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暴风雨像是一场天塌地陷的浩劫。

林紫绣按着胸前的划伤,在泥泞陡峭的山道上往前跑。雨水冲刷着她的面庞与长发,抽魂后的虚弱让她脚步发飘,她扶了一把路旁的树,仍咬牙向山下走去。

体内的那半魂魄被彻底抽走了。

数月以来,她的骨髓深处第一次不再有那股阴冷的滞重感。风吹透了衣衫,她捂紧伤口,脚下没有停。

山道后方,丹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一道身影从门内跌撞着出来,踩过泥水,朝山下走去。

是周煜。

灰衣人首领带着十余名死士从雨幕中赶来,伸手要扶他。周煜甩开了他的胳膊。

“滚开!!”

周煜挥臂将身旁两人推得踉跄跌开,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走去。灰衣人见他神色不对,一时不敢再上前,只能隔着几步跟在后头。

雨水顺着山道往下流,冲得石阶湿滑。周煜扶着路旁的石壁,几次险些摔倒,仍咬着牙往前走。他的右腕碰到石壁,疼得手指一缩。

走到周府后门时,守门的人认出了他,慌忙推开门。周煜看也不看,穿过长廊,踉跄着朝正院赶去。

他披头散发,衣袍湿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到了正院门前,他伸手推开挡路的下人,一头冲了进去。

院子里所有的下人和侍女吓得尖叫着作鸟兽散。

周煜一脚踹开书房摇摇欲坠的房门,跌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紫檀木书案横倒在地上,碎瓷、折断的毛笔、浸泡在墨水里的公文散落满地。狂风顺着破碎的百叶窗灌进来,将厚重的锦缎帷幔扯得如厉鬼般乱舞。

周煜没有倒下。

他的目光在昏暗中疯狂搜寻,最终,死死盯在了角落里那张矮几上。

矮几上,赫然放着那面扣着的青铜古镜。

自打前些日子起,这面镜子就一直静静地扣在案角,背面落着一层极薄的灰。

它是周煜最后的退路。

每当体内的两半神魂厮杀到他快要发疯的时候,他就把镜子扣下;镜面不见天日,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那个软弱的、渴望温存的八岁幼童不存在,假装他只是一个无坚不摧、冷酷无情的权贵。

“镜子,镜子。”

周煜踉跄着扑到矮几前,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他体内的神智已经彻底崩塌了!

刚刚被强行夺回的半魂在他体内挣扎。林紫绣苍白的脸、刀锋划过她胸前的情景,一遍遍从他脑海中掠过。那个孩子又在问他:

【她当年把你从泥里拉起来,你刚才却拿刀刺她。】

【她流血了,你看见没有?】

“闭嘴!闭嘴!!”

周煜嘶吼着,伸出受伤的右手,抓向那面扣着的青铜古镜。

他要翻开它!

他想看看镜子里还有没有那个孩子。他扣住镜沿,猛地将镜子翻过来。

雷光从窗外闪过,照亮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周煜盯着自己的眼睛,耳边的哭声却没有停。

“闭嘴!”

他攥紧镜沿,指节绷得发白。镜背上那道细裂从他掌边延出去,硌着手心。他猛地扬起手,将镜子狠狠掼在青砖上。

“咔嚓!”

铜镜撞上地面,沿着旧裂纹裂开。

铜屑四散。

碎片从青砖上弹起,细小的铜屑划过面颊,又落回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周煜抬手挡了一下。

一块弹起的镜屑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不由得蜷了起来。

周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双手还维持着虚抱铜镜的姿势,可掌心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粒深陷进皮肉深处的冰冷铜渣。

碎了。

镜子碎了。

那面扣了许多年的铜镜,连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都没留下。

风雨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的帷幔。

周煜跪在满地碎屑之中,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双手。

他试着将手指合拢,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右腕的伤还在疼,湿透的袖口紧贴着皮肤,他扯了两下,没能将布料扯开。

窗外有人叫他,声音隔着风雨传进来。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应。地上的碎镜离得很近,他伸手去抓,几片铜屑从指缝里漏下,落在青砖上。他又去拢,掌中仍空着。

他想起方才在丹房里,刀尖逼向林紫绣的心口,最后却偏开,划破了她的衣襟。那时他只差一点便能刺下去,如今镜子碎了,院中再无人替他扣住那些声音,他却连那柄刀落在何处都不记得。

青砖缝隙里散着铜屑,有几片映出他破碎的眉眼。

碎片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伸手去碰,碎片在指尖下轻轻一晃。

他俯身看着地上的碎屑。镜中那张脸被割得七零八落,哪一片都是他自己的。

清平镇的雨,还有林紫绣走出丹房时的背影,在他脑中挤作一团。他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伸手摸到的却只有满地铜屑。

他用一具活人当容器,把她囚禁折磨,甚至妄图通过杀了她来获得所谓的“圆满”。

可到头来,当那半魂真正归体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老道那句谶言有多么恶毒:

只要林紫绣死,他就活不成。

因为他的整个生命、他所有的恨意与善念,从八岁那年老槐树下的第一场雨开始,就已经完完全全、死死地缠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杀她,就是杀己;

伤她,就是凌迟自己的五脏六腑!

“哈哈,哈哈哈哈。”

跪在碎镜中的周煜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的长笑。

他笑到一半,呛咳起来,声音在阴暗的书房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他终于知道了唯一的解法是什么。

没有救赎。

也没有放下。

恶已噬其身,业火早已在骨髓深处点燃。

周煜笑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从满地碎镜中站起了身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那最后一丝神智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走向自我毁灭的赤红狂芒。

他拔出腰间那柄属于家主的玄铁佩剑,拖着沉重的剑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门外,闪电撕裂苍穹。

他拖着剑,一步步跨出书房,朝周府的朱红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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