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日,诺拉打开隔灵匣,看了足足三息。

“你昨天往里面加了什么?”

卡面上的细纹正贴着盒底,缓慢地朝她手指投下的影子偏去。

艾登站在她旁边。

“一种血。”

诺拉转过头。

“我猜你也没打算拿这张出去卖。”

“暂时不打算。”

“那就好。”

她将匣盖合回去,把正常的骨壁、霜线和材料分别挪到另一边,又拿出1张白卡,放进石台上的卡槽。

净化,1星普通。

她平时用来清掉器皿上附着的残余魔力。真正已经坏掉的材料,洗过也不会重新变好。

配料间的门关着。诺拉租下这小半日,先把窗帘压好,收起怕受扰动的订单,才将一只干净的封存盘放到两人中间。

艾登将昨晚余下的试验墨取出,只分出极少一点。

染血的墨迹落在骨片上,缓缓拉长,边缘伸出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线。

诺拉眼神微微一变,却没立刻动手。

“它在找热的东西?”

“像是。”

“先让它离手远一点。”

艾登照做,将骨片放稳,自己接过净化卡的控制。白色的波纹沿盘底铺开,碰到那层尚未定形的浮墨,细线慢慢缩回去,变成一团不再游动的暗色。

诺拉用镊子拨了拨。

没有再动。

两人都松了半口气。

“成卡里的墨已经跟纹路长在一起了。”她看过盒中仍在轻轻偏移的线,摇头,“这张卡清不干净。先封着。你别拿它跟正常的放一起。”

“我知道。”

艾登正要松开手,指尖那点从昨晚留下的金色忽然亮了一下。

盘沿尚余的细墨一颤,顺着他伸过来的手势抬起。

他立即将它压回盘中。

“手上也有。”诺拉说。

“试着清一下。”

净化的余波碰到指腹,先被外层魔力轻轻挡开。

艾登看了看已经清干净的骨片,只松开指尖很小一处抵抗,维持外貌的灰光仍贴在其余地方。

白色的波纹接上那点浮墨。

他正要将它引离皮肤,残留的细丝却突然向内一勾,顺着供魔牵回去,碰到了袖口下原本就有些不稳的灰光。

那层光颤了一下。

金色从指腹滑过掌心。

艾登猛地抬头。

诺拉也看向了他。

一缕很长的金发从肩头落下,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等一下。”

脆生生的声音出了口,两个人都停住了。

诺拉的目光一点点抬上去。

发际那两截暗金色的小角探出了头发,原本略显清瘦的脸被另一张更柔和的面孔替代。女孩仍和刚才一般高,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中细碎的金光正缓慢转动,像有什么东西想隔着那层颜色往外看。

艾登按住衣襟,手指却先碰到了垂下来的长发。

她只得将头发一并拢住。领带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制服却已经不肯照原样待着了,越着急整理,肩上的布越往下滑。

诺拉就在面前。

这个念头让她手指一紧,几乎想先请对方转过身。话到嘴边,却又被桌沿轻轻的一声异响截住。

诺拉往后退了半步。

桌边,一滴没擦净的墨忽然鼓起来,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如眼眸一般。

艾登也看见了。

她先切断净化,将装着试验墨的盘子推离诺拉,合上隔灵匣。

石台下的木撑上,原本笔直的纹路正缓缓拧起。

收回来。

艾登盯着自己握紧的手,强迫那点正往外舒展的力量沿着熟悉的位置回落。

按这2天练过的方法。

别再往外送。

第一下,金光仍在指间流动。

力量来得太快了。她甚至不必像平时那样费心引导,它已经沿着那个“压回去”的念头涌出,险些把停在盘沿的余墨一同推开。

现在要的不是更用力。

她闭了闭眼,放慢呼吸。

第二下,那道细缝终于慢慢合拢,台脚的蠕动也停住了。

艾登却还没敢松手。

诺拉已经越过她,落下门闩,压住窗帘最后一点翘起的边角。走廊外有人提着东西经过,鞋底擦过砖地的声音被门板隔得很轻。

她站在那里,握着门闩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回过头。

“艾登?”

“是我。”

女孩的声音仍有一点绷紧。

诺拉看看她,又看向刚才动过的台脚。

“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艾登低头看了眼已经安静的墨点。

“溢出去的东西会附在材料上。先别碰那个盘子,我正在收。”

“它是冲着你来的?”

“算是。残墨跟回来了,先别让净化卡再接进来。”

她把手松开一点,见桌面没再变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止住了。开匣以前,我会先告诉你。”

诺拉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灰绿色的眼睛里仍有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愕。那双金瞳和暗金色的角,让她看了很久,随后,她又望向桌上那滴闭了眼的墨。

“血也是你的?”

