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的声音透过〈佛拉克西纳斯〉舰桥各处的扩音器轻飘飘地散开。几乎是同一瞬间，轻快得近乎雀跃的伴奏轰然响起，夹杂着少女们高亢又整齐的欢呼声。舰桥正面那面巨大的主荧幕瞬间被绚烂的舞台灯光填满——画面中央，一名身着华丽荷叶边洋装的少女正随着旋律自在地歌唱、旋转、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耀眼的魅力。那些正在屏幕上流动的、被灯光与欢呼同时浸润的画面，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寻常的午后提供着一种属于舞台的、近乎奢侈的华丽。而在她的前方，是一片如同紫色星河般蔓延开来的荧光棒海洋，摇曳、闪烁、沸腾。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官方正式发售的演唱会DVD。

这也难怪。这段影像，是中津川崇动用了无数人脉、踩了无数灰色地带、好不容易才从某个内部人员手中弄到的“偷拍影像”。为了这段画面，他据说甚至赌上了自己作为偶像宅的尊严。

舰桥之内，气氛却与荧幕上的狂热截然不同。

“…………”

霖雪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在舰长席的一侧，目光怔怔地定格在画面之上。在他身旁，五河士织同样一脸愕然，视线牢牢锁在那名舞台上的少女身上。准确地说，两人并不是在看演唱会，而是在确认——那个在画面中央快乐地翩翩起舞、用悦耳得近乎蛊惑的歌声抓住所有人耳朵的少女，其真实身份。

毫无疑问。她就是白天在学校会议室里遇见的龙胆寺女学生。同时，也是昨天傍晚在城市中央引发空间震、让他们一度陷入危机的精灵——〈歌姬〉。

“诱宵美九……”士织身旁，坐在舰长席上的五河琴里微微眯起双眼，凝视着荧幕，轻声喃喃自语。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又掺着几分意外。

霖雪下意识转过头：“琴里，你知道她？”

“嗯。”琴里轻轻点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画面，“名字听过。她的几首广告曲、日剧主题曲我也听过。你们两个，难道都没听说过？”

“没有。”霖雪非常干脆地摇头，“我平时只是偶尔听歌，对偶像之类的东西完全不熟悉，也没兴趣。”

“我也是……”士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平常不是学校的事情，就是精灵相关的问题，根本没时间关注娱乐圈。”

这么说来，之前殿町宏人那家伙大肆吹嘘的“歌坛最神秘偶像”，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琴里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反应。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手边摊开的个人档案上，看着上面一行行资料，眉头一点点苦恼地皱了起来。

“……约半年前出道。凭借被称为‘声音麻药’的美声，以及压倒性的歌唱实力，连续发表多首爆红歌曲……从不出现在电视、杂志、公开活动之上，彻头彻尾的神秘偶像……”

读到这里，琴里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副样子，真的能算是偶像吗？”她放下资料，看向荧幕中的少女，眼神复杂。“偶像精灵……而且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经完美融入这个世界，还一边正常生活一边从事偶像活动？哈，这么一比，之前的时崎狂三，简直算是安分守己了。”

当“狂三”这个名字从琴里口中轻飘飘跳出来的那一刻，霖雪脸颊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怎么自己的姐姐会成为比较的对象。

不过，与昨天相比，他们现在至少多了一个选项。

霖雪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琴里，她有没有可能……和你一样？”

“嗯？”琴里挑眉。

“就是被〈幻影〉赐予灵力，原本是人类的精灵。”士织立刻接了下去，语气带着一丝期待，“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能一直稳定待在这个世界，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吧？”

琴里的眉毛轻轻一动。“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她承认道，“如果真的是人类精灵，那长期定居现世也合常理——但是，这么一来，昨天的空间震就完全解释不通了。”

“啊……”

霖雪一下子愣住，恍然大悟。所谓空间震，本质上是精灵从“邻界”出现到这个世界时产生的空间扭曲余波。就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面，一定会溅起水花。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琴里，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引发空间震。

可是——诱宵美九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半年以上，生活稳定，事业顺利。没有任何理由，在昨天毫无征兆地引发一场空间震。

“明明一直都在这边，却突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想都不对劲。”霖雪挠着后脑勺，低声嘟囔。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推论站不住脚。可这条线索一旦被否定，就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思考全部白费，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而比空间震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结果……我们还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我的好感度会掉得那么快。”霖雪有些无力地开口。昨天为了这件事，〈拉塔托斯克〉的指挥层几乎熬了个通宵。开会、分析、回放监控、反复讨论。可到最后，依旧是一头雾水。

面对霖雪显而易见的沮丧，琴里却轻轻摇了摇头。“那件事，其实已经有眉目了。”

“咦？”霖雪猛地抬起头，“真的吗？找到原因了？”

