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桃猛地转身，正对上云清婉那双有些深沉的眼眸。
“你与她约定什么了？”云清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着急地问道。
杏桃被自家主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如实说出经过。
“尿床”也好，“杏桃姐姐”也罢，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不敢有一点隐瞒。
云清婉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就这？”
杏桃点点头。
尿床？
白莲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尿床？
湿润的床单？
她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
“那床单在哪？”
“......我、我不知道。”
杏桃一脸无辜：“不过，那上面的味道......跟主人昨夜和方才散发出的很像。”
“......”
云清婉看着低着头、一脸做错事般的杏桃，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不怪你，你去玩吧。下次再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云清婉神色认真：“这是为你好。”
杏桃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了。
“还有，以后不许闻我身上的气味。”
杏桃有些不解，但还是“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而后又提溜着小腿跑开了，完全没有半分被教训过的模样。
堂内归于安静。
云清婉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了下去。
这么看，丹药并没问题，毕竟她可是亲身试过的。
也就是说，白莲差不多是与她同一时辰，解掉那股欲火的......
可她观白莲那副眉眼舒展的样子，不像是独自排解的。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白莲是在梦里，与人......
难怪方才诊脉，她脉象通体顺畅、餍足平和，没有一丝欲火的余烬，敢情是全部“挥霍”完了。
她回想起昨晚的遭遇——不着一缕的白莲，还有那股神秘的魔气。
那魔气与方才那纸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云清婉一把攥紧门框，指节深陷进去。
好啊，这么“护食”。
白莲，你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还有藏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你是谁。
要不然......
一旁的门框倏地被碾碎。
.
外头夜已经深了。
烛火早被掐灭，只余天边一弯明月，把窗纸照得灰蒙蒙的。
风一过，檐角的风铃轻轻地响了一声，屋内墙角那团裹紧的被褥也跟着绷紧了一分。
白莲靠坐墙角，将被子裹在身上，浑身上下只露出一个脑袋，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但这显然是无用功，只要慕晴柔想，哪怕她躲到寒光殿也得老实进到梦境。
早知道白天就不该随意答应师妹了。
一句“都依师妹”，弄得她现在草木皆兵。
要是真全都依师妹，那位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法，自己估计又要脱力昏厥过去。
白莲保持着这个姿势，警惕了整整半个时辰。
外头月移风过，院里的虫鸣渐渐歇了。
奇怪。
......师妹怎么还没来？
白莲绷紧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她松开攥紧的被褥，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不对劲。
按照往日的情形，这个时辰，她人早该在梦里了。
可今日......这么晚了，师妹却迟迟未来。
难道师妹......不行了？
想到白日梦境里自己张口就来的那几声嘲讽，白莲脸色一红，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褥盖住了脸。
不会真把人打击到了吧......
这回是真闭关了？
不过这样也好。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如此想着，她放下心来，阖上了双眼。
……
然而后半夜。
白莲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神色清明，全然没有半分睡意。
白莲啊白莲，你出息点。
人家不来“欺负”你，你反倒睡不着了？
于是乎，在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白莲又失眠了。
.
翌日。
白莲顶着两团淡淡的青影爬起来，去院中练剑。
剑名青霜，与清霜剑诀同源，再辅以《清霜心法》——
剑气破开晨雾，一线霜色漫过院墙。昨夜积攒的那点闷堵，尽数顺着剑气挥了出去。
身随剑走，剑随意转。院内桃树上的晨露被剑风卷起，簌簌落了一肩，惹来一身凉意，倒是把残余的困意浇了个干净。
一套剑诀舞完，顿觉浑身舒畅。
“师尊赐的功法，果然玄妙。”
白莲收剑归鞘，抹了把额角的汗。
内视周天，前夜梦境里落下的伤已经恢复了个七八分，再过一日想必便能完全痊愈。
她又去后山灵泉沐浴了一番后，才照例去寒光殿请安。
殿门依旧紧闭。
阶上的积水早已干透，寒光殿的门还是关着。
白莲有些郁闷，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再过几日，她便要动身前往空明城了。
剑气之精的事拖不得，要是师尊一直不开门，她还怎么请示下山？
可若是不请示，偷偷去的话，师尊知道了怕是又要生气......
