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人听完,眼皮都没抬。
“阴骨粉一袋,灵墨一瓶。目录上写着。”
“我只修一处肩伤。”
“用不完可以留着。”
艾登想了想:“那能不能先卖我用得完的部分?”
对方将目录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指尖不耐烦的点了点。
意思很明确。
不能。
艾登把手收回来,很有礼貌地道过谢,转身出了门。
早晨吃掉3枚铜币,钱袋里还剩42枚。若把1银20铜理解为一种适合自己的消费建议,他恐怕需要先说服肚子,下个月先从本就不够的脂肪支取。
走廊旁边却有人听笑了。
“修肩伤,要看伤了多大。还要看是什么东西的肩。”
艾登转头。
侧门外支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桌角压着几张写满价目的硬纸。桌后的年轻姑娘穿着后勤系制服,浅色衬衣领子翻得整齐,外套袖边却留着洗淡了的墨痕。栗色头发编成一条松辫,垂在肩前,几缕没拢住的发丝贴着脸颊。她正用小铜匙刮净杯壁,灰绿色眼睛朝他看过来,眼形柔和,打量人的目光倒很利落,先落在袖口磨白的地方,随后才抬到脸上。
“人,兽,还是搬货的?”
“亡灵。”
“那还分骨头和皮肉。”
“两种都有。”
姑娘放下铜匙,抽出桌边那块价目牌,翻到背面。
“能卖小份。先说好,我这里不收学院的材料欠条。”
艾登走近两步。
桌上是一只只用软木塞封好的小瓶,瓶底铺着颜色不同的粉末,干净得像有人认真把每1枚铜币都分好了位置。最便宜的一项只要2铜,最贵的也没有超过他的钱袋。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舒服。
至少,这条走廊还是通向别处的。
“诺拉。”姑娘报了名字,用笔尾点了点胸前的2年级标记,“叫学姐也行。你要修什么?”
“艾登。”
诺拉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把布伦打倒的那个?”
艾登微笑:“如果学院暂时没有第二个,应该是。”
“难怪。”她重新拿起铜匙,“今天材料室里,已经有人说你的召唤物只适合吓唬人,修起来会比买新的还贵。”
“他们替我考虑得真远。”
“说这话的人没有替你付修补费。”
艾登看了她一眼。
诺拉已经把一张干净垫纸铺好。
“所以,先看伤。”
他们挪到侧门后的操作棚。这里原本就供学生处理材料,砖地上有冲洗槽,墙边排着几张石台。有人在磨甲壳,有人在给藤蔓剪刺,一只拖着水桶的木偶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桶沿碰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艾登选了靠边的空位,手掌遮着藏在袖里的本命卡,召出行尸。
灰青色的身影落到砖地上,左肩一歪。
诺拉没有像练习场上的人那样笑。她蹲下去,先看胸前裂口,又用长柄小镊子拨开肩边的碎骨,眉头微微收紧。
“被钝器砸的。里面还有石屑。”
“锤子。”
“你打算怎么修?”
艾登按昨晚记下的次序说了。清除石屑,找出断开的那一小段回路,骨粉补形,再用低温灵墨接好。
诺拉听到最后,抬眼看了看他。
“你学过制卡?”
“昨晚开始。”
她把镊子放回盘里。
“那我建议你把‘昨晚’这两个字,从以后跟客人说的话里删掉。”
“我现在是客人吧?”
“所以我还给你建议。”
艾登笑出了声。
诺拉也弯了弯嘴角,随后给他报了价。
阴骨粉6铜,低温灵墨10铜。原料里的杂质需要再处理,4铜;石台和基础工具借用,2铜。
“22铜。你自己补纹,不算修补手工费。”
艾登看着她摆到垫纸上的那几只小瓶。
不多,确实只够一次修补,再留一点试笔的余量。
他点了头。
诺拉却没有立刻拿钱,又补了一句:“如果接不起来,灵墨也没法回收。这个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了。”
“好。”
她收下铜币,数过一遍,放进腰间的小布袋。
诺拉推给他一只浅盘,便转身去取自己的东西。
艾登把余下的20枚铜币收好,终于觉得这次的钱花得很踏实。
她从袋里取出围裙,将深灰色制服裙的褶边拢好,才俯身给短靴套上旧布护套。裙下是黑色过膝袜,袜口收在膝上,皮肤微微挤出,细密的织纹被侧门的光照出一点柔和的亮色。她弯腰时顺手把袜口理平,动作熟练,并不耽误跟他核对材料。
靴子保养得很好,系带从脚背穿过,边缘没有翘起的线头;外面那层不起眼的护套上,却各绣着一朵小花。诺拉将花朝外拨正,站起来系紧围裙,才把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她的手指修长,指腹却磨着薄茧,拿起镊子时稳得让人放心。
艾登的目光多停了一下。
“有问题?”
