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株送进封存槽，根髓验过以后我们可以带走。两个人，60铜。”

她将纸推过来。

傍晚的操作棚里只剩两张石台还亮着灯。白天那些盛过粉末的浅杯已经洗净，倒扣在布上，杯沿映着一圈温暖的黄。

艾登读过，在空着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早见。”

诺拉收好登记纸，又往他手里放了个小布包。

艾登掂了一下。

“这是什么？”

“防滑的鞋套，借你的。冷棚地上会结薄冰。”

“也绣花？”

“没有。”她抬眼，“你需要的话，另算。”

艾登笑着将布包收进袖里。

当晚，他在宿舍向希尔薇娅问了灰绒藤的习性。

骑士想了一会儿，记起这种藤蔓会寻找温暖的东西，断开的部分也能活动。根部却比枝条脆，直接拔容易把能用的髓拉烂。

“您让行尸靠近。它们起初未必会理会。”

“这就方便多了。”

“但也别让它在里面待太久。”

艾登手指一顿。

“为什么？”

“会长进去。”

卡牌另一端传来一点风声。

“从嘴开始，或者胸前的裂口。等找到比较合适的位置，就不太愿意离开。”

艾登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卡牌先遣位。

今天才补好。

他现在对这副骨头，有相当明确的财产意识。

“我会看着它。”

“还有一件事，吾主。您调动魔力时，可以先试着将向外散的部分收回。不要让它随笔锋一起跑出去。”

骑士教了他一个简单的感应方法，等艾登能勉强照做，便提醒他结束联系。

一缕魔力收进掌心时，皮肤下闪过极细的金光。

他把手合拢，再张开。光散了，指尖还带着一点柔软的热。

这个得慢慢练。

第2天清晨，东边的冷棚还罩在白雾里。

诺拉已经到了，松辫压在围巾下面，靴尖套着那两朵小花。她递给艾登一副厚手套，转身去找管棚人验登记纸。

灰绒藤占着最里侧的三畦。

乍看只是地上结了一层霜，走近才发现，那些灰白色的细毛正在缓缓起伏。断枝绕着木架，末端一下一下地探向过道，仿佛睡着以后仍在寻找什么。

艾登把鞋套拉紧，召出行尸。

它踩进苗畦时，几条细藤从它脚边擦过，迟疑地缩了回去。

诺拉看了看，低声道：“这个搭档确实比别人合适。”

“主要是它不怕加班。”

“那你呢？”

“我收钱。”

诺拉笑了一下，展开萃取工坊，在空处安好冷却的浅槽。

她先划出能切的位置，艾登让行尸压住木架，再用牵引线分开缠在一起的枝条。第一株根髓露出来时，他险些让行尸整段扯起，被诺拉及时按住了手腕。

“下面还连着一截。”

艾登收住动作。

一根细藤恰在这时从木架背后窜出，擦着诺拉的靴边缠上来。他把牵引的方向往外一带，行尸随即踩住藤头，将它从布护套上剥开。

诺拉退回安全处，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还在。

她这才抬眼。

“谢谢。”

“4铜。”

“那我刚才替你保住根髓，8铜。”

“……我们还是好好合作吧。”

两个人渐渐摸清了配合。

行尸负责那些最容易挨咬的位置，诺拉判断切口，艾登将会挣动的枝条牵开。有一株突然绷直，枝头几乎抽到他脸上，浅褐色的土盾先亮起来，诺拉则趁它撞歪的空隙，利落地截断了根侧的主茎。

他隔着震散的泥光退开，听见她在旁边短促地说：“左边，别踩！”

破旧皮鞋停在一摊碎根前。

那些东西正缓慢地朝鞋底聚拢。

艾登吸了口冷气，将它们一起拨进封存槽。

这份工钱，确实不是靠站在旁边看挣的。

最后一畦清完，太阳已经照进棚顶。管棚的老工验过活株和根部，给两人的登记纸盖了印，把60枚铜币倒进浅盘，又将获准带走的根髓分到两只篮子里。

诺拉当着艾登的面，将铜币分成两堆。

30，一枚不少。

艾登先收回行尸和用过的练习卡。收钱时，袖口的湿气已经被晒干了一点。那些半透明的根髓躺在篮底，虽然算不上漂亮，看起来却比材料室的大瓶灵墨顺眼多了。

“先别拿走。”

