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他们来到城中心最高的一栋三层木楼,那是黑石城最大的旅店,底层是酒馆,上面是客房。

“我们有三天时间。”丽娃推开木门,带着柏尔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三天后,我们要杀几个拜耶正规军。”

两人落座,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走过来。丽娃点了一整只烤羊腿和两杯淡啤酒,在桌上拍下一枚银币,侍女乐着拿钱,跑向后厨。

酒馆里人声鼎沸,雇佣兵、盗贼和商贩挤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女人们的胸部和各地的物价。

“你就不怕死在路上?”柏尔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满是划痕的木桌,“那是正规军。”

“九十里弗。”丽娃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一个步兵两年的工资,而且是一次到手,能买下一片带风车的小农庄,还能雇十个农夫种地。”

侍女端着一个大木盘走过来,把冒油的烤羊腿放在桌子正中间。

丽娃拔出匕首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扔进柏尔面前的木碗里。

“吃饱点,这三天我要教你怎么用那把短剑。”

柏尔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把铁餐刀,一下一下割着边缘的焦肉。

丽娃抓起一根带肉的羊肋骨指了指他。“吃快点,明天开始没时间让你慢条斯理的嚼东西。”

柏尔停下刀。“你打算怎么教?”

“别着急嘛。”丽娃咬下一块肉边嚼边说,“我先给你安排个新身份。”

她把啃干净的骨头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凑了凑。“你的这一身装备值五个里弗,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你很大方,我可以用药剂和医术还你。”柏尔看着她。

“闭嘴,听我说。”丽娃伸出油腻的食指点了点桌面,“我爹留下的那个箱子,你见过了。”

柏尔点头。

“我爹是个骑士。”丽娃说,“骑士的规矩很多,虽然他死了,领地没了,但规矩就是规矩。骑士老爷出门打仗,身边必须得跟几个扈从,不然跌份。”

柏尔皱起眉,愣了会儿才听明白。“扈从?你要我当你的扈从?”

“对,扛剑牵马擦盔甲,顺便在别人从背后偷袭我的时候替我挡刀子。”

荒谬。

柏尔放下餐刀,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强盗。你为了钱杀人抢劫,你跟骑士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

“谁说没有?”丽娃靠在椅背上,“我有那套甲,我爹曾经受过封。我是个强盗,但我也是个骑士,所以我是个强盗骑士。”

她还腆着脸笑了笑。“你吃了我的肉,穿了我的甲,你现在就是个强盗扈从。强盗配强盗,绝配。”

柏尔咬牙切齿。

“怎么?觉得委屈你了?”丽娃端起桌上的木杯灌了一大口。

柏尔手指抠着桌子边缘,压着嗓子说:“你在羞辱我。”

“嗯?”丽娃放下杯子。

“你绑了我让我欠着你的,这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变得跟你一模一样?我凭什么要做这些?”

“你知道扈从是什么意思吗?在银木森林,扈从是要在圣树下宣誓的,他要对着族徽起誓效忠一个他认的人。你要我向你宣誓?”

丽娃的脸色淡了下来。

“说完了?”

“没有。”

“你烧了我的林子——”

“不是我烧的。”

“你的人——”

“也不是我的人。”

“你们人类——”

“你们人类。”丽娃指着柏尔,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一张口就是“你们你们”的,所以你恨人类,是吧?”

柏尔没有回答,手指仍抠着桌沿。

“恨就恨嘛,我又不拦着你。”丽娃往椅背上一靠,“烧你林子的是人类,抓你的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你恨我,很正常。”

“你知道就好。”柏尔说。

“可你恨了半个月,干了什么?”丽娃把匕首往桌上一插,“骂我两句,瞪我两眼,偷着哭几声就完了?”

“我没有。”

“你有。”丽娃打断他,“我睡觉浅,听得清楚着呢。”

柏尔被堵住了。

丽娃往前靠靠,压低了声音:“三天后要杀的那几个,也是人类,拜耶的兵烧了我的家,跟你的仇人没两样。“

“柏尔,你想报仇吗?”

柏尔愣了一下,这个女强盗还是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想报仇,光恨没用,你得狠。”丽娃盯着他的眼睛,“杀人不手软,你做得到吗?”

“我……”

“别废话。敢,还是不敢?”

