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稳稳落下。
很好。
36铜的本事,已经在开始发挥。
第4日早晨,大厅里排着几列学生。登记处上方悬着考核告示,姓名、学籍、当前等级,几项要求写得清楚。旁边另有1张卡牌核验说明,正式入场前才会检查参赛卡面。
诺拉陪他把资料交过去,站到一旁等。
“3级?”
负责登记的学生看了看艾登主动亮出的数字,又看了眼旧报告上的E,确认后才落笔。
诺拉也转过头。
艾登朝她笑了一下。
“冷棚那天打完,升了1级。”
“你倒是很会挑时候告诉人。”
“总不能逢人就说。”
她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份快滑出桌边的纸推回去。
“先登记。”
艾登正要伸手,一道深灰色的袍角停到了桌前。
“是你。”
他抬头,看见了那位曾把布伦从练习场带走的老师。
对方胸前已经换上考核协助的牌子,声音仍旧温和。
“这几天倒很活跃。听说你还在外面卖自己画的卡?”
“卖了两张。”
“拿出来看看。”
艾登将自留的绊足霜线翻出,朝外展示卡面。
老师的目光在14点基础强度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寒冰效果那行。
“学院教你的基本纹路?”
“基本纹路学过。后来又练了练。”
“年轻人肯练是好事。”
老师伸出手。
“这张留下来。新生私自改动卡纹,总归有些不稳妥。我替你看看,也免得以后在考核里出了问题,损了学院的名声。”
艾登捏着卡边,没有递出去。
“您要借检?”
“先留样。具体的落笔顺序,回头一并交来。我教过这么多学生,总比你自己瞎试可靠。”
后面有人向前挪了一步,旧纸在桌边轻轻擦响。
艾登看了一眼老师空着的另一只手。
没有收条,也没有写着何时归还的承诺。
这张白卡留下去,恐怕比那3枚银币更难再见。
他把卡轻轻翻回掌心,笑了笑。
“20铜一张。”
老师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您买几张?今天这张我留着考核用,补做的可以明天给您。”
旁边一个排队的学生抬起头,显然也听见了价钱。
老师慢慢收回手。
“学院教你基础知识,不思感恩,倒是先算起钱来了。”
“基础课的学费,我交过了。”
艾登说得很认真。
“墨和卡胚也得买。老师,您要指导,我很愿意听;要成卡、要配方,我们可以另谈。今天先替我把名报了吧,后面还排着人。”
登记的学生看看已经填完的资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师也听见了身后那些压低的声音。
有人在问绊足霜线是什么,有人说早市见过,带寒滞,20铜不算贵。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很快又恢复平和。
“先登记。”
他朝桌后点头,随后看向艾登。
“年轻人,有点小成绩,更该听得进提醒。考核里可不会总有人给你讲道理。”
艾登接过压好印记的报名牌,指腹擦过清晰的号码。
东西到了手里。
他这才抬头。
“我会认真准备。”
老师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向另一张桌子。
艾登收好牌,顺便回答了旁边那名学生的问价。对方记下诺拉摆配料摊的位置,才回到原来的队伍里。
走出人群时,诺拉低声问:“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比较喜欢谈同学情谊。”
“今天呢?”
“今天想看卡牌配方。”
诺拉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将自己的本子合上。
“那就别把画过的草稿落在外面。”
“我会收好。”
两人刚走到大厅侧门,便听见有人报了另一个名字。
“尤里安,9级。确认。”
艾登脚步慢了一点。
靠窗的登记桌前,站着个穿深蓝制服的青年,领口别着战斗系的新生标记。他身旁围着几名同系学生,其中一人正替他收好那张B级成长报告。
青年回过头,目光先落在艾登手里的报名牌,随后看向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白卡。
“就是你?”
“要看你问哪一个。”
艾登说。
“打倒布伦的,还是卖卡的?”