“没有。挺好看。”
诺拉低头看了一眼护套。
“自己绣的。墨会烧坏皮面,换双鞋太贵。”
她说得很平常,手上却又把右边那朵花抚平了一点。
随后,一张蓝色卡牌在她指间翻开。
两颗星,光泽清亮。
【萃取工坊】
【2星·稀有】
【环境卡·本命契约】
卡面是她朝外展示的,艾登能看见名字和最上面的几项。下一瞬,细密的铜架从石台上方展开,几只透明小杯扣进支架,台面沿着粉笔似的光线分成数块。
一边升起淡淡热气,另一边却凝出薄霜。
诺拉侧身让过伸展开的杯架,将最外面的一只浅杯往里推了推,替艾登留出站的位置。方才还空着的石台,转眼便摆满了器具。
她用铜匙取出少量骨粉,倒进结霜的浅杯,又把一枚细小的黑砂从中挑了出来。
“看见没有?这种砂会让墨提前凝固。拿普通修补墨也能糊住,但召出来两次,缝又开了。”
她把杯子偏过来,等艾登看清楚,才继续处理。
“这张卡很适合开店。”艾登说。
诺拉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终于有人先想到这个了。”
“别人先想到什么?”
“问能不能把坩埚扔出去砸人。”
“能吗?”
“能。”她认真地看着他,“但那是我的坩埚。”
艾登及时收住了笑。
诺拉将滤过的粉末装回浅盘,才接着道:“等攒够钱,我想在学院外面租个铺面。不用大,能放下柜子,门口摆两盆花。以后客人要买多少,我就称多少。”
她朝材料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省得一份修肩膀的墨,把人整个月的饭钱也搭进去。”
艾登看着那几只分量刚好的小瓶,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来。”
“先等你这次修好。”
“学姐,你对未来的大制卡师是不是有点缺乏信心?”
“对昨晚才学会的大制卡师,是。”
她把笔推了过来。
笔杆很旧,握手的位置却缠了干净的细布。
“试试。这支比较稳。”
艾登接过,先在垫纸上落了三次笔。
第一次,末端偏了。
第二次,魔力送得太快,收尾亮起一道刺眼的小光,随即散掉。
诺拉在旁边拧好瓶塞,没有催。
第三次,他放慢呼吸,让最后一小段线顺着起笔处贴了回去。
细光闭合。
整条回路亮了一瞬,安稳地留在纸面上。
【有效练习:20/20。】
【独立闭合基础回路:已完成。】
【基础卡纹描绘:入门。】
那点始终不肯听话的魔力,忽然像被他真正握进了手里。
艾登抬笔,在旁边又描了一条。光线跟着笔锋游过拐角,手腕不必再生硬地停两次,尾端便已经自然合拢。
诺拉看见了。
她的目光从纸面移到他的手上,原本要出口的话停了一下。
“你刚才……”
“找到了点感觉。”
艾登垂着眼,看那两条一前一后、粗细明显不同的纹路。
以前他听预备课老师说“熟能生巧”,总觉得“熟”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如今,自己每练对一次,都知道离它还差多少。
而走到最后那一步,手是真的会变稳。
他知道,每一笔该落在哪里了。
他把垫纸放开,仔细清理行尸伤口里的石屑。
诺拉递来镊子,偶尔提醒哪一处骨粉需要再压薄一点。等裂口的形状补好,她便收了手,把最重要的位置让给艾登。
细笔蘸进低温灵墨。
一缕寒意沿着指节爬上来。
行尸胸前的断纹很短,却比纸上那一圈难得多。每往前接一点,旁边便有散乱的魔力想钻进来,将新落下的笔迹扯偏。
艾登额角浮起薄汗。
【专注】。
他把操作棚里的说话声稍稍推远,只盯着笔尖前方那一点暗灰色的缺口。
昨晚,希尔薇娅教过他,收笔以前,向内回绕半寸。
不要急着封死。
先给力量留一条能走通的路。
笔尖绕回来的时候,行尸的肩膀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诺拉伸手按住浅盘,没碰艾登的手。
“墨还够。”她低声说。
艾登呼出半口气,落下最后一笔。
断开的纹路接上了。
霜白的细光从胸前向肩头延伸,又沿着手臂慢慢没入皮肤。那些尚未干透的墨迹一一变淡,补进去的骨粉不再松散,像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行尸缓缓站直。
没有厚冰,也没有层层加深的霜誓印。
它抬起左臂,原先歪斜的肩头稳稳停住,再没有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碎裂声。
【随从损伤修复。】
【基础生命:100/100。】
1星,普通,1级。
【生命100,攻击10,防御4,速度3】。
它终于能自己站稳,等着下一次召唤。
艾登的嘴角慢慢抬起来。
“走两步。”
行尸迈了出去。
不快。左腿仍比右腿慢一点,那是它原本就有的迟钝。可两步之后,它没有再让左肩沉下去,也没有一动便从胸前掉出碎骨。
艾登让它停在石台旁,伸手敲了敲那只补好的肩。
“行。午饭不用给你买了。”
诺拉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前,任务提示轻轻亮起。
【修好你的第一位随从:已完成。】
【命运币+10。】
【当前余额:50。】
艾登将那几行字收起,心情比刚才更好了一点。
他将瓶底剩下的一点灵墨塞紧,连同骨粉一起收好。行尸安稳地站在身边,肩头那块曾经一碰就松动的骨头,终于不再往下掉了。
诺拉收拾完浅杯,重新看了一眼垫纸。
“你最后为什么回绕?”
