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隔着热气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

“一份炖肉。加面包。”

打饭的妇人抬头认了他一下。往常这个时候，他会问桶底还有没有免费的汤，今天却把8枚铜币整整齐齐地排在了台沿上。

妇人没多说，用勺沿刮了刮锅底，连同最后两块沾着酱汁的肉，一起倒进他的碗里。

艾登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

钱袋里还剩49枚铜币。

他刚刚拿到一张9星神话卡、一个S级天赋，全部现钱却凑不够半枚银币。3枚银币仍然牢牢待在学长省下来的那笔账上，没有因为自己打赢就长腿跑过来。

不过，肉很好吃。

热汤里有胡椒和煮软的洋葱。他把一小块面包浸进去，等汤汁慢慢吸满，再送进嘴里。过去几个月，吃饭总像是在给明天留下余地，连吞咽都需要计算；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考虑下一口。

窗外有人经过。

“就是他？”

“行尸把布伦的保护罩打穿了。”

“听说那是他家里给的怪卡。维尔兰，你没听过这个姓？”

声音远了。

艾登夹起最后一块肉。

公爵府给的。

那群人若真有这种好心，母亲当年大概也不用把首饰一件件往外送。

他没回头。隔壁桌的两名新生却在偷偷看他，等他端碗起身，其中一个立即低下头，另一个慢了半拍，手里的勺子碰响碗沿。

艾登朝他们笑了笑。

少年忙往里收了收腿，替他让出路。

挺好。

虽然还不能让所有人讲道理，至少能让人记得别把脚横在路上。

他在公告板前重新停下，将方才没读完的告示看了一遍。

7日后的考核比赛，限本届新生参加。报名截止到考核前1日傍晚，先进行实战取分，再由排名靠前者参加公开对决。详细场地和规则另行公布。

前三名可以领取一间独立修炼室，使用到本学期结束。

优胜者另有材料额度。第一名，10枚银币。

艾登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下面。

10枚。

够买三包真正的月辉晶粉，还能剩下一枚。

当然，他现在并不想再做一次觉醒仪式。与其再拿钱去买祭品，送到学长手里，不如拿来吃饭、买卡、换双不会进沙的鞋。

最让他移不开目光的，仍是前面那行小字。

独立修炼室。

有稳定的供魔阵，有能承受普通法术的墙，也有一扇钥匙只交给使用者的门。

他把报名时间记下，又在心里数了一遍。

7天。

先把行尸修好。

然后，让它在别人第1回合就动手的时候，也能替自己把路挡住。

回到宿舍时，午后的钟刚敲完。

后勤系住在学院西侧的旧楼。艾登的单人隔间在走廊尽头，窄床、木桌和一只衣箱塞进去，门便只能打开大半。窗框下沿积着细灰，窗外的砖墙离得很近，只在上方留出一道晒得到太阳的空隙。

他把门闩扣好，拉过椅子，又在椅背上搭了件旧外衣。

这地方没有修炼室的防护，但至少能让人先敲门。

手背的擦伤已经不再渗血。艾登用清水把沙粒洗掉，按住伤处时，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升级让他舒服了很多，却没把碎石替他从皮肤里挑出去。

他找了块干净布，简单包住，才打开面板。

那点淡灰色的本源仍悬在天赋栏下方。

【微弱魔力亲和】

【E级·残缺】

【状态：未炼化。】

【可进行个人炼化。】

艾登伸手，指尖从那团微光中穿了过去。

它不像一枚能放进口袋的宝石，也没有落在桌上。似乎只有他的意识碰得到它。

布伦学长还在等自己的20级。

这点原本属于他将来的东西，如今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艾登眼前。

艾登十分替学长惋惜。他确认门闩仍扣着，选择了炼化。

微光缓缓散开。

最先传来的是一点凉，像清水流过发烫的指尖。随后，他感觉到空气里那些原本只有凝神才能捕捉的细碎波动，正变得亲近。

它们依旧很轻，不会主动朝他扑来。

但当他放慢呼吸，那几缕散乱的魔力终于肯沿着同一个方向流动，不再一碰就滑开。

【本源炼化完成。】

【额外获得天赋：微弱魔力亲和。】

【品级：E级·残缺。】

【效果：静息状态下，魔力恢复小幅加快。】

天赋栏里，专注和黑暗决斗的下方，多了一行。

艾登看了半晌，缓缓笑起来。

它让那些用出去的魔力回来得稍快一点。

可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往常预备课上练习牵引线，别人还能再拉一回，他便得松开手，站在旁边等那阵酸胀过去。如今每休息一阵，就能早些把笔拿起来，或再接通一次那张隔着位面的卡。

休息时恢复得更快了。真正上场，每回合能调动的魔力上限照旧。

已经够用了。

别人要等20级，还未必等得到的东西，他今天便能拿来用。

艾登靠着椅背，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沿。

“学长。”

他低声说。

“多谢照顾。”

