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刚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那点半透明的白。
“这个也不能用?”
“黑砂黏在里面。挑不干净,调出来的墨会结块。”
她用铜匙背面刮了刮,白色的细丝被带下来,和黑砂粘在一起。诺拉看了一眼,随手将它们拨到旁边,准备处理下一份。
这样的损耗,她显然已经习惯了。
艾登却想起自己昨天画坏的那张卡胚。
5铜。
当时躺在桌上的东西,也是这样,看起来只坏了一点。
这里是操作棚后面租来的配料间。诺拉今天接了怕灰的墨料,领了一把钥匙,能用到傍晚。墙上铺着挡尘的细网,窗扇关好之后,外头磨甲壳的声音便轻了许多。
石台角落放着一本翻开的薄小说。
封面上,银甲骑士正骑着一匹画得有些歪的白马。
艾登多看了一眼。
诺拉把空杯压到书角,没藏。她今天将外套挂在门边,只穿着浅色衬衣,围裙在腰后系了个有些偏的结。侧坐在高凳上时,深灰裙褶沿着椅边垂下,纤细的腿间,黑色过膝袜收得平整,靴尖轻轻抵住横档。艾登以为她多少会为那匹画歪的白马辩护,她却只是坦然地将书转过来。
“地摊上买的,3铜。”
“好看吗?”
“前面好看。最后公主把骑士救回来,作者又让她死了。”
“所以?”
诺拉把最后一页翻给他看。
原先印好的几行字被细线划掉,下面多了一小段手写的结尾。墨色很新,字却写得认真。
公主活着回家,骑士也没有重新走进封着门的高塔。
“所以我改了。”她说。
艾登低头看了一会儿,笑起来。
“改得挺好。”
“我也觉得。先坐,等这杯弄完。”
诺拉转回石台。
艾登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她左手扶稳浅杯,右手用铜匙一点点分开结晶。她做得很熟,遇到连在一起的细小部分,却仍要停下来,连同一点好料一起剔掉。
那团包好的银光安静地待在袖里。
“学姐,你有跟操作有关的天赋吗?”
“稳手,E级。”诺拉答得很快,“保持动作和供魔稳定。刚觉醒的时候,我还以为以后能端着满杯热汤跑楼梯。”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最好还是少装一点。”
艾登笑了一声,走过去,把包好的本源晶放在石台空处。
诺拉的铜匙停住了。
布巾展开,晶体里细密的银线映着窗光,缓缓聚成一束。
她先看晶体,又抬头看他。
“这是……”
“精细操控。D级本源,已经处理过。可以滋养相近的天赋。”
艾登将它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诺拉没有马上伸手。
她放下铜匙,把那只装着根髓的杯子挪远,才重新看向银光。
“给我?”
“嗯。”
“你自己不用?”
艾登看了看桌上那些分量、火候各不相同的小瓶。
“我现在连一瓶墨都不会配。”
“提升天赋的东西,”诺拉慢慢道,“给谁都不算浪费。”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隔着一道门,外面有人倒空浅盘,沙粒划过石面的细响忽然变得清楚。
艾登收回手,没有催她。
“那就让它在你手里更好用一点。”
诺拉望着他。
“哪来的?”
“暂时还不能说。”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是我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诺拉的目光从他袖口掠过,落回晶体上。
“这种东西,”她低声说,“我以前只听人谈贵族和举荐的时候提过。”
现在,它被放在一张付过台位费的旧石桌上,旁边是一小盘准备倒掉的废料。
“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登想了想。
“店开起来以后,给我留张能画卡的桌子。”
诺拉没跟着笑。
“一张桌子抵不了这个。”
“那就挑张大一点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艾登被看得难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拨正桌边那支笔。
“配墨的工钱还照付。你想开店,我也想一直有好用的墨。学姐,我可不打算每天拿着材料目录,去问别人能不能只卖一点。”
诺拉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晶体。
“给我吧。”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我想让那间店早点开门。”
艾登将布巾连同晶体一起交给了她。
诺拉把石台清出一角,又把窗帘放下些,才握住那团银光。她凝神确认了片刻,随后闭上眼。
晶体中的细线缓缓散开,顺着她的指尖没入掌心。
光很淡,照亮了细小的指节,也照亮袖口一截被墨水染深的缝线。诺拉原本收得很紧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收拢手指,将那团光握稳了。
最后一缕银色消失时,晶体也随之碎成几点微光,落在布巾上,转眼散尽。
诺拉仍站着没动。
艾登忍住了开口询问的念头,等她自己睁眼。
“天赋栏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
“稳手,原来是E。现在变成了精细操控……D级。”
诺拉张开手,又慢慢将手指收拢。
那几根原本做惯了精细活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像第一次认识自己。
“成长资质还是D,升级也还是2点。”她抬头看他,眼里却一点点亮起来,“但我好像能把魔力分得更细了。”
艾登看向废料盘。
“试试?”
