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领的账,抄来了。”
她掀开箱盖。三卷羊皮纸,边角盖着黑市的火漆。
塞拉菲娜抽出中间那卷,展开。裂隙开合记录一行行写满,全是暗夜领的密写。
她译到第三行,手指停住了。
“念出来。”艾登说。
“近一旬,界碑以南,开合七次。”
旅馆房间不大。桌上摊着地图,墙角堆着行李,窗户只关了一半。
楼下大堂里,老板娘正收拾空盘,托盘上的杯子不时碰响。两个行商喝到第二轮,嗓门压过了屋外的风。
莉亚把窗又掩上半扇。
“七次,全在咱们这条官道附近。”
“时间呢?”
“三次在后半夜,四次入夜。”她翻开自己抄的小本,“还有一条,每隔两三天一次,间隔越来越短。”
塞拉菲娜把羊皮纸压在地图上,指尖点住界碑的位置。
“结论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
“魔王在故意让我察觉她的存在。”
艾登的椅子腿蹭过地板。
“想干什么?挑衅?”
“挑衅就该现身,拔剑,堂堂正正打一场。”塞拉菲娜摇头,“她没有。每次都停在暗处,停在差半步就会被抓住的地方。”
“那算什么?”
“展示。”她停了两息,“刷存在感。”
莉亚咬着果干,含混地开口。
“会不会,魔王是在观察你?”
“说下去。”
“想找你的弱点。”她把果干咽下去,“你是勇者,是她的宿敌。开战前摸透对手,天经地义吧?”
房间里静了两息。
塞拉菲娜的指尖从界碑挪开,点向地图上的三处标记。
“木棚。酒馆。驿站。”
“三天,三次。护卫、老板娘、隔壁桌的酒客。每次都停在我视野的边上,一转头就没。”
“魔力收束干净,身法利落,撤离路线事先踩过点。”
她收回手。
“这是在研究我。研究我的战术习惯,和生活规律。”
艾登按住桌沿站起身。
“那就改路线。绕开官道,今晚就走。”
“不行。”
塞拉菲娜按住地图一角。
艾登的话停在半截。
“改了路线,她就换个地方接着看。我们疲于奔命,她坐享其成。”她抬起下巴,“她既然想看,那我就让她看。”
“让她看?”
“她看我,我也看她。”指尖敲在界碑上,“每一次开合,她都得消耗魔力,留下痕迹。痕迹越多,破绽越多。”
艾登还想争,嘴唇动了动,最后坐了回去。
莉亚朝他摊开手。
“劝不动的。队长定的事,你我在她心里排第二。”她顿了顿,“第二还是第三来着?”
“闭嘴。”
塞拉菲娜从领口摸出那只布包。
三层布一层层揭开,黑色鳞片躺在正中。
“都看看。”
艾登凑近半步,莉亚也伸长脖子。鳞片黑沉,映着烛火也不见光。艾登刚要伸手,指头在距离鳞片一寸的地方停住。
“别碰。圣光试过,没反应。”
“没反应?”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教义里写,魔族之物碰上圣光,”
“所以它才是麻烦。”
塞拉菲娜用布把鳞片重新裹起来。
“第一次捡到它,在镇北。之后每一次,残留的浓度都在涨,出现得也越来越勤。”
布包收回贴身暗袋,她按了按。
“她正在接近。”
烛火晃了一下。
“下次她再露头,我一定抓住她。”
艾登抱起手臂。莉亚端着水杯,杯子停在半空。
“抓到之后呢?”
“审。”塞拉菲娜吹熄桌上多余的一支烛,“问清楚她这三个月,到底在布一个什么局。”
莉亚没跟着笑。
她捏着果干袋口,来回捻着,声音压得很低。
“我总觉得……魔王的行为,不太像在找弱点。”
“像是什么?”
塞拉菲娜转过头。
莉亚的嘴张开,又合上。
上回两个字出口后,队长一下午没给她好脸色。
她把袋口拧紧,塞回怀里。
“没什么。”
艾登起身去查窗户的插销。塞拉菲娜看了莉亚两息,没有追问。
散会后,各自回房。
三更的梆子敲过,走廊安静下来。
塞拉菲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页白纸。
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她把这几日的记录默了一遍,又一条条写在纸上。
第一日,官道歇脚处,抱水袋的护卫,视野停留三息。
第二日,镇口酒馆,端盘子的老板娘,背影九次,正脸零次。
第三日,驿站,一米八,魔力泄露半成。
写到第三条,笔尖顿住了。
一米八。
那张桌子,是对方提前两个时辰就坐下的。店里空位不少,她偏偏选了正隔壁。
提前两个时辰。
这是莉亚事后和店家闲聊时,顺嘴问出来的。
塞拉菲娜搁下笔,靠回椅背。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了两声。
她闭上眼,几幅画面依次浮现。
木棚边抱着水袋的护卫,斗笠压到眉骨。
酒馆里端盘子的人,每次转身都恰好背对雅座。
驿站邻桌的餐具轻响,酒碗里荡开的波纹,还有那道站在口、一直朝着镇外的银甲身影。
最后这道,是她自己。
三天,三个身份,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不近,也不远。
刚好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塞拉菲娜睁开眼,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第三条下面多出一行小字,是她刚才落笔时带出来的。
四个字。
为什么不跑?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随后把纸折起来,压进军报堆最底层。
烛芯烧短了一截。
该睡了,明日的路线还要早点确认。
她坐到烛火熄灭。
黑暗里,右腕的旧伤一下一下地疼。
她数着疼,数到第七下,又数回那些画面。
塞拉菲娜抬手,用力甩了甩头。
“她是魔王。”
黑暗里,她对着空房间开口,一字一顿。
“是必须杀死的敌人。”
“她在用这些手段扰乱我,让我分心,让我迟疑。等她下一剑刺过来的时候,我要是还在想她为什么站在视野边缘,就死了。”
房间里没有人应声。
圣光伏在腕下,温温的,没有示警。
按教义,她本该安心。
可这些天,圣光对那枚鳞片没有反应,对感知边缘那道收束干净的气息,也没有反应。
教义里没有写过这种情况。档案里没有,老骑士的口述里没有,连奥菲利亚留下的手记里,也没有。
塞拉菲娜躺进被褥,睁着眼。
窗外,打更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二十,那个抱着水袋的身影还停在眼前。
不近,也不远。
“等着。”
她对着黑暗开口。
“下次,我一定看清你的脸。”
说完,她合上眼。
贴身暗袋里,鳞片隔着三层布,贴着心口。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