柏尔的手摸向腰间新买的短剑剑柄,又缩了回来,抓紧了亚麻裤腿。

“我不喜欢暴力。”他低声说,“而且你这话有毛病。”

“哦?”丽娃挑起眉毛。

“毁掉银木森林的是谁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旗子、盔甲、纹章,我一样都没忘。”

“拜耶烧了你的家,是你的仇,你不能把两笔账搅成一笔,再塞到我手里。如果要杀人,我也要杀对人。”

丽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匕首尖在桌面上刮了两下。“行啊,小精灵,脑子比我想的好使,你说得对。”

柏尔愣住了,他本以为她会骂人。

“那我换个说法。”丽娃指着他,“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你的仇人站在你面前,你能干什么?”

柏尔沉默了。

丽娃说接着说:“你跟着我,至少能学到点真本事,这买卖,你不亏。”

柏尔闭上眼睛。森林的火光,同族的惨叫,被抓,挨打,被关进笼子里。那些人骑在马上大笑,火把一支接一支扔进圣树的枝桠里。

他睁开眼。“我去。但我不会向你宣誓,我是去学东西。”

三天后,黑石城东侧三十里,道路两侧是高耸的土坡,上面全是灌木。

柏尔蹲在土坡最上方,他手里拿着短弓,右手戴着护指,左臂戴着护腕,指掌磨出了一层老茧,箭壶里插着十二支铁簇箭。

下方传来脚步声,丽娃拨开挡路的荆棘跑上土坡。她身上套着锁子甲,下巴上挂着汗。

“来了。”丽娃站在柏尔面前,“一千步外,三十二人。前头八个轻骑,中间是马车,后面跟着重步兵,克劳斯在马车边上。”

柏尔从地上的麻袋里拽出板甲部件,绕到丽娃身后,这三天他们在这条路上演练过好几回穿甲。

柏尔蹲下身,把铁靴套在丽娃脚上,跟着扣上护胫,前后两片铁皮合在一起,小腿外侧的皮扣勒紧扣死。

接着是大腿甲和膝甲,他撩开丽娃锁子甲衫的下摆,武装衣腰上缝了一圈挂绳,他扯过腿甲上边的带子穿进去拉紧打结,两条腿都系稳当了,甲片才不往下掉。

柏尔站起身说:“抬手。”

丽娃把胳膊架起来,柏尔抱起胸甲套上去。接着弄肩甲跟臂甲,他的手伸进锁子甲领口,摸到武装衣肩膀上的细绳,顺着锁甲的铁环穿出来,再穿进肩甲上开的孔。

套好护臂,戴上铁手套,又把锁甲护颈围好,整套装备才算穿齐整。

丽娃晃了晃肩膀和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大剑,左手抓起那面铁包边的扇形盾。

“没你我还真穿不上这身东西。”

柏尔没搭腔,拿起那个猪嘴头盔,踮起脚扣在丽娃头上,面甲遮住了她的脸,只留两道窥视缝。

“左手第三棵树,绳子。”丽娃的声音隔着铁面甲传出来。

柏尔退后两步,从土里拽出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坡顶一堆用木桩卡住的大圆木和石块,同时食指在上,中指和拇指在下卡住箭尾,把箭搭在弓上。

地面传来动静,马蹄声由远及近,拜耶使团进了沉谷道。

走在最前面的轻骑兵穿着红黑罩袍,手里端着十字弩,盯着两侧的高地。中间是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铁皮四轮马车,车旁的马上坐着一个穿齐整大衣的男人。

那就是克劳斯。

“这破路,快点走。”克劳斯甩了下马鞭催促。

丽娃举盾示意,柏尔用短剑切断了绷紧的麻绳。

卡住圆木的木桩弹开,十几根粗圆木混着沉重的石头从坡上滚落下去。

“敌袭!”前面的轻骑兵扯着嗓子喊。

话音未落,滚木砸进队伍。

最前面的两匹战马被圆木拦腰撞翻,惨叫着倒在地上,背上的骑兵直接摔进泥水里,队伍大乱,马匹打着转。

克劳斯拽住缰绳,拔出剑指着右侧高坡:“放箭!结阵护住马车!”

