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被丢在溶洞的青石地板上,双手反绑,嘴里塞着一块脏破布,他在地上抽搐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丽娃扛着大麻袋,大步跨进黑铁门,她走到黎塞留的木高台前,解开肩上的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顶没砸坏的骑兵盔,一块完整的胸甲,还有克劳斯那把断成两截的阔剑。
黎塞留坐在木椅上,看了看那堆东西,目光落回克劳斯肿胀的脸上。
“你要的契约。”丽娃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沾血的羊皮卷筒,随手扔给黎塞留,“活的克劳斯,也给你带回来了。”
黎塞留接住卷筒,拔出木塞,抽出一张盖着拜耶大公火漆印章的羊皮纸,看了两眼,把纸卷塞了回去。“就这些?”
“战场上还有十几套。”丽娃踢了踢那个头盔,“锁子甲、胸甲、头盔、弩,都有。我没动。逗藏在沉谷道往北第二道山脊,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底下。”
“用树枝盖着,很好认。”丽娃伸出三根手指,“情报加样品,五十里弗。你想要大件,自己派人去取。风险你担。”
黎塞留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这是在勒索我吗?你什么都没带回来,就给我一个坐标,要五十?”
“这些是样品。”丽娃说,“你验货,觉得值,再派人去拉剩下的。不值,你留着这三件,我也不亏。”
黎塞留盯了她一会。
旁边的副官脸上很难看,往前迈了一步想开骂,黎塞留抬手止住,副官退后低头。
“六十里弗。这是尾款。”黎塞留说,“装备和情报,加五十。我再给你加十个算你的奖金。”
丽娃笑开了花,行了个抚胸礼。“谢陛下。”
黎塞留跟副官交代:“给她一百二十里弗。”
副官沉着脸拎出两个大皮袋,丽娃掂了掂分量,发财的声音在洞里响得很清楚。
黎塞留看着地上装死的克劳斯。“另外,你确实很好用,短工要不要续一续?”
她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价格,随你开。”
丽娃拎起两个钱袋,转身走向黑铁门。“不干。”
“嫌钱少?”
“老娘在泥里滚了一身腥,”丽娃头也没回,“现在兜里有钱,我得去喝最好的酒,顺便找张软床睡个好觉。”
她推开黑铁门。“缺钱了再说。”
门哐的一声合上了,柏尔站在门外,没有跟着进去,他靠在潮湿的砖墙上,两手抱在胸前发呆。
“走。”丽娃扭了扭头。
柏尔突然扶着墙干呕起来。
丽娃停下脚,抓出五枚金币,手腕一扬。柏尔顺手接住,金币沉甸甸的。
“干什么?”柏尔看着手里的钱问。
“你的那份。”
“封口费?”
“放屁,老娘干活还要封你的口?”丽娃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报酬懂不懂,你想白干?”