“还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假设。”琴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昨天看监控的时候，我就对某个细节非常在意。今天确认〈歌姬〉就是诱宵美九之后，那个怀疑就几乎变成确信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霖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琴里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抬手，示意他冷静。“别着急，我会按顺序说明。”她转头看向左侧座位，“令音。”

“……好的。”坐在一旁的村雨令音微微颔首，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下一秒，主荧幕上的演唱会画面被缩小到角落，中间位置浮现出一张清晰的折线图表。

“啊啊啊啊——！不要覆盖掉我的美九sama演唱会啊——！”原本还一脸陶醉、跟着节奏轻轻晃身体的中津川瞬间发出凄厉的哀嚎。

琴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仅仅一个眼神。中津川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乖乖站回原位，一动也不敢动。

霖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将注意力转向图表。“这是……？”

“诱宵美九昨天的精神状态与情绪数值变化图。”令音平静地解释，“中间这一段，是她与你们……准确地说，是与你交谈时的数据。”

霖雪顺着指示望去。然后，他沉默了。

图表上的曲线就像突然失控的云霄飞车，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急速坠落”。甚至一路跌破了图表的最低刻度，沉入一片代表极度厌恶的阴影区域。

霖雪嘴角狠狠一抽。“……比我想象的还要惨。我这是被她彻底讨厌了啊。”

“和我说话的时候，数值没有这么夸张吧？”士织有些疑惑地问道。

“……现在先别提这个。”琴里轻轻打断，“继续看后面。”

两人依言看向图表后半段。原本已经跌到谷底、仿佛再也不会回升的曲线，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一般猛地向上飙升。短短几十秒内，就从负值一路冲上巅峰。

“这是……”霖雪瞪大了眼睛。

“士织出现，以及AST成员赶到现场的时间点。”令音淡淡道。

士织微微一怔：“那……最高的这一段呢？”

令音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是〈歌姬〉的手指触碰鸢一折纸的那一瞬间。”

“诶？”霖雪彻底愣住。触碰折纸……心情反而变好？这是什么逻辑？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琴里将嘴里的棒棒糖取出来，倏地指向舰桥下方。“中津川。”

被点名的中津川立刻一个立正，精神饱满。“是！如同彗星般闪亮登场、革命性的神话级偶像——诱宵美九！从不公开任何正面影像，不参加任何电视节目与访谈，活动内容仅限于定期发行CD，以及极少数幸运粉丝才能参加的秘密演唱会！如今已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顶级歌手，可真正见过她真实面貌的人却少得可以！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在现实中存在！”

一连串报告，流畅得仿佛背了几百遍。

“哇……这也太彻底了吧。”霖雪忍不住感叹。

“这已经不是彻底的级别了！”中津川激动得满脸通红，“在这个信息瞬间扩散的时代，一张官方大头照都找不到，一张街拍照都没有流出，这根本不正常！你知道我为了弄到这段演唱会影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霖雪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可是……她毕竟是偶像吧？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关于这一点，我查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网络传言。”中津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诱宵美九……‘极度讨厌男生’。”

霖雪：“……哈？”

“已经不是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生理上的厌恶。”中津川一脸严肃，“据说连被男生碰到都会浑身发抖，握手会之类的活动更是想都别想。刚才提到的秘密演唱会——‘只允许女性入场’。”

“只、只有女生……？”士织愣住了。

“没错！”中津川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而且还有更劲爆的传言！她偶尔会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把自己看上的女粉丝直接带回家哦！”

一瞬间。舰桥内安静了几秒。

霖雪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画面——昨天见面时美九那明显厌恶的表情；断崖式下跌的好感度图表；一碰到折纸就飙升的情绪曲线；只对女性开放的演唱会。所有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难道说……”霖雪声音微微发颤。

士织也同样反应了过来，一脸震惊。“意、意思是……”

琴里将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宣告真相的语气轻轻开口。“没错，也就是说——”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结论，“诱宵美九，很有可能‘只喜欢女生’。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百合。”

“什……”

霖雪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绝望如同冷水一般，从头顶浇到脚底。搞了半天，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对话失误、态度问题、第一印象太差，而是“性别”本身就不被对方接受。这还怎么玩？

“不对……那这样的话，不就完全没我什么事了吗？”霖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攻略的话，让士织姐上不就好了？”

“诶？”士织指着自己，一脸茫然，“我？”

士织并不是会随便否定他人感情的人。她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恋爱形态，也懂得尊重与自己不同的价值观。可是——对象是精灵。而且是必须用“接吻”来封印灵力的精灵。这就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

〈拉塔托斯克〉的宗旨是通过封印精灵的力量，让精灵从危险中解脱，同时避免空间震再次发生。而封印的关键，是士织与霖雪身上所拥有的特殊能力——通过接吻，将精灵的灵力导入自己体内，稳定下来。仅仅是嘴唇相碰没有任何意义。必须让对方对自己抱有足够的好感，安心、信赖、不抗拒。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将美九的好感度提升到“可以毫不犹豫接吻”的程度。

