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跳下去卸行李时,我才听见石拱内侧的争吵。

路边围着几个人,声音越过敞开的车门传进来。

“方才还好好的!你给我照了那一下,现在脚都麻了!”

我从车门上方看过去。

路边坐着一个穿褐色短外套的男人,裤腿卷到膝下,胫骨外侧留着一道已经收拢的伤口。几滴血沾在袜边,旁边翻着一辆空手推车,车轮还在慢慢转。

蹲在他面前的姑娘有一头蓝色长发。

发丝用细带束到肩后,垂下的一缕被她拢进衣领旁,露出白皙的侧脸。她穿着深色立领外套,双排银扣扣得端正,肩部保留着固定披肩的短袢,收窄的袖口在手腕上方,便于露出双手。外套下摆裁短,下面是整齐的裙褶和黑色连裤袜,系带短靴稳稳踩在路面上。

那式样使我想起历史书里帝国军医的插图。眼前这一件改得更合身,几处窄口袋里分别露着纱布、剪刀柄和扁平的金属匣。

“先不要用力。”她说,“伤口已经闭合。您说麻,是从脚踝开始,还是——”

“整条腿!我要是站不起来,你们这些有钱的小姐转身便走,我找谁去?”

姑娘按过他踝骨外侧,让他分别动一动脚趾。他每回都先瞄她的脸,再喊痛,等她换个位置,又把刚才说过的地方改了。

“这里刚才并不痛。”她说。

“现在痛了!你还指望我的腿听你的?”

她的手停下来,没有继续往那条腿上施光。

“我会检查清楚。也请您说清究竟哪里不适。”

他往后一挪,撞到了放在石阶上的药箱。一只小铜盖滚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几乎立刻用那只声称不能动的脚踩住,勾回来,随后才重新抱住膝盖。

蓝发姑娘正在检查他的另一侧脚踝,没有看见。

马车已经停稳,车夫正把最后一件行李从后面卸下来。

我下车时,那男人已经伸手扣住药箱的提带。

“先赔我两枚银币。找个人陪我去看别的牧师。要是治不好,再来算。”

“我可以陪您去医务点。”

“谁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替你们说话?”

“那就请另一位牧师到这里来。”

“我哪儿等得起?我还有活要做!”

姑娘看了一眼翻着的空车,眉头微微拧起来。他却已扯过药箱,手指勾住一瓶未开封的药,硬将瓶塞拔了出来。

“这东西闻着就不对。谁知道你给我用了什么。”

“我没有给您用药。刚才是【治疗术】。请把药瓶放下,里面的东西还要给别人用。”

她伸手托住瓶底,避免药液洒出,男人便趁机把箱带攥得更紧。周围的人一多,他的声音也陡然高了。

“看看!穿得这样体面的小姐,碰坏了人,却连两枚银币都不肯赔!”

人群里有人皱眉,有人已经避开。一个拎菜篮的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蓝发姑娘抬起脸。那双眼睛也是蓝色的,颜色比头发深,在认认真真望着人时,几乎显得有些严厉。可她的脸颊轮廓柔和,眉形也秀气,那份严肃落在上面,反而让人很难将她与呵斥联系起来。

“请您先把箱子放开。我需要拿检查用的——”

“钱留下,我就放。”

我走到他身旁,俯身把铜盖从鞋尖前捡起来。

“这只脚?”

男人转头看我。

“什么?”

“方才替你把盖子勾回来的这只。站起来,让她看看。”

他的眼睛一动,随即把腿往回缩。

“麻了就不能动?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我将铜盖交给姑娘。她接过去,目光沿着男人的腿落到地上,神情已经冷下来。

“你刚才告诉我,脚完全没有知觉。”

“现在有一点了,不行?”

“那就站起来试试。”我说。

“我摔了,你赔?”

“你这只手倒挺有力气。先把别人的药箱放开。”

他瞪着我,视线在衣襟上的黑铁徽章停了一下。

“这么大岁数,就这种牌子,也学着替人出头?”