尤里安看了他片刻。
“两次。都是不讲决斗规矩,绕过召唤物,直接打主人。”
“看来学长们替我宣传得不错。”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停住。
尤里安没有笑。
“考核场里,不会总有一条窄道替你挡住猎犬。”
他的目光在绊足霜线上掠过。
“会飞的,或者两边一起来的。你准备拿哪一只去挡?”
艾登捏卡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人知道那两场战斗是怎么赢的。
“还在准备。”他答。
“那就把时间用在擅长的事情上。你制卡还算有点本事,替真正上场的人多备几张,一样能替后勤系挣脸。”
尤里安朝告示上的奖励抬了抬下巴。
“最好的修炼资源,要用在能发挥作用的人手里。”
艾登看了眼那行独立修炼室。
“我正好缺一间。”
“修炼室,不是给你摆小摊的。”
“拿到钥匙以后,我自己决定摆什么。”
他说完,朝对方笑了笑,收起白卡。
尤里安的眉梢动了一下。
“后勤系能进前三,已经很难得了。”
“嗯。”艾登点头,“不过,我想要第一。”
大厅另一头的钟在这时响了。
有人往门口赶,深蓝色的衣摆从身边掠过。艾登替来人让了一步,鞋底落得很稳,手中的报名牌也没有被碰歪。
他向诺拉示意,一起出了门。
走到回廊外,诺拉才开口:“战斗系半月前就做完契约了。他们这阵子还安排过外场实战。”
艾登看向她。
“后勤系排在最后一批?”
诺拉点头。
“所以,9级是真的,练过也是真的。”
阳光从廊柱间一道道落下来。
艾登想起几天前,自己还站在仪式厅里,等别人把装着祭品的盒子递到手上。有人早已拿着卡走进外场,有人却连起步的一包晶粉都得攒很久。
他在廊柱边停了一瞬,随后将报名牌塞进衣襟内侧。
“下午借个试卡台。”
“练什么?”
“两边一起来的。”
诺拉看了他一眼。
“还有会飞的?”
艾登笑了。
“慢慢加。工钱别一次算太贵。”
午间,他先短暂联系了希尔薇娅,将尤里安的话转述给她。
骑士没有立刻评价那个9级新生。
“您转身的时候,牵引会松吗?”
“快一点就会。慢慢挪还好。”
“先练这个。敌人从不同方向过来,您就不能每次都把脚站稳,再开始下一件事。”
艾登把一根线牵在床柱上,试着往旁边走。
肩膀一转,原本绷紧的细光忽然松了半截。
“我看不见,吾主。告诉我,是哪一步开始变的。”
他照实描述。
骑士听完,让他先保持指尖的感应,再让身体沿着受力方向换位。
“别急着拽。先别丢掉它。”
这句话,比艾登预想中更好记。
他结束联系,休息过,才去找诺拉。
下午的试卡台在旧楼背面,树影落在石地上,风一过,便像有一层碎光跟着移动。
诺拉将两只练习木偶接上控制杆,自己站到台边。
“先从左边来。”
艾登握住牵引线。
木偶抬脚,细线套住脚踝。他向侧面一拉,木偶歪了,右边另一只却在此时开始移动。
艾登转身。
手中的线忽然松开。
左边木偶重新站稳,右边的已经碰到了他身前的测试光幕。
一声清脆的响。
诺拉把控制杆拨回原处。
“再来?”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站稳的脚。
鞋很好。
这次不能怪鞋。
“再来。”
测试台复位,那张卡重新回到手中。
他打开自己的熟练度栏。
【牵引线·施法熟练度】
【当前阶段:入门。】
【有效练习:47/60。】
还差13次。
艾登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
第二次,先稳住线,再换脚。
木偶被拉偏了,自己的动作却慢了,右边那只再次碰响光幕。
第三次,他走得快了些,细线在转到一半时闪了一下。
诺拉没催,只将两只木偶依次归位,偶尔调整来路。等他开始习惯左边,她便换到右边;等他以为第二只要动,它却又晚停了片刻。
艾登抹了把额角的汗。
“学姐,你是不是拿我试新天赋?”