艾登点头。

“所以才会这样。我不该让残留贴到自己身上。”

她停了一下,认真看向诺拉。

“抱歉。刚才差点波及你。”

诺拉的手终于离开门闩。

她走回石台旁,先把污染过的骨片和盘子单独封好,又看了一眼那滴已经不动的墨。

“这里没事了?”

“我会一直收着。”

“那就先坐下。”

艾登刚迈出一步,脚跟便在新靴里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诺拉的手已经伸过来,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松下去的制服袖子,力道并不重,却让艾登想起那天冷棚里,她按住自己别去扯断根髓时的动作。

她顺着那只手坐到椅子上。

诺拉放开以后,并没有立刻退远。

两人安静地看了彼此片刻。

最后,艾登先开口。

“答应我的那张最大的桌子,还算数吧?”

诺拉怔了一下。

随即,她抿住了嘴,像是很想严肃,又没能完全忍住。

“我是不是把你洗成了这样?”

“没有。”艾登立刻道,“你还没发明这么厉害的卡。”

“那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样子?”

艾登的笑停了半拍。她拢起滑过肩头的长发,领口却又跟着偏下去一点。

“学姐,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衣领救回来?”

诺拉没有立即接话。

“你听明白了,就是不想答。”

艾登望着她,没否认。

走廊外的脚步渐渐远了。诺拉站在椅旁,最后只轻轻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我可以等。你别以为我忘了。”

诺拉看了眼她还没整好的衣领,转身拿下椅背上的宽围巾,递到她手里。

“先搭着。”

粗软的织纹落到肩上。

艾登拢住它,终于腾出手,将压在领口里的一缕金发拨了出来。制服肩线落得比原来低,腰间也空了些,前襟却随着动作绷起一点陌生的弧度。

她低头看完,决定暂时不要再动。

围巾总算遮住了不合身的地方,她应该松口气,可诺拉的目光一挪开,她又忍不住想:刚才是不是很狼狈?头发乱着,领带也歪了,偏偏第一次被人看见,是这副连衣服都不会整理的样子。

倘若有件真正合身的……

艾登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眼下先让学姐忘掉桌上那只眼睛,已经够困难了。

诺拉的目光在她停住的手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

耳尖却慢慢有了一点颜色。

艾登看着那点红,心里那根绷紧的线,终于稍稍松了些。

她竟然开始盼着,等头发理好、领口也不再歪着的时候,能再让诺拉好好看看。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她又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

自己对着冰面觉得好看,和真的有人站在面前,看得忽然不说话,似乎还是有一点区别。

“学姐。”

“嗯?”

“至少……挺漂亮的吧?”

诺拉猛地抬眼。

“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刚才已经够倒霉了,总得找点好处。”

艾登笑了笑,随即又有点后悔。

镜子就在石台另一边。女孩披着围巾,金发散开,笑起来时,那点刚从惊慌里缓过来的神气也跟着亮起来。

太鲜活了。

连她自己都没能立刻别开目光。

诺拉看着镜中那张脸,过了片刻,轻声说:“好看。”

艾登指尖一停。

“先把领口拢好。”

后半句接上来时,诺拉已经低头去理那条被长发压住的领带。

她没有直接替女孩拉紧,而是把一端轻轻递过来,等艾登自己握住,才将领口叠歪的那一小块布抚平。

两人的手在围巾边碰了一下。

艾登这次确实不太笑得出来了。

她方才只想着把衣服拢紧,此刻却连诺拉替她抚平的那一小块布都在意起来。被认真照顾,和被人认为好看,挤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先把哪一种心情藏好。

偏偏围巾里还压着半缕金发。她舍不得让它乱,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在意这种事。

“学姐,先别看了。”

“是你问的。”

“……我问的是评价,不是复查。”

诺拉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关着窗的小屋,重新有了原来的温度。

她的目光随后落到新靴上。

“鞋还合脚吗?”

“不太合。”艾登低头,脚跟轻轻往后一退,里面便空出一点,“刚买的。”

“我记得。36铜。”

她说完,也没能忍住唇角。

艾登望着她。

“这种时候就不用替我记账了。”

诺拉蹲下来,制服裙的褶边随着动作收拢,工作围裙的系带垂到膝侧。她的黑色过膝袜织得细密,哑光的袜面在屈膝时绷平一点,窄窄的袜口仍稳妥地贴在裙下。落到小腿旁的栗色松辫被她拨回肩后,免得碰到地上的墨迹。

她先抬头问:“我看看,可以吗?”

艾登点头,将脚收稳。

鞋带被放松一点,鞋舌拨开。浅灰棉袜在踝边起了一小道松褶,脚跟的位置也向后空了些。诺拉用指尖隔着袜面轻轻压住靴口,确认空量,才重新调整系带。

艾登的小腿下意识缩了缩。

诺拉立刻停手。

“疼?”