诺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拿起那块刚被剔下来的根髓。
她先只取了最小的一点,放进浅杯。
萃取工坊在石台上展开。两缕很细的魔力探入杯底,一缕托住白色的根髓,另一缕贴着边缘,将那颗黏住的黑砂缓缓挑起。
第一次,根髓跟着动了一下。
诺拉停住,重新稳好。
第二次,黑砂离开了。
它落进废料盘,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响。
浅杯里,那点半透明的白仍然完好。
诺拉望着它,没有说话。
她又试了一块。
这次更顺。
随后,她取来两只装着不同墨料的杯子,一边加热,一边将另一杯压在低温。细细的魔力分别维持着温度,杯底缓慢析出的结晶各自沉稳,没有因为她转去照顾另一边就忽然粘成一团。
艾登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诺拉的嘴角却慢慢抬了起来。
“以前我得先做完这一杯,再换另一杯。”
她指了指左边,手上的控制仍然稳着。
“这种需要一直照看的,放下就会坏。现在……你看。”
两只杯子里的颜色清清楚楚地分开。
她能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做了。
艾登看着她的笑,终于也松了口气。
“看来,我的桌子可以再靠窗一点。”
诺拉抬眼。
她没有接着讲租金。
“给你最大那张。”
说完,她又低下头,认真看着杯里那一点没有被丢掉的白色。
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谢谢。”
艾登原本想随口回一句,袖口却被她拉住了。
“别动。”
“怎么了?”
“这里有干墨。”
她指着他袖边一粒小小的硬结。那东西大概是昨天画坏卡时溅上的,已经嵌进布纹。
细小的光贴过去,一点点将墨从纤维里剥离。
艾登看着她垂下来的松辫,忽然觉得配料间有些安静。她的手指隔着旧布落在他腕边,温度与方才那点银光完全不同。
他稍稍动了一下。
诺拉也停了,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近得有些出乎意料。
“还没好。”她说。
艾登清了清嗓子。
“我又没跑。”
最后一点墨屑落进盘里,诺拉这才放开手,将那截袖口替他抚平。
她自己的耳尖却比刚才红了一点。
艾登低头看了眼干净的布面,决定这次不指出来。
傍晚离开操作棚,诺拉将钥匙交回,带他绕去了东门外的鞋铺。
“今天先把这个买了。”
艾登低头。
旧鞋底已经磨得发亮,边缝里还夹着冷棚带出来的一点灰。他抬脚蹭了蹭,地上的石板滑得十分诚实。
“其实再穿几天——”
“下次猎犬不会先问你打算穿几天。”
很有道理。
艾登在店里的矮凳上坐下,换上一双黑色软革短靴。
鞋底比旧的厚,前掌弯起来却不僵。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跟没有滑,袜尖也终于不用在里面努力抓地。
诺拉蹲下,翻了翻旧鞋。
“你以前买的时候,鞋头留得太多。”
“想着能多穿几年。”
她抬头看他一眼。
“你18,我19。现在省半个尺码,脚也不会为你再长一回。”
艾登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反驳。
上一次有人这样念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诺拉将旧鞋放下,看见他新靴上的系带从中间错穿了一个孔,伸手指给他。
“这里。”
艾登低头去扯,鞋舌却跟着歪了一点。
她替他扶住鞋舌,等他重新穿好,手指才从脚踝旁那截旧棉袜上离开。
“好了,走走看。”
艾登依言走到门边。
夕阳落在鞋面的细纹上,皮革还带着一点新东西特有的气味。他试着转身,脚掌稳稳抓住石地,那种总要分一点心提防脚跟滑动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36铜。
这次付钱时,没有再看最便宜的那排。
离开鞋铺,艾登忽然问:“店门口那两盆花,想种什么?”
诺拉脚步慢了一点。
“还没想好。”
“要好养的?”
“要开得好看的。”她认真道,“有自己的铺子,总得让我先挑喜欢的吧。”
艾登笑着点头。
“那你慢慢挑。我的桌子先留着。”
夜里,他把今天的事说给希尔薇娅听。
骑士听得很安静。等他说完诺拉从废料里重新挑出了能用的根髓,才问:“她会为您配更好的墨?”
“会。也能替她自己多挣一点。”
“很好。”
“你听起来像在验收。”
“我希望您交出去的东西,都能得到合适的回应。”
艾登靠在椅背上,低头看自己脚边的新靴。
“今天还买了这个。鞋。”
他站起来,在窄屋里走了两步。
鞋底踏过木地板,轻轻两声。
“听得到吗?”
“听得到。”
卡牌里的风声忽然显得很远。
艾登看着卡面上那身沉重的黑甲,想起她在雪中跪下时,金属相碰的声音。
“等你出来,也买一双轻的。”
那边隔了片刻才回答。
“好。”
艾登笑了,坐回去。
“还有花。她想挑两盆好看的。你那边有花吗?”
“有一种。长在埋着东西的雪下面。”
“会开?”
“会。夜里也会叫人,声音有点大。认得的名字越多,开得越好。”
艾登缓缓停住了手。
“……我们买普通的就行。”
骑士轻轻应了一声。
“您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很安全。
艾登想了好一会儿,直到额角开始传来维持联系的酸意,才选出一个答案。
“明亮一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