声音从棚门口传来。

一名穿战斗系制服的学长走了进来，领口别着2年级标记，下巴尖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空筐的学生。

他的目光掠过封存槽，落到诺拉的篮子里。

“成色不错。放那边，待会儿统一收。”

诺拉扶住篮柄。

“我们已经验过了。”

“我知道。”学长伸出手，“这几畦本来就是社团培育的。长出这种根髓，属于社团的培育成果。给你们拿清理工钱的机会就应该感恩了。”

“登记纸上允许带走。”

“普通废料允许，这种另算。”

他晃了晃胸前的社团牌，声音仍旧很平和。

“别只顾自己挣几枚铜币。学院给你们学习的地方，也得给我们这些真正参加战斗的人留点东西。都拿去做小买卖，到时候谁替你们上场为学院争光？”

艾登将篮子提了起来。

“我们也会参加考核。”

学长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随后，那点审视变成了笑。

“艾登？维尔兰家的？”

艾登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公爵家的少爷，连这点东西也要跟普通学生争。”学长摇了摇头，又朝诺拉看去，“他不在乎名声，你也不在乎？社团每年替工坊送多少材料，你不知道？”

诺拉的手在篮柄上攥紧了些。

艾登忽然看见她靴罩上的花。

花边还沾着刚才那株藤的灰色绒毛，她没来得及清理，却一直没让那只篮子离开自己脚边。

“你拿走以后，”他问，“会记谁的名字？”

学长微微皱眉。

“社团统一处理，当然记社团。”

“明白了。”

艾登点头，将自己的篮子放到身侧。

“钱我们出，活我们做。东西给你，功劳也给你。”

学长脸上的笑淡了。

“你刚入学，不懂——”

“那就讲个我懂的。”艾登抬起手，“你想拿我这一份，打一场。赢了拿走，输了付我1枚银币。”

诺拉侧过头。

艾登朝她笑笑，指了指自己的篮子。

只算他这一份。

学长看着他，忽然嗤了一声。

“布伦让了2回合，才让你捡着便宜。你真觉得换个人也一样？”

他朝前走了半步，一行主动展示的等级亮起。

8级。

胸前那张C级成长测试的缩印被他拨正，像是在替这句话补足分量。

C级，每升1级能拿3点自由属性。艾登记得很清楚，是自己觉醒血脉前的3倍。

“我还有C级急袭。”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可不会等你慢慢把那具尸体喂大。”

艾登也展示了自己的等级。

2级。

围在门边的两个社团学生笑出了声。

学长的视线在数字上停了一息，随后抬手，往管棚人的桌上按下1枚银币。

“行。”

艾登把自己的根髓篮放在旁边。

“请替我们保管到结束。”

老工看看银币，又看看刚验过的那篮根髓，伸手一并收到了桌后。

“去外面试卡台。再碰坏棚里一根管子，谁打坏谁赔。”