我笑了一下。他把那点笑看了又看,忽然拽起箱带,将药箱歪到石阶边缘。里面的玻璃瓶撞出细响,姑娘立刻伸手托住箱角。

“别碰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男人仍不肯松,反而将脸朝她凑近。

“不想碰坏,就拿钱。小姑娘家里总有两枚银币吧?让大家都在这里等,也不嫌难看。”

我托住药箱底部,将它端回石阶内侧。

他右手猛地松开提带,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左手已经去摸倒在脚边的车把。

我让他抓住,转腕扣回他的手背,向外用力一折。

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连骂人的话都没喊完,便从地上蹿了起来,裤腿擦过石阶,原先抱着不肯伸的腿结结实实踩住了地。

“这不是能站?”后面有人说。

一名挑篮子的老头笑了一声,随后往旁边退开。男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瞪他,右手却已经软软垂下去,只能用左掌托着。

我把药箱扶正。

“现在真有地方要看了。”

他喘了两口气,朝我猛啐一口,没啐着,便扭头去找路口那名巡警。

“你等着!我在这里——”

我拽住他的后领,将人重新拉回石阶前。他的左脚碰到自己的推车,踉跄着站稳,眼睛里的凶光终于被痛楚挤下去一点。

“先捡东西。”

几卷被他扯落的绷带散在石阶边,一只纸包已经沾了湿泥。他瞟了一眼,仍站着。

我低头看向他托在掌心里的右手。

他立即蹲了下去。

莉赛已经从另一边过来,替蓝发姑娘将滚到水槽边的小瓶捡起,先检查塞口,再放到干净的石面上。她看见男人要将湿纸包塞回药箱,伸手挡住。

“这个另放。不要把里面的也弄脏。”

男人抬脸,正要开口,撞上我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拎菜篮的女人终于挤到前面。

“还说没用药就坏了腿。你下坡时松了车把,车翻了,自己叫人家姑娘来治的,我从头看着。”

“闭嘴!”

“你倒是不喊腿痛了。”

女人说完,把篮子往怀里一抱。她仍留着一步远,没有继续走近。旁边卖面包的人却也探出头来,指了指那辆空车。

“车先扶起来。你趴在这儿,就没耽误过自己做生意。”

蓝发姑娘低头看着另放的药瓶,将瓶塞重新压好。她没有再去碰男人那条已经治愈的腿。

“我刚才治疗的是这道外伤。”她抬眼说,“你现在走得很好。”

男人嘴唇抖着,终于捡完最后一卷绷带。我松开衣领,他连忙用左手把推车扶正,抱着伤腕退到人群外。

经过路口巡警身边时,他凑近说了几句话。巡警先看我,又看看刚才说话的几个镇民,没过来,只催他把车从路中央推开。

男人还想解释,巡警不耐烦地向旁边一指,他便照着走了。那份熟悉不像第一次见面。我看着他将车推到路边,记住了这名巡警的脸。

人群慢慢散开,路口重新露出被遮住的石路。蓝发姑娘将箱盖擦净,搭扣一只只扣好,起身向我们郑重颔首。

“艾薇拉·瓦莱恩,【牧师】职业。刚才谢谢两位。”

“林恩。这位是莉赛·莫尔。”

莉赛把搁在石面上的小瓶递回去。

艾薇拉看了看我,稍停了一下。

“我已经怀疑他在夸大。但腿上原本确实有伤,我还需要确认。”

“看得出来。”

“您看见他踩住盖子了?”

“在马车上看见的。”

她点点头,把先前捡回的铜盖旋到莉赛递来的小瓶上。

“下次应当先把器械移开,再让人试着走动。”

她说得很认真。我本想告诉她,有的人不肯走,与器械放在哪里关系不大,见她已经将湿纸包单独收进袋里,便没有接着替她讲下去。

“你是镇上的牧师?”莉赛问。

“银隼王立学院的学生。刚从王都阿尔维恩过来。我提前来协助医务点做准备,其他同学还在路上。”

她说着,胸前那枚银隼徽记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两位刚到?”

莉赛点头,手里仍提着车夫交过来的布袋。

“住处还没找。”

艾薇拉向街内看了看,指给我们一块画着榛果的招牌。那家旅店就在泉厅后面一条街上,学院租用的医务室与它隔着不远,她早晨过去看过,老板娘正在晾干净的桌布。

“如果两位没有别的安排,我想请你们吃晚饭。”她说,“就在那里的餐室,可以吗?”

“药箱里还有晚饭?”我问。

她怔了一下,低头望向自己提着的箱子。

“没有。我会另付——”

莉赛忍不住笑出声。

艾薇拉看了看她,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唇角也动了一点,神情仍有些无奈。

“林恩先生,我不太擅长判断这种话。”

“那我晚饭时少说点玩笑话。”

“可以说。”她想了想,“我也可以慢一点回答。”

她说完便提起药箱,向我们点头告别。走到街角,又回身补了一句,傍晚六点,她会准时到。

莉赛望着她消失在几辆行李车之间,才转向我。

“她真的在想该怎么回答你。”

“我看见了。”

“你晚饭不要太过分。”

“还没吃上,就先替她管我了?”