艾登的手停在笔杆上。
“有人这么教我。”
“我们教材是直接封口。”
她没问是谁,自己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比了比。刚才那张带着霜白余光的回路已经暗下去,只剩一圈笔迹,与旁边的普通练习纹路并排躺着。
“这样落笔,好像确实没那么容易把墨挤出去。”
“要试试?”
诺拉抬起眼。
艾登把垫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纸我买不起整叠,这张还可以留。学姐替我看了那么久,试一笔也不收费。”
诺拉看了他片刻,唇角轻轻一弯。
“谢谢。那我先试,不保证以后你改错了我不收钱。”
“你果然很适合开店。”
她接过纸,认真折好放进本子里,才把自己的小账簿递给他。
上面记着原料、分量和工钱,并没有多出一项“亡灵特殊处理费”。
艾登扫过,点头,又将借来的笔清理干净,连同镊子一起放回浅盘。
诺拉却没有立刻把账簿收回去。
“你是不是还打算开始制卡?”
“是。”
“先从低星白卡开始。别看见绿边就想往上画。”
“听起来很像经验之谈。”
“我的。”她回答得很干脆,“烧掉两瓶墨才记住。我是D级天赋,升1级只有2点自由属性,固定加成平均也只有3点,我还得分一点给精神,没资格拿不多的魔力一直糟蹋材料。”
艾登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新沾上的墨点,没说话。
2点。
他一次升级得到的9点自由属性,已经比她4次升级攒下的份额还多。自己刚才分进精神的6点,也抵得上她3次升级的全部自由属性份额。
她有自己的本命工坊,也懂得怎样把每一小份材料处理得合用。而他站在这儿,哪怕不借骑士的力量,仅凭如今的精神,也已经有了比昨天宽裕许多的余地。
同样一瓶墨,他能比从前多试几次。艾登又看了一眼诺拉收好的浅杯,把她方才处理原料的次序也记在心里。
“不过,材料还有便宜点的办法。”诺拉说。
艾登抬头。
“学院每2天会收一批试验温棚的废料。处理干净才能倒出去,有学生接这类活,能拿一点工钱,也能留下一部分没有报废的东西。”
她翻开本子,抽出一张盖着蓝印的小告示。
“明天我去东边的冷棚。里面有几株灰绒藤,根髓可以做基础墨料。活的部分比较麻烦,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去。”
艾登看了眼行尸。
行尸也迟缓地转过头。
“它们咬人?”
“缠人。也会咬。”
“听着不像废料。”
“所以有工钱。”
诺拉把告示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行。
报酬60铜,处理所得按要求验过后,可带走指定部分。
两个人,各分30铜。
“你护着我取根,我负责分清什么能拿。完成后工钱平分,带出来的墨料也平分。工具各自保管。”
她说完,抬眼看着艾登,等他回答。
艾登读完告示,将它推了回去。
“我先看看需要清理到哪一步。今晚给你答复,行吗?”
“行。傍晚我还在这儿。”
诺拉把小告示夹回本子。
“别为了省一瓶墨,把自己也种进去。”
艾登笑着应了,收回行尸,离开操作棚。
外面的太阳已经爬过屋檐。那扇他早晨没能谈妥生意的材料室门仍旧开着,里面的大瓶灵墨在柜台上排得整整齐齐。
艾登经过时,又看了一眼那张优惠价牌。
1银20铜。
他低头摸了摸袖里的本命卡,脚步轻快了一点。
也许,过几天,他可以来这里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