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去？”
“呃……因为半夜被憋醒了，而且这种事情，应该也没法留到早上吧？”
奈尔歪着脑袋看她，眼神渐渐困惑。
维斯佩拉听得很清楚，也听得懂。
她甚至能指出奈尔的每句话都合乎常理。
只是上个厕所而已。
让她下去就行。
宿舍里没有危险，律所还有人巡逻。
奈尔很快就会回来。
这样的想法不断浮现，却始终没能推动维斯佩拉向旁边退开。
梦中残留的离别感还在影响她。
那间房，那张床，还有粉发身影消失前说过的话，全都缺少完整的轮廓，只剩一个离开的结果和情绪。
要是放她下去，自己也许真的会失去她。
所以维斯佩拉又一次问了。
“为什么没有来叫我？”
奈尔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为什么……因为姐姐白天已经很辛苦了呀，你明早还要去石堡城，睡眠这么重要，奈尔怎么能为了方便把你叫醒？那也太娇气了。”
她说完就往前挪了半步，轻轻勾住维斯佩拉的睡袍。
“姐姐放心嘛，楼下又没有危险，奈尔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维斯佩拉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奈尔无疑是在为了一个小小的事情征求她的同意。
她本来就应该立刻放行，让她下去，这是她的自由。
可维斯佩拉脑子里知道这个道理，心中却产生了立刻反握住这只手的冲动。
最好将人直接带回房间，锁好门，再守到天亮，千万不能让她下去。
不对。
紧接着这个念头让她警醒。
她现在又想要做什么？
奈尔没有犯错，也没有表现出逃跑的意图，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自己却堵在楼梯口，反复追问一个孩子为什么需要去盥洗室。
自己到底是想要保护她还是借着想要保护的名义在监视她……
不行，维斯佩拉，你不能这样，快点放她下去！
维斯佩拉的内心不停挣扎。
她已经想好了，开口立刻让奈尔下去就行。
但话一出口，就又变成了
“为什么很快就会回来？”
维斯佩拉抿了抿嘴，她看着奈尔那张无辜又不解的小脸，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且还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清醒，却对现在的自己无能为力的失控。
“因为奈尔只是下楼上个厕所呀，衣服还在房间里，书也没看完，姐姐答应带我一起去石堡城，莉莉安姐姐还说路上会教我认字，外面这么冷，我穿着睡衣能跑去哪里？”
奈尔靠近了过来，抬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问了这么久，奈尔真的快忍不住啦，二楼没有，一楼才有，奈尔下楼处理完再回来睡觉，事情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吧？”
没错……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自己没有理由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去拦着奈尔。
“还是说，姐姐想陪奈尔一起去？也行呀，只是上厕所的时候，姐姐要站在门外，不许一直看着奈尔，很丢脸的。”
奈尔又拉着她睡袍轻轻晃了两下，抿着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了。
“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维斯佩拉听到这种极力恳求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奈尔要被她逼到极限了……那样的话她会在这里失禁吗？
这么大的孩子哪怕是睡觉的时候尿床都是非常丢脸的事情了，但那好歹还算是她自己导致的结果。
可要是因为她的阻挠而在楼梯口失禁，奈尔会怎么想？
维斯佩拉姐姐莫名其妙的把她拦在楼梯口还不让她下去，害她在憋不住失禁，这完全就是在欺负她的听话和乖巧吧？
不行……不行……自己不可以对她这么做！这种事情，简直完全就是在迫害她！
维斯佩拉让自己的身体往旁边退了一步，并说出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话语。
“没事了，你下楼去上厕所吧。”
让步的那一刻，维斯佩拉感觉自己似乎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太痛苦了。
但是没关系，至少她终于没有再继续拦着奈尔了，事情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奈尔，快点下楼去吧……
维斯佩拉在心中祷告。
可奈尔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立刻就冲下楼去。
她仰着脸观察维斯佩拉，似乎正在判断这句话里是否藏着别的要求。
“姐姐……真的让我去吗？”
“嗯。”
“不会等奈尔走到一半，又忽然出现在背后吧？”
“绝对不会。”
维斯佩拉连忙回答。
她必须让奈尔安心，她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理的暴君。
可奈尔却有点将信将疑。
她刚才已经准备放弃逃跑了。
维斯佩拉出现得这么突然，态度又怎么反常，按理说逃跑计划中遇到这种事情，最好该老实回去睡觉。
可她现在却让开了，甚至明确许可她下楼，不会跟过来？
这什么情况？
问了一圈为什么上厕所，最后又同意了。
正神转世的思路都这么难懂吗？
奈尔试探着继续往楼梯口走去，见维斯佩拉没有拦她，又问了问。
“姐姐要一起去吗？奈尔刚才说了，你可以在外面等，反正都醒了，走几步也没关系嘛，回来以后奈尔还能陪姐姐说说话，等姐姐睡着了再回来睡觉。”
这个邀请出乎维斯佩拉预料。
要是奈尔确实打算逃离，她应该会希望一个人下楼，绝不会主动邀请她一起去。
这句提问让维斯佩拉心中的怀疑又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尴尬。
她刚才都问了什么？
为什么下楼？为什么方便？为什么现在去？为什么没有叫她？
餐馆的一切重演了，这次又是奈尔耐着性子回答了全部问题，反过来照顾她的情绪。
维斯佩拉一回想到刚才自己对奈尔的盘问，还有白天在餐馆的失控，就感到无法面对奈尔。
奈尔大概已经将她当成了行为古怪的人吧？
维斯佩拉有心道歉，可这次还是无法将“对不起”说出口。
这次甚至没有餐盘上的美食来给她一个和奈尔道歉的机会了。
“不用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房门。
奈尔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挠了挠下巴，故作疑惑地追问了一句：“姐姐，想一起去就来嘛~不用不好意思哦？”
“我没有不好意思。”
维斯佩拉停在门前，没有回头。
“只是今天晚上有点冷，你上厕所要快点回来睡觉，省得冷到了感冒，明天还得赶路呢。”
“好哦~奈尔会很快回来的，姐姐晚安啦。”
“嗯，晚安。”
维斯佩拉说完，没敢继续看奈尔的眼睛，就打开自己的房门钻了进去。
她靠在门后，双手克制不住的捂住自己的脸。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去不出来了后，才终于沿着楼梯，向下移动。
脚步声依然很轻，隔着一扇门的情况下，踩着踩着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维斯佩拉瞬间又萌生出了想要放出感知，确认奈尔去了哪里的冲动。
可她的想法刚出现就又自我反驳。
不行，她怎么能这样呢？
奈尔已经主动解释，也邀请她同行。
继续监视只会让那孩子更加拘束。
维斯佩拉回到床上躺好，强迫自己不再留意门外的动静。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又不放心的坐起来了。
她知道应该躺下去，应该闭上眼睛，应该让困意席卷自己的大脑，然后安然入眠。
奈尔是很乖很乖的乖孩子，她不会不听话，不会不懂事的离开的。
她应该也乖乖躺在床上，她应该相信奈尔会回来，她应该
不对……
因为奥罗拉走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维斯佩拉就知道，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立刻起身，隐匿了自己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门下楼，跟在了奈尔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