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店时,餐室里已经点起了壁灯。

窗玻璃映着里面的桌椅,外面的街色却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临窗有一张空桌,上面换了干净的浅色桌布,水杯摆在光照得到的地方,一小瓶花插在中间,只有三枝,枝叶倒修得十分精神。

艾薇拉在六点钟响起之前到了。

她换过颈间那条窄带,蓝发也重新理好,胸前银隼徽记下面多了一枚小巧的家族纹章。下午沾过泥的袖口已经擦净,外套的布料在灯下显出很细的斜纹。她先向塔妮问候,等我们到桌边,才在另一侧坐下。

“瓦莱恩小姐,还是清水?”塔妮问。

“是的。谢谢您。”

她将菜单递给莉赛,等对方看完再接回来,没有急着替我们决定。莉赛看了两回烤鱼那一行,最后点了它。我选了牛肉与洋葱馅饼,艾薇拉另要一份炖鸡,又问能不能添一小碟炖软的胡萝卜。

“您也喜欢这个?”莉赛问。

“晚饭吃一些好。”

“她家的**胡萝卜很甜。”塔妮说。

艾薇拉抬起头。

塔妮已经笑着将菜单拿走了。

蓝发姑娘将铺到膝上的餐巾抚平,过了一会儿,很坦然地补充:“也喜欢。”

莉赛笑了,自己把水杯往桌内移了移。

谈起下午的事,艾薇拉没有反复道谢。她说医务室的人已经替她补齐弄脏的纱布,那只药箱也擦过了;随后问起我们是不是一路乘火车来。

“从雾桥出发,到西岔换马车。”莉赛说,“我们还要去王都的冒险者协会,递送年度材料。中间有余裕,可以在这里停一阵。”

她没有展开讲那趟火车上的每一次变故,只将放在袋边的小图拿出来,指给艾薇拉看。

“还想去海边。”

“从这里往南,再转向沿海的路。车行有车。”艾薇拉看过图,补了一句,“风大的时候,最好给画纸多备几个夹子。”

“你也画画?”

“我画伤口的位置和草药。海是去年随家里人去看的,画纸被吹走了两张。”

“捡回来了吗?”

“一张。另一张进了水。”

她说这件事时,神情与说明药箱里缺了什么差不多。莉赛却明显听出了其中的遗憾,将那张小图压得更稳了一点。

我看向她外套上排列整齐的口袋。

“你这身衣服,也是为了方便画伤口?”

艾薇拉低头,指了指较窄的那一道。

“这里放笔。旁边放折好的记录纸。药瓶在另一侧,坐下时不容易压到。”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因为我方才开过玩笑便将每句话都当成逗弄。

“像旧式军医的衣服。”我说,“我在历史书上看过。”

“就是从那种制服改的。家里留着一件,是祖父以前的东西。”

“他也做军医?”莉赛问。

“是牧师,教过军医院的学生。我小时候,他已经很少穿制服了。城里家中的书房有张受奖的留影,他穿着这件,扣子扣得比我还整齐。”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自己胸前,确认最上面一颗仍扣着,才继续道:“那张留影很小,母亲说,不能拿它当裁衣图。我请裁缝看过实物。”

莉赛笑着点头,没有打断她往下讲。

她捏起袖口,给我们看新接上的内衬。原来的布料很结实,袖子却宽大,家里的裁缝花了几天才将肩腰重新收好。配裙子时,她坚持把容易拖到地面的部分裁去,母亲则坚持至少保留整齐的褶线。

“她担心我穿得像直接从药房里跑出来。”

莉赛看了看她端正的领口,又看了看黑色连裤袜上方一丝不乱的裙褶。

“现在一点也不像。”

“我出门前检查过。”

艾薇拉认真说完,见莉赛弯起嘴角,自己也迟疑着笑了一下。

她家在王都北面有一处庄园。父母平时住在城里,家中有长期雇用的裁缝和照料药房的人。她提到这些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期待我们惊讶,只在说到出发前的准备时,略微皱了皱眉。

“母亲原本想让侍女陪我来。学院已经安排了住处,队伍里还要轮流照料装备,再带着人,许多事情便练不到。”