“不疼。”

“那别躲。只收紧一点,省得你起身又滑。”

艾登捏着围巾,看她垂下来的松辫,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坐在她面前试鞋的时候,大概没有像现在这样,连一句话都要想一想再说。

诺拉抬头时,正好迎上她的目光。

这一次,两个人都先停了一下。

“好了。”

她低声道,松开手,站起身。

艾登试着踩实地面。

靴子仍然偏大,却不再一动就要从脚跟滑走。

“谢谢。”

诺拉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最后还是没能绕开那两截角。

“这个,也是真的?”

艾登摸了摸,有触觉。

“嗯。”

“能碰吗?”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低下头一点。

“轻一点。”

诺拉的指腹碰上暗金色的角尖,沿着坚实的表面慢慢停到发际。

艾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学姐,你是想摸角,还是想把答案摸出来?”

诺拉抬眼看她,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

“先摸角。答案记着。”

温热的触感隔着那一点坚实传来。艾登原本还想笑,最后却先松开了手。

艾登稍稍偏头,诺拉便收回了手。

“不习惯?”

“有点。”

女孩把头发重新拢回来,努力摆出一副已经适应的样子。

效果似乎不太好。

诺拉看着她,嘴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艾登只好转开话题。

“能变回去。先等魔力平稳一点。”

“需要我做什么?”

“先别再用净化卡碰我。”

诺拉看了眼卡槽,认真点头。

她把净化卡收回,又用精细操控将艾登指尖已经松脱的残墨移进封存盘。那一点东西离开皮肤后,艾登能感觉到表层少了一处始终拉扯的结。

艾登没有立刻激活身份卡,先按这2天练过的方法,一点点收住外泄。

诺拉在旁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你刚才不肯答,是怕我出去说?”

艾登的手指慢下来。

她看了眼落着闩的门,才重新望向诺拉。这一次,没再用玩笑挡过去。

“刚才以前,我不知道。”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人笑着走过,声音很快远去。诺拉看了眼落着闩的门,又看回她。

“刚才那一下,我确实害怕。”

艾登没有接话。

“那滴墨睁开眼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碰什么,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事。”

她慢慢将桌上的干净布叠好,压住那本薄薄的骑士小说。

“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

艾登握着围巾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但下次,有什么东西会在我手边活过来,你得先告诉我。”诺拉抬眼,“你可以有暂时不想说的事。可我站在桌边,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躲。”

“好。”

她答得很快。

随后,才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会先说清楚自己打算试什么。今天没有料到这种情况,是我疏忽了。”

诺拉点头。

艾登望着她,胸口却像有什么缓慢放了下来。那双灰绿色眼睛仍在面前,惊讶没有全散,也仍有许多问题,但她已经选择先留下。

过了一会儿,艾登将身份卡拢进掌心,卡面的字被手指遮住。

外层的流路平稳了。

她将魔力慢慢送回去,灰光沿着指尖重新展开,刚要抬高,诺拉忽然伸手。

“等等。”

艾登僵住。

“怎么了?”

“鞋带。我刚收紧过。”

“……”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诺拉替她把系带放松,艾登也将衣领和腰带理回原来的位置,才让灰光完整覆上肩头。

金发缩短,龙角隐去。

制服的肩线重新贴合,靴子也稳稳托住了原来的脚。

那层替他束住血脉的感觉也回来了。艾登暗自把刚才那点近乎冲过头的使力记下来,没有向诺拉解释区别。

艾登活动一下手指,低头踩实鞋底。

36铜,保住了。

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向诺拉。

诺拉也在看他。

目光和进门时已经有些不同。

“学弟?”她试着叫。

“先别换称呼。”

“哦。”

她点头,语气很认真。

“那就是,很漂亮的学弟。”

艾登伸手,将围巾递还给她。

“学姐。”

“嗯?”

“明天要考核,今天的事能不能拜托,尽量少记住一点?”

诺拉接过围巾,将它慢慢搭回椅背。

“有点难。”

她说完,拿起另一边那张绿色骨壁,放进干净的卡袋,又将原来的普通霜线递给他。

失控的那张和试验墨一并封进隔灵匣。艾登提到自己还得再借用一阵,诺拉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让他单独带回存放。

艾登把考核用的8张卡一一归好。

6张学院练习卡,1张绊足霜线,1张霜骨障壁。

诺拉提笔,在明日要带的材料下面添了一行:干净布。

艾登看见了。

她抬起头,先笑了一下。

“防墨。”

“我还没问。”

“先告诉你。”

两人离开时,走廊已经没什么人。

艾登先去归还洗净的器皿,诺拉拿着钥匙,等在门边。新靴从她身旁经过,声音比刚来时轻快一些。

“明早见?”

艾登停下,回头看她。

诺拉站在窗边,栗色松辫搭在肩上。她手里的围巾还留着几根细细的金发,正被她一点点拈下来,放进刚才用过的纸包里,交还给他。

艾登接过,笑了。

“明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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