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啊……求求你滚开啊……”

安雅哭号着,她的嗓子哭哑了,声音也没那么大。慢慢地,夏亚的手松开了。安雅像一块失去支撑的玩偶一样,忽地一下跌倒在了地上。从她的额间流出一道绯红的血迹,那是刚刚安雅撞到木箱时留下的,疼痛、失血和涌上心头的万般痛苦令安雅的神智陷入了混沌,她昏迷了。

夏亚无法控制自己的双眼让目光从女孩的身上移开,可他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没有人能分辨清楚他心里交织混杂的情绪,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回身看见了赶来的希林。

“夏亚,你的手怎么了?!”希林快步走过来掏出手帕捂住夏亚虎口上的裂口,他这才意识到安雅的那一刀划破了他的半边手掌。可他说不出话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希林大叫着让人去找治安官,巨大的冲击震慑得夏亚愣在原地,倏然,他也感觉眼前一片黑雾,身子瘫倒下去。

“夏亚?!”希林喊着,不过夏亚听不见了。

……

……

……

“为什么啊?神父,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丈夫去乱搞吗?你当时为我们主持婚礼的时候不是说一定要严守贞洁的吗?”

教堂里,莉莉丝抓着林弥尔的手崩溃地说。她无法忍耐雷恩无休止的出轨与满不在乎的态度了,只好来找神父求助。

林弥尔神父皱了皱眉,却也并不敢直视对方,仅仅是嘴上答应着会去找雷恩好好谈谈此事。但雷恩本身是出了名的蔑视教义不说,他自己也受了比尔家不少钱。教堂新修的尖顶就是他们捐款修建的,自己升任教区主教也有比尔向大主教贿赂的暗中帮助,莉莉丝的忙他就算有心去帮,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甚至不如说,按照比尔家给他的帮助,他该呵斥莉莉丝不要乱说才对。还愿意答应对方去找雷恩聊一聊说说理,已经是他内心的正义运作的结果了。

可莉莉丝还是不依不饶,仿佛林弥尔略微松口让她觉得有了希望,便拽着对方的手央求对方一定要现在就跟着自己回去,把雷恩拉回正轨。林弥尔合上双眼捏了捏鼻梁,只觉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遇人不淑啊……林弥尔暗自想着,雷恩是个什么样子,大伙都心知肚明,唯独这莉莉丝疯了一样非对方不嫁,当初还搞出来那么败坏名声的事情,弄得两家最后不得不以结婚收场。

这一切,林弥尔可是都看在眼里的,现在算什么,自食恶果吗?

“我会去找雷恩说的,你先回去吧。”听见进来的小修士说大主教到了,林弥尔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小姑娘了,便将手从莉莉丝掌心抽了出来,委婉地送客。

莉莉丝还是不甘心,但林弥尔显然更关心大主教的事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路小跑出去迎接了。

大主教戴维·亚历杭德罗此次驾临里克城,一方面是要接见林弥尔这个未来的教区主教,商谈过段时日的晋升事宜,另一方面也是想见见凯恩王国新边境大公威名赫赫的长子夏亚,出于礼仪性质之外,还有些个人的事情想要交托。不过他进城后才知道夏亚今日貌似病倒了,闭门休息。既然闲着也没事,就转头先来和林弥尔见面。

见到这位来自王城的教区主教,林弥尔自然也是激动万分。凯恩王国的大主教可是教皇的亲信,又碰上收复失地运动的大成功,政绩卓著,在整个圣教内可谓是大红人。

当然,除了打好关系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林弥尔个人也有思想上的困扰想向这位据说精通圣教的大主教请教。

四年来,他一直为当初心软,放走了安雅而饱受煎熬。他无法确认自己的做法究竟是正义,还是纵容了邪恶。他是有着一点怜悯不错,但对方可是犯下杀人之罪,弑主的奴隶啊!

自己不仅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还变相包庇了她。在林弥尔看来,这相当于自己也犯了罪。他曾经发誓,如果再让自己见到安雅,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去往治安署,申明自己的过错,并揭露她那滔天的罪过。

林弥尔知道安雅就在里克城,从来没有出去过——当然她也没有可能出去。但安雅仿佛真的听进去了林弥尔那时的话,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一点为自己申辩的意愿都没有。林弥尔捉摸不清她是没有前来忏悔的勇气,还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人是触犯了禁忌,这只令他的内心不断懊悔最开始的决定。

“看起来你有心事?”

正当林弥尔还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和大主教坦白时,戴维反而先一步看出了林弥尔的不安。事实上很难不让人察觉,商谈过几日回省城给林弥尔授衣封他为教区主教的时候,对方一直心不在焉。戴维早就打听过这个边境的神父,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污点的样子,再加上比尔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足够让大主教保证整个流程不会出一点岔子,那这么看来对方焦躁的心态只能用心事解释了。

“是的。”林弥尔见状,也不想瞒下去了,他看了看大主教的眼睛,像是在试探一样。

“说吧,你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为神服务,倒是我好奇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紧张呢。”大主教平淡而认可般地褒奖了一番他,使林弥尔没了最后一点后顾之忧。

“实不相瞒,我最近常常感到圣灵不稳……”

“哦?”

“是这样的,亚历杭德罗。我……我之前受魔鬼蛊惑,放走了一个弑主的奴隶……当时她杀掉了她的主人,我念她经常受虐待,一时没有认清,就放过了她。每次想起来我都感觉像在火上被烤着,我在想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我应该怎么做呢?我现在还能挽回吗?”

说完,林弥尔低着头不太敢直视大主教,只敢偷偷瞄上几眼观察对方的反应。这一番话他还默默练习过好几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更有权威的人忏悔告解。

然而,大主教的反应倒是很奇怪。他沉默着注视着这个忐忑的神父,眼中不仅没有严厉和责怪,反倒是一丝诧异和漫不经心。他的确为此很惊讶,但并没有林弥尔猜测中那样的无法接受。

“你保守这个秘密多久了?”

“……四年。”林弥尔冷汗直冒了,他终归是个小地方的神父,戴维忽然展现出一副关切和思索的姿态,又仿佛认真了起来,结果弄得他对大主教的心理完全无法琢磨透。

实际上,大主教并不是很关心林弥尔究竟怎么想,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光凭经验就能猜到死者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不然不会四年里没有任何人在意,只困囿住了这个心思敏感的神父。何况就算表态了又怎么样呢,难不成还给人抓来不成?四年时间,估计早都跑路了吧。

那也就无足轻重了。他站起身,走到圣像旁背着手闭眼沉思了一会,笑了笑,让林弥尔不要想太多,一切冥冥之中都有神的旨意。林弥尔说的如此模糊,大主教完全无法了解其中末节,也不会知道安雅如今其实还在里克城,但本身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消耗时间和精力去想这种事的对错,还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呢。

不过,在场的人中却有一位在惊恐中听完了两人的全部对话。那就是躲在窗台外隐藏身形,准备等大主教走后拉着林弥尔去找雷恩的莉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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