白莲无奈叹了口气。
以前挨了罚，第二日师尊气便消了，还会记挂着她的伤势。
这回都多久了，气怎么还没消？
白莲盯着那扇殿门看了许久，心中暗自打算。
不管了。
等到最后一日，师尊要是还不肯见她，她就偷偷去，大不了回来再挨一顿罚。
届时，剑气之精到手，在床上躺几日也无妨。
师尊总不能把她囚禁在落霞峰一辈子不成。
这么想着，白莲一脚将石子踢入了一旁的水池。
扑通一声，水面惊起几圈涟漪，满腹的犹豫顺着波纹荡开，随后消散不见。
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向春草堂。
.
“早啊，主人。”
白莲叫得愈发顺口，没了最初的羞愧。
“早啊，杏桃妹妹~”
对上那张囧成一团的小脸时，白莲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哼！”
小丫头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白莲嘴唇微弯，揉了揉那颗不情愿的小脑袋，开始了新一天的做工日常。
说是新一天，实则与第一日没两样。
晒药，碾药，抄方子......唯一不同的，便是今日不用试药了，倒是少了些变故。
期间云清婉来过两回，都是问她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做梦，抑或是身子可有不适。
皆是关心的话语，白莲一一回应，只口不提“失眠”一事，末了还恭恭敬敬地添了句“谢主人关心”。
云清婉听后，只点了点头，便往后堂去了。
手艺逐渐娴熟，白莲很快便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今日来得早，又没昨日那些意外，离开得自然也早。
白莲站在岔路口。
不远处立着一棵老槐树，虬枝盘曲，树皮沟壑纵横，顶着一头还算茂密的树冠，在道路旁投下好大一片荫凉。
树下空无一人。
白莲垂下眸子，走过去坐下，后背抵着粗粝的树干。
脚边的小草稀稀疏疏，像是被某人薅秃了。
上回师妹就是在这树下等她，手里还攥着一根光秃秃的狗尾巴草。
似乎也没过去多久。
她随手拔起一株还齐整的狗尾巴草，捏在指间。
现在要去哪呢？
春草堂今日已经去过了。
藏剑峰？师妹在闭关，去了又能找谁。
至于落霞峰——山上就她与师尊二人。如今师尊不愿见她，就剩她一个，也不知能做什么。
细细盘算下来，白莲忽然发现，这偌大的尘道宗，她能说上话的，统共不过四人。
准确来说是三人一兽。
一股莫名的落寞，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白莲阖上双眼，靠倒在老槐树下。
微风拂过，带着日头晒暖的草木清气，轻轻地掠过周身，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风是暖的，可落在心上，心里的空反倒更大了。
一片槐叶被风吹落，在空中飘飘转转，正好落在那张出尘脱俗的脸庞上。
几道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那张脸上轻轻晃动。
树下的人浑然未觉，仿佛睡去了。
只见她阖着眼，眉目舒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好一幅槐下睡美人图。
.
白莲做了个梦。
不同于以往那些阴沉的、或是旖旎的梦，这个梦很温馨。
自来到这方世界后，她久违地感到一股放松，甚至生出一丝“家”的错觉。
梦里没有《镜花引魂诀》，没有白连......
是个黄昏。
院子里饭菜冒着热气，桌上摆了好几副碗筷。几个姑娘围坐着，笑作一团，眉眼隐在一层暖融融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这时有人朝她招手。
桌上留了个空位，一只空碗，看着像是为她所留的。
“愣着做什么？”
“......快来。”
“就等你了。”
那声音隔着水汽，一样听不得真切。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坐下。
碗里的饭是热的，围坐的几人皆为她夹菜......
有人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却下意识点了点头。
......
待白莲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
她坐起身来，好半天没动。
她并不记得那一桌饭菜的味道，也看不清那些姑娘的脸庞，更想不起自己何时与谁围坐一桌、吃过这样一顿饭。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砸在手背。
白莲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心口莫名的一阵空虚，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了，落在了那个模糊的黄昏里......
白莲抹了把脸，轻轻拍了拍脸颊，把自己从那种虚无感中拉回来。
日头慢慢藏进山里，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手中的狗尾巴草早已不知落到哪里。
她心里自嘲起来：
怎么又幻想上了，白莲......
那种日子，不是你能碰的。
好好赎罪吧，替那个恶贯满盈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