“我不要人类的脏钱。”柏尔想把金币扔了。
丽娃动作更快,左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柏尔的手。“脏?精灵,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从今天起,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强盗扈从,认命吧。”
柏尔看着丽娃走远,过了会儿,他弯腰从水坑里捡起金币,擦干净塞进怀里,默默的跟了上去。
到了晚上。
“最好的房间,两只烤鹅,三打白面包,再烧一大桶热水。”丽娃将一枚金币拍在旅店的木柜台上。
两人推开三楼最里间的门,地上铺着羊毛毯,墙角生着火,一张大床占了半个屋子,丽娃把装战利品的麻袋扔在墙根,转身张开手。
柏尔脱下湿透的灰斗篷,慢吞吞的走过去,伸手去解精钢胸甲侧面的皮搭扣。
血腥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半个月前在银木森林,闻到这种味他早吐了。现在他只是挤了挤眉头。他把盔甲的零件全码在木桌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箭是意外吧?”丽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射死的那个。”
柏尔点头。
“干了就是干了,”丽娃说,“后悔就别拿钱,拿了钱就把嘴闭上。”
不多时,女佣抬上来一大桶热水,还有一块黄肥皂,丽娃也没避着柏尔,脱掉脏衣服就跨进了木桶,水一下子就浑了。
柏尔转过身,看着墙上的鹿角,听着身后的水声。等丽娃洗完换上一身宽大的亚麻长袍,柏尔才走过去。
水已经温了,也脏得很,但他也顾不上挑剔。过了半小时,柏尔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长袍走回屋里。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烧着,把屋里烘得很暖,洗干净后换上软布衣裳,身上轻快了不少。
可他很快又发起愁来,屋里只有一张大床,丽娃四仰八叉的躺在正中间,占了大半张被子。
柏尔站在床边,有些尴尬。在荒郊野外,两人随便找个树根石头就能对付一宿,现在却得睡在一张床上。
身上实在乏得厉害,他咬了咬牙,掀开床边最靠外的一角被子,贴着床沿躺下,中间空出好大一块位置。
火光在墙上晃荡。
柏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瞅着墙角那把靠在麻袋上的大剑。
他看了这把跟门板一样的剑很多回,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使的兵器,壮汉两手握着抡两下都容易闪了腰。
可丽娃单手拎着它冲刺,横扫过去能把人砸扁,半空中还能硬生生把剑收回来。
她哪来这么大劲?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剑?”丽娃冷不丁说了句,她也没合眼。
柏尔愣了一下。“那把剑的重心是错的,普通人连举起它都很困难,更别说像你那样杀人。”
丽娃在暗处笑了笑,翻身侧躺着看他的后背。“对。”
柏尔转过头借着火光看她。“这不正常,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本来就不正常。”丽娃打了个哈欠,“我爹死的时候,除了那套铁衣服,还给我留下了一块石头,叫什么龙血晶。”
柏尔看了她一眼,他记得,古书上写着龙血带着很强的生机。
“后来,我遇到个到处晃悠的老头,那家伙看起来得有两百岁了。他不要钱,就盯着我手里那块石头。”丽娃摸了摸下巴,“他拿一瓶臭得像烂泥巴一样的药水跟我换。”
“他说喝了那玩意儿,只要熬过三天不死,我就能变成这世上最难杀的人。”
“你喝了?”柏尔睁大眼睛。
“我为什么不喝?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不喝怎么活?”丽娃耸耸肩,“我现在力气大得出奇,不怕冷,不怕热,寻常的毒药和病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柏尔这才明白过来,半个月前她背上化脓的烂伤,换成别人早就挂了,她却跟没事人一样到处跑,原来是因为这药水。
“不过嘛......”丽娃咧了咧嘴,“那老不死的没告诉我,这药还有个要命的副作用。”
“什么?”
丽娃伸手在自己两腿中间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为了活下去,老娘付出的代价就是,老娘变成了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
柏尔脑子里嗡了一下。是真的,他之前的猜想......也对上了。
等等。
柏尔心里咯噔一下,他又往床沿边上缩了缩,大半个身子都快掉下去了。
瞟了旁边一眼,丽娃侧躺着,袍子松松垮垮的,露出结实的小腿。
丽娃瞅着他,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瞄了瞄。“怎么了扈从,害怕了?”
“放心吧。”看柏尔那副快贴到地上的德行,丽娃笑了一声,翻身平躺过去,“强扭的瓜可不甜,我虽然是个强盗,但也是有品位的。我要吃的,是主动洗干净送上门来的。”
柏尔脸上一阵发烫,往被子里缩了缩。
为了不这么尴尬,他硬着头皮问:“你刚才说……那个老头,看起来已经有两百岁了?”