“所以你先来了?”莉赛问。

“医务点需要人,我就申请提前。其他三位同学会晚两天到。”

“你一个人轮值?”莉赛问。

“还有老师。我是青铜阶,普通外伤可以处理,遇到复杂的情况,还是要请老师来看。”

她说得平稳。我想起路口那个被她认真检查了两遍的人,越发明白,她先前迟疑的确实只是伤情。

三位。她说完便翻开水杯旁的小册子,确认明日需要补充的两样药材,没有接着报出三个人的姓名。

我望着她取笔的动作。衣服上每一道改过的缝,都比普通裁缝铺做得细;那支笔的金属笔帽也保养得很好。她大概不必为了添几卷纱布去少吃一顿晚饭,却仍把每一项用掉的东西记下来。

“做实习记录?”

“是。还要写处理过程和哪里做得不好。”

她的笔停在纸上,抬头望向我。

“今天的事,我能写进去吗?不记两位姓名,只记经过。”

“可以。”

“谢谢。”

我本来以为她会把重点写成有人帮忙驱赶了无赖,她落下的第一行却是先将药箱放到伤者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莉赛坐在我旁边,也看见了。

“他抓箱子的时候,你已经很不高兴了吧?”

艾薇拉抬起脸,眼睛里浮起一点意外。

“当然。”

她回答得干脆。

“里面有要给别人用的东西。那瓶药本来没有开封,他为了让我付钱,故意把瓶塞拔掉了。”

她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瞬,又松开。

“我只是在确定,他是否真的还需要治疗。”

正好饭端上来,谈话便随着盘子落到桌上而停了一阵。

烤鳟鱼的皮微微卷起,边上浇着带香草的黄油。鱼腹填了细碎的洋葱和一点酸果,刀尖一拨,蒸汽便从白嫩的鱼肉间散出来。我的馅饼罩着一层烤得酥黄的面皮,中间戳开的口子冒着热气,浓汁在盘边缓缓摊开。艾薇拉那份炖鸡装在小陶盅里,胡萝卜另盛一碟,亮得几乎能映出灯。

餐室另一侧有人谈花车,争论今年要不要把车顶的枝条编得更高。楼梯口的一名学生抱着两本书下来,找不到同伴,朝里面望了两回,最后在门边看见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们吃得很慢。

莉赛尝过鱼,便切下一小块放到我盘边。我给她分了一角馅饼,她看了看里面浓稠的汁,又把盘子向我这边递了些,让我不用将勺子悬过桌布。

艾薇拉停下刀叉,望了片刻。

莉赛这才想起来,问她要不要尝。

“谢谢。可以给我少一点。”

她接过那一小块,认真尝过,才说自己下次也想点鱼。

“这里还有奶油薄饼。”莉赛说,“以前来过的一位牧师告诉我的,就在铜鱼喷泉旁边。”

“我今天早上经过时,还没开炉。”艾薇拉说。

“明天可以去。”

莉赛说得比翻菜单时轻快,话出口后才想起对方明天有事,补了一句:“有空的时候。”

“下午也许可以。”艾薇拉想了想,“如果医务点提前准备好。”

她没有立刻许下整日的约定。莉赛也没觉得扫兴,反而问起学院的活动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花节开幕以后,交流赛才开始。来之前还有各自的实践任务,记录会算进成绩。有些队伍早到,是想先熟悉附近。”

“怪不得一路都是箱子。”我说。

艾薇拉点头。

“学校也希望表现好。下一年的名额和支持,经常要看这些成绩。”

她说完便将最后一小块胡萝卜拨进勺子里,低头吃掉了。

莉赛隔着镜片望了望我,嘴角动着,最终没有再追问她是不是特别喜欢甜的。

饭后我们送她到门口。

街灯把石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泉厅的玻璃顶已经变成一片暖黄,水汽经过时,光便轻轻晃开。艾薇拉的住处在另一条街,门前有学院的行李车,两个人正站在车尾清点木箱。

她向我们道别,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林恩先生。”

“嗯?”

