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未来得及抬手，便看见周煜仍握着刀。刀尖落在她身侧的石板上，擦出一道细痕；他的手腕不住颤动，正试图把刀挪回来。
周煜跪在她身前，呼吸里满是血腥气。他的脸因疼痛扭曲，握刀的手压在她胸前，腕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刀柄，手臂上的筋肉剧烈痉挛着，喉管里不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死，给我死！！”
周煜的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按住握刀的手腕，想将刀锋转向她。刚刚偏开的刀却又颤了一下，贴着石板划远了些。
那是刚刚归入他体内的半魂。
那个在冷雨中蜷缩了多年的瘦弱孩子，此刻正在周煜的脑海里用双手死死抱住他的魂魄，发出凄厉的哭喊与哀求。
他在护着她。
哪怕神魂被恶念撕成碎片，他也绝不容许这柄刀刺穿那个曾经在老槐树下给过他麦芽糖的人！
林紫绣看着周煜眼底翻滚的疯狂与挣扎。
她没有求饶。
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泪光，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的右臂被身体压住，方才撑地时已麻了大半。她试着动了动指尖，感觉到袖口的线蹭过手腕，才一点点将胳膊从身下抽出来。
周煜俯在她上方，左手按着右腕，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的袖口。他正与那柄刀较劲，刀柄一次次转向她，又一次次被扯偏。她不能再等，胸前的伤口隔着衣料隐隐作痛，抽魂后的眩晕还未散去。
她看准他握刀的手。两人隔得太近，她抬臂时衣袖擦过他的衣襟，周煜的眼珠转了一下。林紫绣来不及确认他是否看见，使尽力气把手腕送了上去。
当周煜在体内善恶搏杀、神智失控的这一刹那，林紫绣用尽了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袖口翻飞，露出手腕外侧那截死死反缝在中衣上的朱砂黄纸符！
朱砂向外，猩红如血！
“啪！！”
手腕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紫绣将右手手腕外侧的朱砂符文，毫无保留、狠狠地拍在了周煜握刀的右手脉门之上！
老道亲手用朱砂勾勒的镇魂符，在触碰到周煜滚烫精血的瞬间，骤然爆出一股滚烫刺目的煞火！
周煜的手猛地一颤。
两力相冲！
周煜刚刚强行收回半魂，体内的两股神魂正处于前所未有最混乱、最脆弱的关口。这道原本用来护魂、如今被反向激活的朱砂符纸，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顺着他的右手脉门，狠狠烙进了他的皮肉骨血！
周煜仰头痛叫。
他的叫声撞在石壁上，又被风卷了回来。
体内的善恶两股执念被这道符火生生引爆，在他血肉深处疯狂撕咬！
“当啷！！”
快雪斋短刃脱手落地，沿着石板滑出老远，撞在柱脚才停下来。
周煜捂着手腕向后跌去，肩背重重撞上法坛下的石阶。一口血呛进喉咙，他伏在阶边剧烈地咳，半晌撑不起身。
石阶上的灰尘被撞得散开。
林紫绣亦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后背撞在石案边缘，痛得眼前发黑。
她伏在地上，耳边尽是嗡鸣。短刃落在远处，周煜仍趴在石阶边咳血，离她最近的只有被撞翻的石案。她扶着案角挪了挪，布料贴住伤口，稍一动便牵出一阵疼。
殿门还在原处。外头有灰衣人，山路上也不知是否有人把守，可再留在这里，她等不到周煜第二次失手。她摸到自己的衣摆，指尖沾着血，扯了两下才撕开一道口子。
她将布条折了几折，按住胸前那道浅伤。血渗得不多，她用力压了片刻，又将布条塞在中衣里，借衣襟固定住。抽魂后的眩晕还在，她靠着石案，等眼前的影子不再晃动，才扶着案角起身。
但她没有停下。
她试了试胸前的布条，确认它压住了伤口，才松开石案。脚下仍有些发软，她扶着案沿缓了缓，向殿门迈出一步。
法坛下方，周煜蜷缩在石阶边。
他的白袍已被鲜血完全染透，右手手腕焦黑一片，皮肉被朱砂煞火生生灼烂。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唇角便溢出一大滩暗红的血块。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容。
林紫绣捂着心口，一步步走向石殿的大门。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那片血泊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得近乎虚幻的呼唤。
“紫绣。”
那不是成年的周煜那阴鸷冷酷的嗓音。
那声音又轻、又软、又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依恋，像极了当年清平镇清风私塾廊下、那个被同窗踩进烂泥里痛哭的孩子。
林紫绣的脚步猛然一顿。
她停在门槛前，没有回头。
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她脚边的衣角。她看着门槛外一小片被雨打湿的石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她。那声音从梦里传来时，她曾在黑暗中应过；后来握住铜铃、念出名字，也曾等着另一头的人回答。
如今那半魂已经回去了，叫她的人就在身后。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颤，却也记得方才逼到眼前的刀。她的手仍按在伤口上，掌心底下的布条沾了一点血。
门外传来枝叶摇动的声音。她微微侧过身，看到天井下周煜伏在石阶边，右腕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抬起头时，她又将视线移开，手落回门框。
血泊里的周煜微微抬起头来。
雷光从天井落下，照亮了他那张被鲜血糊满的面庞。
他睁着眼望她，眼里仍有血丝，眼角却淌下泪来。他抬起手，像要擦掉，又在碰到脸之前停住了。
他用那只颤抖的右手，抓着自己的心口，看着门槛边那个单薄挺拔的背影，从喉管深处挤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呢喃：
“紫绣，你疼不疼？”
轰隆！
秋雷在头顶疯狂咆哮。
林紫绣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猛地抠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黑石里。
你疼不疼。
这四个字，在西苑被囚的那些绝望深夜里，她曾多少次以为能从这个疯子嘴里听到。
如今她终于听见了。胸前的划伤被布条压着，她松开抠住门框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善念醒了。
但他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了。
还没等林紫绣开口，血泊中的周煜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怒嘶吼！
“闭嘴！！你给我闭嘴！！”
恶魂再次夺回了压制！成年的周煜疯狂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头颅，将额头重重砸向石阶，额角顿时破开，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我不会输，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个废物！！”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与皮肉，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林紫绣没有再看一眼。
她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捂着胸前渗血的伤口，迎着后山漫天的狂风暴雨，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漆黑的深山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