“嗯哼。”丽娃闭上眼,随口应着,“皮都贴在骨头上,活脱脱一具会喘气的干尸。”
“那他到处找龙血晶就说得通了。”柏尔看着屋顶,“那东西在古籍里是禁忌的炼金材料,如果他真的活了那么久,他或许就是靠吸取晶石里的生命力来给自己续命的。”
丽娃挑了挑眉。“你读过的破书还挺多。”
“不算多,就是杂。”柏尔盯着屋顶的木梁,“炼金术早就失传了,精灵学院也把它列为禁术,能配出那种药水的,绝对是个高人。”
“管他呢。”丽娃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反正那老东西拿了我的石头就跑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壁炉里的烧柴火的噼啪声听起来很催眠,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
柏尔盯着天花板的木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片烧焦的森林。
“对了。”他先起了个话头,“毁了银木森林的那伙人,到底是谁?”
“哦?”丽娃拿手肘撑着脑袋,歪过头来看他,“开始打听底细了,按捺不住了?”
柏尔没接她的茬,只是侧过脸。“我总得有个目标。”
丽娃打量了他一会,语气也随意起来。
“那伙人是鸢尾花王国最大的一帮强盗骑士,全都是破产转行杀人越货的贵族,领头的那个人叫沙巴内的贝特朗。”她顿了顿,用指甲刮了刮脸皮。“他们很厉害,连鸢尾花的正规军都拿他们没办法。”
“而且,他们一点良心都不带有的,具体怎么样我就不跟你讲了,怕你接受不了。”丽娃摇了摇脑袋。
“沙巴内的贝特朗……”柏尔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他瞪大眼睛,又问,“我那些同胞会被卖到哪里?”
丽娃说:“不知道啊,整个勃艮涅的贵族那么多,脑子里不干净的更是一堆。你想救他们?”
柏尔点头。
“那可就难了。”
“......”
屋子里又安静了,丽娃斜眼瞅了瞅他绷紧的下巴,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们精灵再怎么说也比人类能打,怎么能被一群强盗端了呢?”
柏尔的目光落回到屋顶上。“因为人少,整个精灵族群,在勃艮涅也只剩下银木森林这一个定居点了,而且战斗人员也只有十几个,现在更是彻底没了。”
“勃艮涅……”丽娃眼珠子转了转,一下子来了精神,“也就是说,你们精灵在外面还有个定居点呗?某个岛?还是某个瀑布后头?”
柏尔看都没看她,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想都别想,我不能告诉你,这个必须保密。”
丽娃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就在这时。
外头冷不丁传来一阵巨响,动静大得跟打雷差不多,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了下来,桌上的油灯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丽娃一下子坐了起来,她两步跨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柏尔爬起来凑到窗前看,黑石城西北边烧起来了,那片棚屋区全是大火,把半边天照得通亮。那个位置正是屠宰场,也是黎塞留藏身的地方。
街上到处是喊声,还有刀剑碰在一起的动静。
“塞拉苏在上!”丽娃急了,一巴掌拍在窗台上,“我的财神爷要挂了!”
黎塞留要是死在地底下,后面的活儿全吹了不说,拜耶军队占了黑石城,迟早得把她给搜出来。
板甲太沉太碎,根本来不及套,丽娃光脚踩进皮靴,抓起床头的锁子甲胡乱套在长袍外面。
她胡乱把锁甲护颈套在脖子上,戴上那顶猪嘴头盔,拎起墙角的大剑,直接跑了出去。
屋里剩下了柏尔一个人,他坐在床沿上。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城里显然全乱套了。拜耶正规军在夜里动了手,一个精灵单枪匹马在城里乱跑,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去。
何况外面是在打仗,丽娃连板甲都没套就冲进去了。
柏尔在床边坐了几秒。“疯了。我真是疯了。”
他咬牙骂了一句,赶忙从床上跳下来,把武装衣和锁子甲套在身上。
他抓起桌上的锅盔扣在头上,系好下巴上的带子,腰上别上短剑,背好弓和箭壶。
柏尔按着胸口,快步冲出门,追着那个女强盗的脚步跑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