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工作的地方，那个名叫多姆纳尔的家族，那个总是忙碌无比的宅邸，以及十几位女仆一同居住的宿舍。

那是一栋比这里大的多，也豪华的多的庄园。每当她抱着新换洗的床单在长廊里小跑，都会望向那一排整齐的落地窗。

宅邸的女管家年纪很大，不像艾琳小姐这样温柔聪慧，更多的只是严厉，犯错了事还会挨打。

而她们侍奉的一家之主，香料商维克多，其实并不常在家中居住。在那里，她们本就需要避开与男人的交集，走小道，上专用楼梯。更何况，他常常不在家。

一年之中，他鲜有时间留在宅邸。波比问过年长一些的女仆，她们说，老爷和夫人是去凯萨了。毕竟那是夫人的家，而且也是香料的航线。

硕大的庄园，几乎全是男仆与女仆，以及一些老爷公司的亲信。唯一一个常住在那里的，就是他的女儿。

老爷和夫人总是用凯萨语和她聊天，所以波比并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她只记得，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眸，与冰霜一般的面庞。

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尽管享尽荣华富贵，却总是不苟言笑，就连目光都不会在她们这些下人身上停留。

而她只能和一群同样年纪地女孩，在后院的水井边上，每天端着装满碱水与马尿的木盆，搓洗、缝补、晾晒衣物和被褥。

每每想起这些过去的经历，她都会无比的感叹，现在的生活真是和做梦一样。

先进的机器帮自己洗衣，干净的地下室是自己的工作室。宽敞舒适的卧室，黛西烹饪的可口菜肴，和温柔的洛肯。

有时，弟弟还会溜进地下室，和她聊天，捣鼓着机器。又被塔特姆匆忙地拉着手，回到书房或客厅读书。而洛肯根本不在意，她的弟弟在这里会添麻烦。

她真想写封信告诉父亲，她现在过的十分幸福——对她而言已经称得上是幸福了。

但她不敢开口，不敢再要求什么了。只敢像现在这样在闲暇时间，望着天上的云朵。

「天空好看么。」

「啊——」

她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轻轻叫了一声。

「少，少爷…」

转过身，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不好意思，我在发呆…」

「只要工作能完成，就可以随你自己支配时间，一开始就说好的。」

「是…」

洛肯走到了她的身侧，一齐抬着头，望着天上的云。

「你家乡的天，是不是比这里好看多了？」

「唉？啊……嗯。」

北拉尔纳没有如此浓厚的工业气息，虽然人们没有先进的技术，却也避免了污染。

「家乡的天空，要比东多鲁玛更蓝…刚来这里的时候，我甚至看见的天空是红色的。」

「哈哈…也是不错的风景吧？」

「嗯…」

她点了点头，寻找着方才追着的那朵云彩

「但我…还是喜欢这种蓝天。」

湛蓝的天空，与她的眼眸印在了一起——洛肯看着她入神的样子，心领神会：

「无论父母现在身在何方，写封信给他们吧，告诉他们你现在过得很好。」

「…麻烦您了，少爷。」

「好了，回来吧。」

他笑着向屋内走去

「你的裙装已经定制好了，穿上试试吧。」

「啊，好——」

小碎步跟了上去。

…………

「哎呀哎呀～真是像洋娃娃一样。」

「波比小姐的身材，确实很纤细。穿上了束腰之后，裙装的腰身真的很美呢。」

换上了女仆裙的波比，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有些局促，羞涩地低着头。

「少爷…这个布料是不是…太贵了……」

「好好珍惜就好，这是每个女仆都有的，你也该有。」

「可…我是洗衣女仆…不需要被看见…没必要把裙子弄的太华丽吧？」

「就算你不需要接待客人，也应该有体面的服饰。更何况，你自己很喜欢，不是么。」

他指了指手腕：

「袖口做了加厚，但洗衣服的时候还是带上袖套为好。另外，你的围裙也是防水的。更换的衬衣已经送到了你的房间里，好好保管。」

「啊啦，老爷没有给小波比买内衣么～」

他翻了一眼黛西，继续说着：

「如果鞋子不舒服，你可以先从平跟的穿起。但是，要逐渐适应这种低跟小皮鞋，也算是制服的一部分。」

「谢谢少爷，我会…会努力适应的。」

「啊啦，只有鞋子吗？没有丝袜吗～」

就当洛肯准备反驳些什么时候，艾琳顺着黛西的话语开口：

「毕竟少爷这次采购被我提前了解过，所有的账目都要提前过目——也许下次，少爷会给波比小姐购置一些礼物。」

她没有像黛西那样，笑得毫无遮拦，但嘴角绝对有偷偷上扬的嫌疑。

「…………」

「少爷…我…我就不必了……」

他没有再多辩解，无奈地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总之，待会我会带你去工会签订合同。你就正式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了，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是…」

「艾琳，写信给矿场那边，通知一下后续的安排，吉米不用再过去工作了。」

「明白了。」

看到黛西时，她仍旧是一副皮厚的笑，就好像刚才不是自己调侃了自己的主人一番。

「路上小心～」

……………

车辆驶向市区，载着二人。

「少爷，只是去登记的话…您也要陪同吗？」

「当然，我比较爱操心。」

他微笑着回应，但实际上，是撒了个谎。

当时他并没有陪同黛西去办理手续，但这个女孩看起来完全不像黛西那般成熟稳重，而且，他也的确好奇能从工会的表格上查出来什么她的上家信息。

「唔…」

她扭捏地搓了搓手，被洛肯捕捉到后，又停止了动作，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没关系，不会有人因为你的伤痕而嘲笑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出了一副手套