“可是……我真的可以吗？”士织有些崩溃地小声哀嚎。至今为止，她们也遇到过不少性格麻烦、难以接近的精灵。但像这样从“生理层面就排斥男性”的对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已经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了，是先天劣势。

看到士织一副快要放弃的样子，琴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丧气话？你不是女生吗？”

“对哦，不对。”

“可是对方讨厌男生啊！”霖雪忍不住吐槽，“我一靠近，她好感度直接跌破表，这还怎么攻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对策已经准备好了。”琴里一脸理所当然，“霖雪，你不是天央祭的执行委员吗？而士织可以以助手的身份，在祭典前一直跟美九接触。”

“就算你这么说……”士织有些为难。

“那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直接退出，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霖雪试图悄悄开溜。

“不行。”琴里一口否决，连犹豫都没有，“这件任务你们两个人必须一起上。”

“诶——我也要一起？不过也是……”士织一脸为难，“但我倒是可以试试看。那霖雪怎么办？”她担忧地看向霖雪。

霖雪整个人都懵了。“……啊？”一起上？对方讨厌男生到这种地步，两个人一起上，不是死得更快吗？如果只有士织一个人的话倒可以试试。

琴里看着两人一脸困惑的样子，露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你们以为，我是毫无计划地说这些话吗？”她轻轻弹了一个响指，“对策，早就安排好了。”

“对策……？”士织小声重复。

下一刻。一个异常华丽、异常夸张、而且不知为什么“全身湿淋淋”的身影，不知从舰桥哪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

“神无月先生……？”霖雪眨了眨眼，“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而且……还有点鱼腥味？”

“哈哈哈，没什么，只是刚才稍微去海里畅游了一番而已。”神无月恭平毫不在意地笑道，笑容灿烂无比。没有人敢问，一个舰桥指挥官，为什么会在工作时间跳海游泳。

士织小心翼翼地拉回话题：“那、那个……您刚才说的对策是……”

“就是这个。”神无月笑容满面，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猛地伸到霖雪面前。

霖雪下意识看去。然后，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神无月手中拿着的，是一套他们无比熟悉的东西。来禅高中的制服。——只不过，是“女生版”。藏青色的背心裙，白色的衬衫，小巧的领结，还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袜子。全新。而且尺寸明显偏小。如果是一个“和霖雪身形差不多的女生”穿上，应该会非常合身。

霖雪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喂喂，这家伙最后还是堕落成变态了吗？但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神无月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可怕。

“那、那个……”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霖雪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已经晚了。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下一秒，他的双臂被人从身后死死按住。霖雪猛地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一脸倦怠、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川越，以及一脸正经、如同执行任务一般的干本。

“等、等一下！你们要干什么——HA☆NA☆SE！”

霖雪吓得冷汗直流，下意识喊出了奇怪的口号。而前方，椎崎雏子双手之间夹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如同忍者手里剑一般蓄势待发。箕轮飒则抱着好几顶长短不一的假发，眼神闪闪发光。四人呈包围之势，一步步逼近。

“你们、你们别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霖雪拼命挣扎。可是，他的反抗在早有准备的〈拉塔托斯克〉精英面前毫无意义。

士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双手合十，战战兢兢地看向琴里。“难道……琴里说的两个人一起攻略是指……”

琴里露出一个可爱又恶魔的笑容。“对。”她轻轻点头，用一种无比欢快的语气宣布了那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女装’哒！”

“不、不要开玩笑了！”霖雪脸色惨白，“我是男生啊！”

“没关系，不用害怕。”神无月笑眯眯地逼近，语气如同诱拐小朋友的怪叔叔，“刚开始可能会觉得下面有点凉凉的，不过习惯之后，你一定会乐在其中的。我这个前辈，可是不会说错的。”说完，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琴、琴里！救我啊！这是恶作剧吧！？”霖雪如同即将被拖上处刑台的犯人一样，拼命向琴里投去求救的目光。

琴里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她轻轻抬起手，对着他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然后，用清晰、温柔、却又无比残忍的声音轻声说道：

“Good luck……”“姐姐。”

一句话，直接对霖雪宣告了死刑。

三个小时后。〈佛拉克西纳斯〉的化妆室内。

门被轻轻推开。霖雪脚步僵硬地走了出来，站在一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名完全陌生的少女。柔软的长发被精心打理过，微微卷曲，贴合着脸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显得皮肤白皙，眼睛明亮。身上穿着合身的女生制服，藏青色的背心裙衬得身形纤细，领口的领结可爱又乖巧。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个毫无破绽、看起来还有点文静可爱的女高中生。

霖雪呆呆地看着镜子。然后，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这、这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