“药箱里确实可以放一点便于携带的食物。长时间在外面,可能用得上。”

我停了一下,才点头。

“那是正经建议了。”

这次她先笑了。

她的笑很短,像是自己也不习惯在这样的句子后面笑。蓝色长发在肩后轻轻一动,她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发尾,朝我们再次颔首,走向了街口。

回到楼上,我扣好外门,将临街窗与阳台门上的帘子一并拉过来。起居间只剩桌灯的光,照着莉赛刚摊开的纸。佩剑连着腰带先搁到椅背,钱袋也取下来,免得待会儿随衣服滑落。

莉赛脱下外套,正在整理从纸铺买来的东西。我从她身后经过时,仍能越过她的头顶看见窗缝里的街灯。走到空椅旁,我才慢慢松开收束了一天的力量。细白的光从袖口漫过去,视线随之低了下来。银发擦过脸侧,房中的桌椅也重新显出了另一种高低。

我扶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等那一点总要分神顾着的牵扯淡下去,我才把肩前的长发拢到一边,去看她买的纸。莉赛听见裙料擦过桌角的声音,头也没有抬,只将一张散开的纸往里收了些。

“当心墨水。”

“我还什么都没碰呢。”

声音轻快地落出来,我自己先弯了弯嘴角。

肩背的宽度已经收回,银发从颈侧滑到胸前,烬红色的发梢在灯下带着一点暖光。我抬手拨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原本垂在腰间的一条浅蓝细带略长,晃起来正好碰桌角,便顺手将末端收短些,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奶白的上衣贴着肩,裙摆比白阶泉小图上的雾深一点。白色连裤袜的纹理在膝头被灯照亮。我向前伸了一下腿,鞋尖转过半圈,又将裙边往下理了理,没有再低头细看。

“这里的灯比西岔那间好。”

莉赛终于抬眼。

“所以要照久一点?”

“当然。换了新地方,总得看看嘛。”

我拖过另一把靠背椅,挨着她坐下,偏头去看她手里的纸。那张小图已经被翻到了白阶泉的一面,她拿着笔,在旁边写了明天两个字。窗帘下漏进一线街灯,恰好落在纸上那道白色石阶旁。

“只写这一项?”

“还有吃饭,泡温泉。”

“喏,这才像来橡泉的人。”

我伸手在纸边点了一下,正要替她加点什么,她已经把笔轻轻按住。

“不许把陪阿莉西亚买点心写三遍。”

“欸?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写什么?”

“前面有空白。”

“那也可能是陪莉赛买呢。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她抬了抬眼镜,毫不客气地看着我。

我与她对望片刻,终于先笑起来。

“好啦,先不写。到时候看谁先停下来。”

她要将洗漱用品取出来,我便在墙前打开入口。

白光沿着边缘缓缓展成一道窄门,里面的木架隐在柔和的亮色中,前后有真实的距离。莉赛的小柜仍在近处,叶纹柜门上挂着她系的小布带。她站在入口外,探手去够自己的东西。我把空椅往架子深处挪了些,让她不必绕过椅背,就能将小包抱出来。

“椅子又换了?”她问。

“嫌昨天那张的靠背太直。”

“你坐过?”

我望向那张才改好一点弧度的椅子,停了停。

“……看着就知道。”

莉赛忍着笑,将小包取出来,没有再追究。

我伸手替她拿放在上层的浴巾,指背却碰到了架子里侧一只旧旅行匣。皮面颜色很深,银线包着边角,灯光没有直接落上去,只照出小半片磨旧的扣锁。

我的手在上面停住。

那两片带羽纹的薄金属仍在匣里。我摸过熟悉的扣锁,试着提了一下。很轻,正合适。

莉赛从断开的车窗旁跨出去时,找落脚处的那一眼忽然浮上来。今天在路口,她为了捡落在沟沿的药瓶,也先试了试脚下会不会滑,再伸手过去。

我把匣子移到容易拿取的地方,才将浴巾递给她。

“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收拢入口,转身坐上窗下桌子空着的一角,将裙摆理到膝边。两只脚离开地面,轻轻前后晃了晃。

“你明天可以期待一下。”

莉赛抱着浴巾,看向我的手。

我立即把手往身后一撑,抬起下巴。

“不在这里。别找啦。”

“你还没说是什么。”

“礼物。”我含笑望着她,“林恩会送你一件很有用的礼物,而且我担保,你会喜欢。”

莉赛眨了眨眼,慢慢把浴巾放到椅背上。

“你现在给,不是一样?”