诺拉握着控制杆,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
“是你给的。”
……说得对。
这份本源送得很值。
就是见效未免太快。
休息时,诺拉将水杯递给他,又指了指他的手。
“刚才有一次,你人已经退开,手还想往原来那边拉。线就松了。”
艾登回想了一遍,点头。
他把水喝完,再回台中。
这一次,木偶向前,细线绕上脚踝。他没有立刻把肩膀也转过去,而是先顺着线退了半步,指尖保住那一点绷紧的感觉,再将身体移到侧边。
光没有散。
右边木偶靠近时,他已经避开正面,仍能握着线,将第一只斜斜拉到它的来路上。
两具木头撞在一起。
啪。
声音很实在。
诺拉抬了抬眉,低头将控制杆复位。
“这次算。”
艾登笑起来,抬手示意继续。
树影从他鞋边移开,慢慢越过半边台面。中间停过几次,等呼吸与魔力都缓过来,他便重新站回去。
最后1次有效练习完成,眼前的数字轻轻跳动。
【牵引线:入门→熟练。】
艾登低头,重新握住卡牌。
方才需要刻意留心的那点绷紧感,忽然变得容易捉住。它随着目标的动作从指尖传来,人向左,线向右,他知道该往哪里让出一点,又该在哪一下收紧。
木偶再次迈步。
艾登一边后退,一边拉偏它的重心,脚下换了方向,手里的细线仍稳稳连着。
还是2点魔力。
他却终于能带着这根线移动了。
“再加一个。”艾登说。
诺拉把一颗软木球吊上训练架,抬高,沿着另一条斜轨放下来。
“这个不从地上走。”
艾登望着那道划过半空的弧线,将7张卡重新洗好,开始一轮有抽牌、有回合的模拟。
3张起手依次翻开。
【绊足霜线】、【薄土盾】、【牵引线】。
第1回合,5点魔力。
先遣位【行尸】花去1点,首印接上,再扣2点。
艾登将【薄土盾】与【绊足霜线】一前一后推出手牌。盾光护住自己,霜线则落到木偶绕行会踩过的地方。
5点,刚好。
手中只剩还没激活的【牵引线】。这回不能像刚才的单卡练习那样,想拉便拉。
行尸挡住正面的木偶,艾登先退一步,把土盾迎向斜落的木球。第二只木偶转来时,脚踝前的霜色亮起,迫使它停顿了一下。
他已经越过那条来路。
球撞上土盾,光轻轻一震。
艾登站稳,呼出半口气。
这一次,两边都没碰到他。
诺拉抬手停住装置,指了指训练架上更高的那条轨。
“它如果再高一点呢?”
艾登仰头看去。
那条轨已经越过行尸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还有,考核场不一定刚好有这两根桩。”她又道。
艾登将霜线收回,看了看地上那段空出来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再开一轮。
“那就得带点能立住的东西进去。”
诺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一块挡住落球的隔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登慢慢笑了。
一片能立起来的骨障。
既能挡住直线攻击,也能替霜线撑起一个落点。艾登看看手里的卡,又看看隔板,脑子里渐渐拼出了新的模样。
傍晚前,诺拉先去交还租用的器具,艾登收回行尸,独自留在台边洗手。
水槽上方嵌着一小块旧镜子。
他低头泼掉手上的水,抬眼时,镜中有一点金色轻轻闪过。
艾登的手停住。
再看,仍是熟悉的眼睛。
他往前靠了一点,拨开额前湿发。
发根处,一缕极细的金色正慢慢褪回去。
风从旧楼间穿过,吹得水槽边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轻轻颤动。
艾登摸向袖里的身份掩饰卡。
卡还在,边缘完好,维持外貌的灰光也没有中断。
他盯着镜子,过了片刻,才重新放下手。
刚才练成的那根牵引线,已经牢牢抓住了。
另一层遮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却像是先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