艾登答应得很快。

他早上刚挣的30铜，可不打算拿来给这里换管子。

棚外的试卡台是一片铺平的石地，两侧放着测试工具冲击用的矮石墩，墩与台沿之间各留了一条窄道。

守护石被激活，200点切磋保护盾依次浮起。

艾登把6张练习卡编好，手指在确认页上停了一瞬。

暗金色纹路沉入界面。

【黑暗决斗。】

【抵押类别已选择：未觉醒本源。】

【额度：D级，一份。】

这一次，比上次多。

若输，自己尚未兑现的潜力里，也得付出同档的一份。

对面的学长已经拿起卡牌，目光越过行尸可能出现的位置，落在他本人身上。

艾登看见那道目光，拇指轻轻擦过卡边。

他也没打算照着上一场再打一遍。

【第1回合。】

【可用魔力：4。】

艾登从牌库抽出3张起手，迅速翻过卡角。

【薄土盾】、【牵引线】、【薄雾】。

对面的本命卡先一步翻面。

【獠牙猎犬】，召唤！

绿色的光炸开，一头肩背厚实的猎犬几乎贴着地面冲了出来。青色纹路在它前爪亮起，刚落地，第二次踏步便猛地拉长，獠牙直奔艾登的咽喉。

没有一句试探。

艾登侧步，本命卡牌特性启动。

【亡者先遣：可使其借得霜誓骑士的部分属性；霜誓印逐轮加深，当前最多四层，累计上限10%】。

行尸刚站到身前，第1层【霜誓印】便沿着颈后亮起。

他紧接着翻开【薄土盾】。

4点魔力全部暗下，土黄色盾光在行尸肩胸合拢。

猎犬撞上土盾，轰的一声，浅褐色的光猛地凹陷。艾登借它这一撞退向石台左侧，行尸双臂抬起，死死卡住那张张开的嘴。

犬爪刮过冰层，带起几片灰青色的碎屑。

学长将卡面一翻，像是特意让他看清。

【獠牙猎犬】

【2星·精良】

【等级：8】

【当前生命：360】

【当前攻击：52】

【当前防御：12】

【当前速度：18】

【已计入主人加成。】

学长又翻出一张装备卡。

“【寒毡护甲】！”

厚毡般的灰光贴住猎犬肩背，挡在外面不断攀起的薄霜前。

它从行尸臂间挣出来，再次扑近。土盾在第二下重击中裂开，行尸的左肩被咬住，身体朝前一拖。

艾登的手背猛地绷紧。

昨天补好的那一小段回路，从契约里传来清晰的牵扯。

但没有断。

他让行尸顺势转身，一拳砸在犬侧，将那张嘴顶开，自己从两具身体相隔的空隙移了出去。

首印行尸的攻击已经是32。

比普通1级行尸的10点高得多，打在这头8级猎犬身上，却还不足以让它停下。

青色的影子从脚边掠过。

艾登险险缩回小腿，旧裤脚仍被犬爪扯开一道。

诺拉在台外屏住了呼吸。

学长盯着他换位的方向，催猎犬从外侧绕。

“冻啊。”

他的笑声追着脚步过来。

“怎么不冻住它？”

寒毡边缘结着薄霜，猎犬的动作却没有像那只石像一样逐渐僵住。每一次扑击都仍然很快，牙齿甚至擦过艾登腰侧的保护光。

保护值跳了一小截。

艾登没有回答。

他把行尸压在自己和猎犬之间，沿石台边缘继续移动，眼睛却已经从那层寒毡上移开，看向猎犬每次落地的前爪。

【第2回合。】

【可用魔力：6。】

抽卡。

又一张【牵引线】。

艾登将新卡压到手牌后面，留住；起手的那张，则被他推到指尖。

3点魔力加深霜印。

行尸肩上的冰层托住牙痕，手掌一下攥住猎犬颈侧的护甲边缘。对方立刻甩头。一张【返身突袭】在学长指间亮起，猎犬借着法术猛地折回，试图再次绕向艾登。

艾登先激活【薄雾】。

白色卡影暗下，雾在石台上散开。

只有贴着地面的一层，恰好遮住艾登送向犬爪的那一小截细线。

猎犬扑起的同时，起手留下的【牵引线】翻面。艾登送出2点魔力，将线端甩了出去。

细线圈住前肢。

他没有与它正面拔河，手腕顺着冲势向侧面一带。

猎犬的前爪晚落了半瞬。

沉重的身体擦过行尸肩侧，撞上台边的矮石墩。寒毡可以挡住冷，却没能替它把那一下落点扶正。

行尸已经向前。

学长脸色一变，疾退，命令猎犬回来。

艾登跟着往前移了一步。

对方的目光立刻钉住他，猎犬也在石墩旁转头，改变路线。

又是扑向主人。

艾登早已停在行尸身后，第2张牵引线稳稳留在指间。

他看清楚了。

这头猎犬很快，转身也比运货石像灵活得多。可每次全力扑出去，身体便会先于爪子冲过那条必经的窄口。

学长始终想绕过行尸。

他可以替他选一选，绕到哪里去。

那里只缺一个能占住窄口的东西。哪怕只能挡一下。

第2回合最后几息，行尸再次接住犬爪。肩头的伤口还在，身后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再退回原来的角落。