他刚喊完,一道铁灰色的身影就从坡顶冲了下来。

丽娃没收力,借着斜坡的惯性直接撞进拜耶人的阵型里。

一个轻骑兵端着长矛朝她胸口扎去,丽娃左手盾牌往上一磕,把长矛格开,右手的一米三大剑顺势横扫。

剑刃把胸甲砸凹了进去,骑兵飞出了马鞍,摔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三个步兵举着盾围上,丽娃向前迈出一步,撞开挡路的长矛杆,双手握剑从下往上撩起,拍在正前一人的盾牌上。

盾被砸的木渣飞溅,持盾的胳膊跟着折了,那人往后一倒,捂着手在泥里打滚。

侧面的第三个步兵抓住机会,一把战斧劈在丽娃左肩甲的接缝处,砸得金属变形,丽娃身子晃了一下,左手举盾慢了半拍。

“弩手!射头!”克劳斯在后面喊。

两个弩手端起十字弩对准丽娃的脑袋,刚要扣动扳机,上方传来脱弦的锐响。

两支铁簇箭先后扎进弩手的肩膀,两人扔了弩倒在地上哼哼。

柏尔站在坡顶一棵枯树后面,手指有些发抖地搭上第三支箭,他心跳得厉害,注意力全被下面的打斗引了过去。

“上面的耗子!去几个人宰了他!”克劳斯指着坡顶喊。

四个步兵立刻脱离队伍,踩着泥坡往上冲。

柏尔缩进灌木丛,偶尔探出头放一箭,对方举着盾牌挡得严实,柏尔没想着射死人,只往盾牌边沿和脚下的泥地里射,逼他们停步,拖住他们不让往上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兵爬到半坡,靴子踩在湿泥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里的盾牌甩开了,脖子正好送到柏尔瞄着的那块泥地上方。

箭已经离了弦。

呲!

铁簇箭扎进了那人的喉咙,他两只手去捂脖子,从坡上滑下去了。

柏尔僵在灌木后面,手里的弓垂了下去。

他看那具尸体,耳朵里嗡嗡响,胃里一阵翻涌,他想的是射那人脚边的地。

剩下三个步兵看见同伴倒下,脚步慢了,缩在盾牌后面不敢再往上冲。

柏尔咬着牙又抽出一支箭,搭弦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这一箭他射得很高,钉在离他们两步远的树干上。

坡下,丽娃已经砸倒了十来个士兵朝着马车走过去,她的板甲上布满白痕和浅坑,左肩凹下去一块,抬胳膊时带着响声。

克劳斯翻身下马,扔下盾牌,双手握着剑挡在车前。

“出价多少?”克劳斯盯着那张沾血的面甲快速说,“不管谁雇的你,我加三成,现在转头走,这事没发生过。”

丽娃理都没理,拔腿就冲了过去,她身上甲片撞得直响,大剑在地上拖出道深印子,离克劳斯还有两三步远,手里的盾就照着他胸口直接砸了过去。

克劳斯往右一滑,阔剑顺势切向丽娃左侧腋下,剑刃钻进甲缝。

丽娃吃痛,锁子甲卸了力,但内衬还是被划破。她身子一拧,左臂夹着盾把克劳斯的剑死死卡在腋下。

克劳斯抽不回剑,脸色变了。

丽娃单手提剑横扫克劳斯的腿,克劳斯只能松手跳起来躲。

他脚刚踩实,丽娃的大剑就又劈了下来。克劳斯捞起地上的半截断矛硬挡了一下,矛杆咔嚓断开。

丽娃收住手上的劲,一个变招,剑身抽在克劳斯脸上,他整个人在地上里连着滚了两圈,晕了过去。

周围几个剩下的士兵见统领倒了,丢下武器掉头就跑,坡上那三个步兵也跟着退了下去。

柏尔从坡顶走了下来。

他经过半坡那具尸体时停了一下,那人的眼睛还睁着,柏尔看了很久,才挪开步子。

丽娃的面甲朝他转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坡上那几箭不错。”她说,声音闷在铁罩子里,有点累的感觉,“再晚半拍我脑袋就开花了。”

柏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手指还在发抖。

丽娃把大剑插在地上,掀开面甲,脸上乱七八糟的。她对着那些尸体低头,两手交叉攥在一起,嘴里开始念叨一串词。

柏尔一句也听不懂,跟之前在废墟里听到的一样。

念完,丽娃依旧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打扫战场,捡能用的,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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