「当然，我也理解女孩子爱美的心情…带上这个吧？」

「这个…是制服的一部分吗？」

她接过那副手套——看起来很像艾琳戴着的那款，但颜色换成了白色。

尽管没有穿过，但她知道蕾丝是一种昂贵的布料。而那副手套的花纹与触感，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不，这是礼物。这次真的是通过我的零花钱买的……所以她没有记账。」

波比没有在意洛肯的苦笑，只是傻傻的愣在那里，看着那副对她而言，称得上是艺术品的手套。直到蒸汽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洛肯，慌张地将手套推了回去

「不…不不…少爷，这太贵重了…我我我…我只是您的女仆…」

她的声音就像是麻雀在枝头叽喳，着急的模样只显得可爱。洛肯不禁笑了笑，把她的手指弯了起来，握住那份礼物

「收下就好。我说过的——自信一点，你才能帮我更多。」

她戴上了那副手套，就如同是珍视的宝物，牵扯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轻柔。

「那么…我在洗衣服的时候，会把它放在房间里，可以么？」

「当然，到时候会给你配个适合劳作的防水手套——虽然有了机器，还是要注意保护皮肤。」

工会门前，车辆缓缓停下。洛肯了解对方的习惯，没有去搀扶她，只是先行下车，站在一侧，看着她走下台阶。

伦帝尔城的工会大楼，也是东多鲁玛国家工会总部。每一个有合同的工人，都会在工会之中获得自己的工作证。

尤其是一旦入职就代表着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物的家仆行业。

工会为了保护家仆们，尤其是容易受到恶意对待的女仆们，推行了许多政策与条例。虽然大部分只是纸上谈兵，但的确让雇佣变得正规化了起来。

洛肯带她走进了大楼，于前台登记业务。

「办理手续是么？」

「是的…我找到了新的雇主，来拟订合同。」

她的确有过经验，虽然是乡下姑娘，却清楚流程，说明她自己就已经登记过了一次。洛肯没有说话，在一侧静静的观察着。

「三号窗口，祝您工作顺利。」

取上了空白的表格，波比与洛肯走向了柜台——与银行类似，办理业务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这一整块的十几个窗口，都是办理家仆的手续的柜台。然而，依旧有着不少的人在排队，不少的…年轻的少女们在排队。

「我在一旁等你好了。」

而在这些衣着朴素的女孩之中，有一位贵族相伴的波比显得格外显眼。不仅有着一头白发，还穿着相当精致的女仆服。洛肯选择退到一旁，不再给她搏来目光，在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她

奇怪的是，她的确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排在波比身后的女孩，畏惧着那一头银白的长发，队伍留出了一个人的位置。而隔壁的几条队伍，也常投来审视的目光，带着不安与猜忌的眼神。

然而波比呢？她是个十分善于观察的少女，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审视。但此刻的她 只是双手攥着表格，静静地排着队，望着队伍前方还有多久到自己。

洛肯能看出来——她真的不在意。或者说，是习惯了被审视，被畏惧，被猜测。这是她与生俱来就背负的压力。

「唉…」

望着那个银白的身影办理好了业务，从窗口前重新走向自己时，无数双眼睛也同时看向了她与自己。

「少爷，我办理好了，接下来只需要您盖章，然后寄回工会就好了。」

「不用了，我把章带来了，盖一下直接交给他们就行了。」

他接过文件，收起了方才有些怜悯的神情。

「跟我走吧。」

他带着波比，径直走向了一旁的办公室。敲了敲门，一位两鬓花白的绅士迎接着他们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二位的？」

「递交一下文件，顺便借用一下您的印泥。」

「…先生，我并不清楚您是否有过预约…」

洛肯把大衣下背心领口的家徽亮了亮，自然地冲着对方笑了笑。

「…啊，那看来是弗林特利先生，您的预约——刚刚生效，请进吧。」

「多谢。」

他就这么走了进去，盖上章，递交给了管理员，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后，退出了办公室。

波比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怎么了，是我特权用的太自然了么？」

「少…少爷认识工会的人吗？」

「工会，可是保障工人利益的，怎么可能不熟悉我们这些贵族呢。每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都被他们记得一清二楚，简单招待一下，也是合理之中。」

波比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可…工会不是应该会…和贵族们是对立的关系吗？」

「哈哈，那就不一定了。」

波比并没有完全理解，但大概，她明白了自己不需要追问这个问题，所以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爷，如果您可以直接进去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排队，耽误您在一旁等待的时间呢？」

「因为……打个招呼是一回事，托人帮忙就是又一回事了，哪怕是再小的忙，也会欠人情。在公共场合，大声张扬炫耀特权的，都是没有底气的暴发户…」

波比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雇主的一些行为，安静的闭上了嘴。直到重新坐上了车，洛肯关上车门，对着她笑了笑

「那么从今天起，欢迎正式成为我的女仆。」

「是…洛肯少爷。」

「接下来，我会处理你弟弟今后的安排——如果还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告诉我。」

「不用了，您真的帮了我很多了……」

「嗯。」

车辆缓缓驶离，重新开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