而是把一端轻轻递过来,等艾登自己握住,才将领口叠歪的那一小块布抚平。
两人的手在围巾边碰了一下。
艾登这次确实不太笑得出来了。
她方才只想着把衣服拢紧,此刻却连诺拉替她抚平的那一小块布都在意起来。被认真照顾,和被人认为好看,挤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先把哪一种心情藏好。
偏偏围巾里还压着半缕金发。她舍不得让它乱,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在意这种事。
“学姐,先别看了。”
“是你问的。”
“……我问的是评价,不是复查。”
诺拉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关着窗的小屋,重新有了原来的温度。
她的目光随后落到新靴上。
“鞋还合脚吗?”
“不太合。”艾登低头,脚跟轻轻往后一退,里面便空出一点,“刚买的。”
“我记得。36铜。”
她说完,也没能忍住唇角。
艾登望着她。
“这种时候就不用替我记账了。”
诺拉蹲下来,制服裙的褶边随着动作收拢,工作围裙的系带垂到膝侧。她的黑色过膝袜织得细密,哑光的袜面在屈膝时绷平一点,窄窄的袜口仍稳妥地贴在裙下。落到小腿旁的栗色松辫被她拨回肩后,免得碰到地上的墨迹。
她先抬头问:“我看看,可以吗?”
艾登点头,将脚收稳。
鞋带被放松一点,鞋舌拨开。浅灰棉袜在踝边起了一小道松褶,脚跟的位置也向后空了些。诺拉用指尖隔着袜面轻轻压住靴口,确认空量,才重新调整系带。
艾登的小腿下意识缩了缩。
诺拉立刻停手。
“疼?”
“不疼。”
“那别躲。只收紧一点,省得你起身又滑。”
艾登捏着围巾,看她垂下来的松辫,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坐在她面前试鞋的时候,大概没有像现在这样,连一句话都要想一想再说。
诺拉抬头时,正好迎上她的目光。
这一次,两个人都先停了一下。
“好了。”
她低声道,松开手,站起身。
艾登试着踩实地面。
靴子仍然偏大,却不再一动就要从脚跟滑走。
“谢谢。”
诺拉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最后还是没能绕开那两截角。
“这个,也是真的?”
艾登摸了摸,有触觉。
“嗯。”
“能碰吗?”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低下头一点。
“轻一点。”
诺拉的指腹碰上暗金色的角尖,沿着坚实的表面慢慢停到发际。
艾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学姐,你是想摸角,还是想把答案摸出来?”
诺拉抬眼看她,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
“先摸角。答案记着。”
温热的触感隔着那一点坚实传来。艾登原本还想笑,最后却先松开了手。
艾登稍稍偏头,诺拉便收回了手。
“不习惯?”
“有点。”
女孩把头发重新拢回来,努力摆出一副已经适应的样子。
效果似乎不太好。
诺拉看着她,嘴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艾登只好转开话题。
“能变回去。先等魔力平稳一点。”
“需要我做什么?”
“先别再用净化卡碰我。”
诺拉看了眼卡槽,认真点头。
她把净化卡收回,又用精细操控将艾登指尖已经松脱的残墨移进封存盘。那一点东西离开皮肤后,艾登能感觉到表层少了一处始终拉扯的结。
艾登没有立刻激活身份卡,先按这2天练过的方法,一点点收住外泄。
诺拉在旁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你刚才不肯答,是怕我出去说?”
艾登的手指慢下来。
她看了眼落着闩的门,才重新望向诺拉。这一次,没再用玩笑挡过去。
“刚才以前,我不知道。”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人笑着走过,声音很快远去。诺拉看了眼落着闩的门,又看回她。
“刚才那一下,我确实害怕。”
艾登没有接话。
“那滴墨睁开眼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碰什么,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事。”
她慢慢将桌上的干净布叠好,压住那本薄薄的骑士小说。
“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
艾登握着围巾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但下次,有什么东西会在我手边活过来,你得先告诉我。”诺拉抬眼,“你可以有暂时不想说的事。可我站在桌边,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好。”
她答得很快。
随后,才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会先说清楚自己打算试什么。今天没有料到这种情况,是我疏忽了。”
诺拉点头。
艾登望着她,胸口却像有什么缓慢放了下来。那双灰绿色眼睛仍在面前,惊讶没有全散,也仍有许多问题,但她已经选择先留下。
过了一会儿,艾登将身份卡拢进掌心,卡面的字被手指遮住。
外层的流路平稳了。
她将魔力慢慢送回去,灰光沿着指尖重新展开,刚要抬高,诺拉忽然伸手。
“等等。”
艾登僵住。
“怎么了?”
“鞋带。我刚收紧过。”
“……”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诺拉替她把系带放松,艾登也将衣领和腰带理回原来的位置,才让灰光完整覆上肩头。
金发缩短,龙角隐去。
制服的肩线重新贴合,靴子也稳稳托住了原来的脚。
那层替他束住血脉的感觉也回来了。艾登暗自把刚才那点近乎冲过头的使力记下来,没有向诺拉解释区别。
艾登活动一下手指,低头踩实鞋底。
36铜,保住了。
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向诺拉。
诺拉也在看他。
目光和进门时已经有些不同。
“学弟?”她试着叫。
“先别换称呼。”
“哦。”
她点头,语气很认真。
“那就是,很漂亮的学弟。”
艾登伸手,将围巾递还给她。
“学姐。”
“嗯?”
“明天要考核,今天的事能不能拜托,尽量少记住一点?”
诺拉接过围巾,将它慢慢搭回椅背。
“有点难。”
她说完,拿起另一边那张绿色骨壁,放进干净的卡袋,又将原来的普通霜线递给他。
失控的那张和试验墨一并封进隔灵匣。艾登提到自己还得再借用一阵,诺拉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让他单独带回存放。
艾登把考核用的8张卡一一归好。
6张学院练习卡,1张绊足霜线,1张霜骨障壁。
诺拉提笔,在明日要带的材料下面添了一行:干净布。
艾登看见了。
她抬起头,先笑了一下。
“防墨。”
“我还没问。”
“先告诉你。”
两人离开时,走廊已经没什么人。
艾登先去归还洗净的器皿,诺拉拿着钥匙,等在门边。新靴从她身旁经过,声音比刚来时轻快一些。
“明早见?”
艾登停下,回头看她。
诺拉站在窗边,栗色松辫搭在肩上。她手里的围巾还留着几根细细的金发,正被她一点点拈下来,放进刚才用过的纸包里,交还给他。
艾登接过,笑了。
“明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