【第3回合。】

【可用魔力：8。】

艾登抽出新卡，翻面。

【草靶兵】。

他眼里的笑意亮了一点。

4点魔力，第三层霜誓印。

透白的寒光从行尸肋间一闪，手臂骤然收紧，竟将猎犬顶开半步。

攻击，75。

学长已经看见冰层变厚，立刻向后退，嘴里喝令猎犬回援。

“回来！别管他！”

猎犬刚要折向内侧，艾登留到现在的第2张【牵引线】便翻了过来。细光缠上它的前肢。

艾登斜斜一拉。

同一瞬，新抽到的【草靶兵】落向窄口。

“激活。站那儿。”

1点魔力化开，草编士兵横跨半步，堵住猎犬刚调整好的路线。

犬牙咬住它的肩。

草屑炸开。

艾登抬起手。

行尸越过了那段距离。

第一拳落下，学长胸前的保护光骤然向里凹陷。

他踉跄着抬臂，想把行尸往旁边推。那只冰冷的手却扣住他的袖口，第二拳跟着砸了上去。

保护值，从125跌到50。

学长终于看见了行尸眼里那粒冷光。

第三拳。

守护石亮起，隔开的光同时截住了扑回来的猎犬。

【保护值归零。】

【胜者：艾登。】

猎犬的獠牙停在行尸背后，近得几乎贴住冰壳。

就差那么一点。

学长站在台沿，胸口仍在急促起伏。他看了看已经赶回来的猎犬，又看向艾登，脸上的红一点点涨上来。

“你就会——”

“用白卡？”艾登接过话，将战后收回的草靶兵夹到指间，“学院发的，挺好用。”

诺拉在台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艾登走下试卡台，眼前的暗金色结算已经亮起。

【黑暗决斗：胜利。】

【夺取未觉醒本源：精细操控。】

【品级：D级。】

【原定潜在觉醒节点：Lv10。】

【状态：未炼化。】

那团光比布伦留下的火星明亮得多，细密的纹路在其中缓缓聚拢，像一团尚未织完的银线。

学长还是8级。

他的急袭还在，猎犬也仍能咬人。再过两个等级，他原本还能多一次补足操控的机会。

真可惜。

艾登将银线收好，抬眼看向对方。

“学长。”

他笑得很客气。

“这次，也没让回合吧？”

没人回答。

管棚的老工已经把银币和篮子放回桌边，朝艾登抬了抬下巴。

“拿好。台上落的草，自己扫。”

艾登痛快地应了。

他拾起银币，用拇指擦过边缘，随后将根髓放回自己的篮子。金属碰上铜币的声音，很轻，却比学长方才那一大段话悦耳多了。

对方站了片刻，收回猎犬，脸色难看地带人离开。

诺拉一直看着他。

直到那几个人走远，她才走过来，低头查看行尸的肩。

“又受伤了。”

“还好，没断开。”

“我刚才差点以为，要把昨天的账单再给你写一遍。”

艾登揉了揉绷紧的手腕。

“那我会很认真地问，第二次能不能便宜一点。”

诺拉瞥他一眼，终于笑了。

艾登正要弯腰捡起草屑，经验条越过了末端。

【等级提升：2→3。】

【固定成长已获得。】

【自由属性：＋9。】

暖意从胸口散开，方才追着犬影换位时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松下来。

这次先补跟不上猎犬的动作。

敏捷6点，精神3点。

【体魄：30】

【力量：28】

【精神：61】

【敏捷：44】

【统御：53】

敏捷从30抬到44。

艾登再次弯腰，手指比预想更早碰到地上的草屑。他顺手抓住一根被风吹起的细梗，指尖收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必像刚才那样，先看见，再急着追过去。

普通E级卡师，9次升级才能攒出9点自由属性。

他刚刚一次拿完，还得到了血脉自带的整份固定成长。

精神的固定成长再加上新分的3点，也让它跨过60。

下次第1回合，他就能用5点魔力。

艾登站起来，目光落到重新归拢的薄土盾卡牌上。

有些开支，现在可以不用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