莉赛将较轻的袋子递给我,自己抱好那两只梨。

“先找房间。你还要拎着行李站到六点吗?”

我们沿着街道往里走。脚边的浅槽里流着温水,一点点热气贴在石沿上,到了有风的地方又散掉。旧石屋之间夹着较新的红砖门面,窗上有铁制的花架,几只空篮倒扣在檐下,等着过几天装花。

铜鱼喷泉就在小广场中央。

鱼身被摸得很亮,尾巴却泛着青绿。细水从张开的鱼嘴里落下,打在池中一块圆石上,一只灰鸟站在鱼尾,正偏头看两个伸手试水的孩子。

莉赛在喷泉前停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我转进旅店所在的街道。

榛枝旅店里有烤面包和擦过木地板的气味。老板娘将铜壶搁到柜台上,问我们要安静的房间,还是能看花车的。

“两间卧房。”我说,“能看见街道,又不正对马厩的。”

“这要求很熟练。”

她笑着取下钥匙。

“二楼有两间,带一个小坐间。住上几天,那边摊东西方便。”

她将钥匙拢在掌心,领着我们上楼。

楼梯边挂着旧采石场的画。画上的坡地还没有那么多房屋,一辆运石车停在路旁,后面的林子被画得很深。转过楼梯,窗外便是今日的橡泉:红砖、白墙、几缕从屋脊后面升起的烟,还有隔着薄雾闪光的泉厅。

外门推开,先见到一张临窗的旧木桌。桌边磨得发亮,两把靠背椅收在下面,桌面足够摊开地图,再摆两只杯子。浅麻色的窗帘束在一旁,日光穿过玻璃,在木纹间落了几道细影。

起居间两侧各有一扇卧房门。老板娘推开给我们看,床铺上罩着洗白的细格布,床头的小柜刚够放一盏灯和一杯水。莉赛朝左边那间望了望,先把布袋放到门内。

窗旁还有一道窄门,通向小阳台。外头的两把旧藤椅正好挤得下,扶手上晒淡的地方已经用细藤重新缠过。

莉赛先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街对面的工人正把一长卷彩布抬上架子,布还没展开,底下的孩子已经猜起了颜色。她回过头,什么都没说,眼睛里的意思却很明白。

我问过价钱,先付了三晚。

老板娘叫塔妮。她把钥匙交给莉赛,顺口告诉我们,楼后的温泉浴室下午可以用,怕热就添些凉水;早饭若想吃煎蛋,最好在前一晚告诉她。

门关上以后,莉赛仍站在阳台前。

“本来可以多看一间的。”

“这间不好?”

“很好。”

“那就先住。”

她转过身,将钥匙放在窗下的木桌上,忽然笑了。

“这里摊画纸也够。”

我把自己的袋子提进右边卧房。床脚垫着一块窄编毯,门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窄镜,镜框上画的几朵花已经晒得很淡。我走回门口时,莉赛正把外衣挂上她那边门后的铜钩。她的枕头旁落着一小方窗光,床罩被布袋压皱了一角;她伸手抻平,才抱着册子出来。

等我回到起居间,她已经又去了阳台,将两把藤椅挪得近了些,中间恰好空出一个小圆桌的位置。我替她固定住阳台旁还没完全推开的窗扇,风便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烘热的石头与花圃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子晚些问塔妮借。”我说。

“我还没开口。”

“你量了两次了。”

莉赛索性将手伸到两把椅子之间,又比了一回。

“那就借这么大的。”

我们没有把下午排满。

先在房里吃掉了车上的小梨,再沿旅店附近走了一小圈,认清通往泉厅和协会的路。路过一家纸铺时,莉赛买了一张折叠的小图,背面印着浴场与旅店的名字,正面画着花车、山坡,还有一片层层叠叠的白色水池。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

“白阶泉。”店主说,“沿泉厅后面的石阶上去。不必赶早,太阳出来以后颜色才好。”

我凑过去看了看。图上的水一层层往下落,最低处画了几个人,大小不过一片指甲。

“明天去?”我问。

莉赛点头,将小图仔细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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