“那怎么一样?”

我朝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认真地数给她听。

“过桥是他去说,晚饭也是他在吃。轮到这样好玩的事,总得让我先告诉你吧?明早再让他把东西好好拿出来,两个人都不吃亏。”

“你已经替他答应了?”

“答应了。”

“他若是只说一句拿着呢?”

我晃着的脚停了一瞬。

莉赛看见了,笑意立即从嘴角漫出来。

“原来真的这样想过。”

“哎呀,还没到明早呢,你怎么就开始拆穿他?”

我向她探近一点,想去碰她的手,她却将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另一只扶住眼镜,很有准备地望着我。

“要教我用。不能把东西塞过来,就算送完了。”

“教。”

“还要慢慢讲。”

“好。”

“我想问的时候,不许已经走出去两步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终于笑着垂下手。

“你倒真会替他安排。好嘛,保证他好好教,问几遍都行。这下满意了?”

“满意。”

她答得很快,笑意却没有一直留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方才入口打开的地方。

“阿莉西亚,会很贵吗?”

我从桌沿下来,走到她面前。

“要说随手还能再买一份,那是在骗你。”

她看着我,手指捏住了浴巾的一角。

我没有急着拿一句玩笑将话带过去,只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但它放在那里,也没有变得更有用。你能用得上,我想让你拿着。不是因为你问过,也不需要你先替我做什么。”

莉赛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那一角布。

“那我明天看看。”

“嗯,仔细看。喜欢就收下。”

她点了头,我才重新弯起眼睛,轻轻勾住她的一根手指。

“不过,夸他以前,记得先夸我一句。”

“夸什么?”

“我忍了这么久,才挑到一个好时候告诉你,很不容易的。”

莉赛朝空下来的墙前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回来。

“刚才想起,也算想了好一会儿嘛。”

她笑得浴巾都快从手里滑下来。我替她托住,趁她重新抱好时,将她另一只手轻轻晃了一下。

“快去洗吧。再问下去,明早连惊喜都不剩了。”

莉赛走到外门边,又回头。

“我很期待。”

我原先还想说,既然这样就再多夸一句。可她的眼睛从镜片后明亮地望过来,那句话忽然便舍不得接得太轻。

“嗯。”

我朝她笑了笑。

“明天好好看看。”

等门重新合上,我才又打开入口,把旧匣取出来。

两只护腕躺在褪色的衬布上,银灰薄片沿着羽毛的形状展开。我将扣带一根根理顺,摸过内衬边缘,又用指尖碰了碰小晶片。淡光沿羽纹亮起,缓缓走到末端。

扣带有一处折得久了,稍微硌手。我将它展平,多揉了几下,才把两只护腕并排放好。

窗外有人正在收最后一架梯子。木脚碰到石路,发出两声闷响。有人说,明天把街口那一头挂起来,就能从桥上看见了。另一个声音嫌颜色太浅,随即又被人喊着抬起另一端。

我合上匣盖,放回近处的架子。

夜里,莉赛回自己卧房搭好明天要穿的衣服,出来时,见我还坐在桌旁,便扶着椅背问:

“明早叫谁?”

我抱着从卧房带出来的枕头,将下巴搁在松软的布面上。

“先叫阿莉西亚。要好听一点。”

“礼物呢?”

“起来以后再叫林恩。顺序不许乱。”

她坐回桌边,笑得伏下了身,原本准备拨低灯芯的手也收了回来。

我伸手够了够她,差一点,只好收回来,虚虚点了两下。

“好啦,快睡。你再这样笑,明早他连假装镇定都做不到了。”

“那我少笑一点?”

我想了想,抱紧枕头,自己也笑起来。

“唔……这个就不必了。”

等她收好最后一张纸,我们才一起站起来。莉赛走到左边卧房门前,推开门,又回过头。

“晚安,阿莉西亚。”

灯还亮着,她的笑也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晚安,莉赛。”

我等她把门轻轻掩上,才熄掉桌灯,抱着枕头回到自己的卧房。窗外的水声仍在,落到枕边,比坐在阳台上听时远了一些。

那只旧匣已经收妥。明早伸手,就能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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