日光从窗框上方挪进来，正好照亮桌面一角。

他把本命卡放进掌心，只向自己翻开卡面，分出一缕魔力。

风声很快传来。

先是低低的呼啸，随后有金属与冰相碰的轻响。

“吾主。”

艾登下意识坐直。

明明她远在另一个位面，那声称呼落进耳朵时，仍像有人隔着桌子抬眼看了过来。

“你那边一直在下雪？”

“至少在我记得的时候，是的。”

“冷不冷？”

那边停了一下。

“我已经不太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艾登看了看落在自己手上的阳光，没再追问。

他把行尸受损的位置说了一遍，从肩头到胸前，最后提到那条总想往后拖的左腿。

“我没有让它再出来。这里太窄。”

“您能感觉到先遣位里的契约印记吗？”

艾登闭眼，循着契约摸过去。

行尸蜷在幽暗里。战斗中覆住它肩胸的冰层已经散尽，锤击留下的缺口还在，几根碎裂的骨头贴着灰青色的皮肤，轮廓并不好看。

“能。”

“先沿着印记，确认断裂停在哪里。不要往裂口里注入更多力量。”

艾登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停住了。

“我还以为多喂一点魔力就能好。”

“那会让它带着歪掉的骨头继续增生。”

“……你解释得很及时。”

“我见过有人把这样的随从养得很高。”

“多高？”

“后来，出城需要它先跪下。”

艾登望着面前这张精致而安静的卡，沉默了一会儿。

骑士像是认真想起了那个场面，又补了一句：“主人也可以骑在上面。只是关节太多，走路会响。”

“我们暂时不发展这个方向。”

希尔薇娅应下了，语气里听不出遗憾。

她开始教他分辨裂纹。

有些只伤在外层，有些截断了召唤物体内维持形体的回路。前者可以慢慢养，后者要先接好，否则每一次重新召出，都只是在把同一道断口再扯开一点。

艾登听得很认真。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问“为什么”的老师。

骑士会回答。有时想不起完整术语，便换个更直白的说法，直到他能顺着契约印记找到那一小段折断的纹路。

当艾登第三次尝试让魔力绕过裂口，在旁边闭合成一个细小的环时，眼前忽然浮出提示。

【开始掌握：基础卡纹描绘。】

【当前阶段：未入门。】

【有效练习：1/20。】

【入门条件：独立闭合一条基础回路。】

他愣了一下。

骑士随即问：“碰到哪里了？”

“没有。”艾登看着那行只属于自己的字，嘴角一点点扬起，“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练了。”

“那就先停在这里。”

“我还可以——”

本命卡边缘的微光轻轻颤了一下。

艾登额角传来一阵细而钝的疲惫，这才发现窗外的那点日光已经离开手背，落到了衣箱上。

维持联系的魔力一直在消耗。

他只是听得太认真，差点又忘记休息。

“好。”他松开肩膀，“先停。”

“准备一点阴骨粉和低温灵墨。明天，您可以亲手接好那段回路。”

“普通的修补墨不行？”

“杂质太多。您的力量会让其中一些东西以为，自己也活着。”

艾登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瓶预备课剩下的旧墨，默默将它推远了一点。

“还有别的要注意？”

“若是灰白色的细丝从瓶口伸出来，别听它说话。”

“它还会说话？”

“起初只会叫人。”

艾登把墨瓶塞紧。

“它叫过您吗？”

“没有。”

希尔薇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点很轻的笑意。

“那暂时不必担心，吾主。”

艾登捏着瓶塞，缓缓抬起眼。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晚说的？”

“您不是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吗？”

很好。

记忆残缺，恶趣味尚且完整。

通信断开之后，他靠在椅子里，等那阵酸意缓慢退下去。

屋里只剩窗外的鸟叫。墨瓶好好地立在桌角，没有长出细丝，也没有用谁的声音唱歌。

艾登盯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晚饭花了4枚铜币。回来后，他把用过的纸翻面，用清水蘸着笔，照记住的走势一遍遍描。

第一遍没有合拢。

第五遍，尾端刚搭上去，整条回路便散了。

他换了握笔的姿势，手背的伤处绷了一下，于是又将袖口往上挽了挽。

第11遍，细细的光沿着纸面走出半圈。

魔力耗尽时，水迹已经把纸边浸得发皱。

【有效练习：17/20。】

艾登停下笔，眼前浮起另一条提示。

【任务：修好你的第一位随从。】

【要求：亲手完成受损卡纹的修补，使随从恢复可用状态。】

【奖励：命运币10。】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40枚命运币，又看看纸上终于不再像断腿虫子的回路。

明天得去买材料。

想到这里，他翻开学院的材料目录。

阴骨粉，整袋起售。

低温灵墨，整瓶起售。

最下面用一行小字写着：基础修补组合，优惠价，1银20铜。

艾登看着钱袋里剩下的45枚铜币。

又看了看“优惠”两个字。

今天获得的力量，足以让一只行尸打倒13级学长。

但还不够要求材料室学会拆开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