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就这么呆愣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少女,她穿着最烂的衣服,和店里其他所有女子比起来都要破烂得多,仅有一件足以盖住她后臀的短衫。她白嫩透亮的手臂和大腿就那么只勾勾地裸露在外面,上面还有过去被殴打时留下的淡紫色疤痕。一头乌青的长发,用一根褐色的松枝簪在脑后,可他还是能认出来,这就是安雅。

一瞬间,夏亚感觉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雅。他很高兴,安雅没有死,她还活着,自己还能再见到她。可是紧随而来的就是一股透心的悲凉。

为什么是在这里?为什么是在这间屋子里?安雅怎么会在这里呢?她长大了好多,变得更加靓丽了,在自己眼中简直和圣女一样美丽,可为什么是这里?她也干这种工作吗?和其他恶心的下贱的女子做一样的事情,去服务男人们吗?不,就算这样,也是你造成的,但为什么是这个结果呢?为什么是这样呢?

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夏亚看见安雅的浑身都在颤抖,简直像狂风下微弱的火苗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女孩手中的盘子就坠落在地,咣当的发出一声脆响。而后疯了一般地跑了出去。

紧随其后,夏亚松开了握住希林小臂的右手,飞奔着追了过去,他大喊着安雅,同时懊悔不已。她一定就是安雅,绝不可能出错的,不然她为什么要跑呢?

少女的身高只有堪堪一米五左右,而夏亚却足足有一米八,差距巨大的步幅优势令夏亚很快追上了安雅,他的脸上尽是惊讶与痛苦,除了喊着对方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快要被夏亚追上了,安雅急刹扭头转进了身旁的一个巷子里,可却是个死胡同,捂着脸低头只顾奔逃的她一头撞上了堆积的木箱,惨叫了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安雅,是你吗?”夏亚赶到了,他伸出手想去拉少女,恍然间一道闪着银光的刀刃在空中划开,逼退了他要伸过去的手。

“你不要过来!”

少女紧紧地握着餐刀,另一手捂着额头大口地喘着气。那日雷恩告诉安雅夏亚回来后,她就一直害怕着会见到对方,却又不断地累积着恨意。她从地上站起来,双腿颤抖地像是不属于自己那样。

其实方才刚见到夏亚的那一刻,安雅甚至起了杀心,想要杀掉他,可是她没这么做,她做不到,她恨夏亚,他骗了自己,将自己引到城门口,把自己一个人独自抛在那里,而后消失不见,害的自己被当作潜入的魔族殴打到几乎死掉。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安雅根本想不明白,他难道将自己当成乐子来玩吗?可安雅也做不到去杀掉他,她只是痛苦而已,如同一直以来的那样。

就在今天白天的时候,她其实也混在人群中看见了夏亚,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高贵伟岸,四年的时光让夏亚真正成为了一个男人,拥有着傲人的地位与财富,就连样貌和身材都那样的帅气。

在那一刻,安雅的恨意扭曲了,她开始畏惧起夏亚,她祈祷着神不要让他遇见自己——是的,安雅已经相信神了,但她相信这个世界的神一定是一个恶神,或者是个不欢迎她的神,否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她为什么要受苦,一开始她疯狂地诅咒着林弥尔和其他人口中的神。

但后来她不诅咒了,她的痛苦随着诅咒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加深了,她开始祈祷了,如同每一个将自己跪服在神的脚下的普通人一样,她开始跪求神的怜悯与原谅了,毕竟也没有人会和她正常地说话,她唯一能说话的对象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神。然而,她是不被允许进教堂的,她也躲着林弥尔神父,祈祷着不要遇见他,林弥尔那冷酷的态度让她既寒心又畏惧——如果他说出去自己杀了胡塞,该怎么办呢?可神又一次没有眷顾自己,竟然还是让夏亚遇上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又要让自己遇见他呢?安雅的额头还在流血,但她不在乎了,她双手握着餐刀,直直地对着夏亚,禁止他靠近一步。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下来了,像溃堤的大坝一样喷涌着,安雅大口大口地呼吸,她心底的一切乞求都被打碎了,以这样的面目见到夏亚非她所愿,是啊,非她所愿,可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安雅……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和那些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夏亚说着,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安雅,更不相信安雅会和其他吉丝小屋内的女人一样出卖身体,但这可能吗?她都在这里工作了……

安雅抹了一把眼泪,她看见了夏亚眼里的同样难以相信疑惑的光,起初,她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但夏亚不断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白皙诱人的双臂和大腿上走过,还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秒,顿时,她知道夏亚在想什么了。她的心中又流露出一股无情的痛苦,她猜到夏亚的脑海里在想什么了。

自己现在很下贱,和其他女人一样,不是吗?

安雅感觉喉咙被堵住了,她的心中全是酸楚。是否自己其实听见雷恩说到夏亚的名字后又有了片刻的祈望呢?但现在,一点都不剩了。夏亚曾经是说过喜欢自己,但人是会变的,他今天都来这种地方了,他想要干什么用得着说吗?而现在他肯定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妓.女了,明明自己还没有……

但……是啊,难道你不是吗?你都在这里工作了,你未来不肯定会出卖自己的吗?你想说什么,说自己没有和她们一样吗?开什么玩笑?

耻辱、羞愤、怨恨、怒火与不甘猛烈地在安雅内心燃烧着,巨大的痛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嗡嗡地,她耳鸣了,根本听不见夏亚又说了什么。见到自己,夏亚的第一句话并不是道歉,反而是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一切的一切,让安雅的心扭曲了,她的精神本就脆弱不堪,到这一刻,终于崩溃了。她瞪着那双空洞虚无的眼睛看着夏亚,面上的恐惧与退却消失了,逐渐地,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而后越来越大声,几乎和疯了一样,她大笑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嘲讽谁,而后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脸颊边落下,她的双腿撑不住了,跪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夏亚。

“是啊,我就在这里工作啊,怎么了?卡迪丝买下了我呗,我能怎么办呢?觉得我脏吗?觉得我和那些女人一样吗?这又怎么了呢?我不就是个奴隶吗,你还指望我怎么样?和其他的千金贵胄一样吗?要等着你吗?”

安雅说着,混杂着哭泣声说着,她根本看不清夏亚的反应,她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话是什么反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这又如何呢?觉得我恶心吗?觉得我下贱吗?觉得我不堪吗?这又如何呢?这又如何呢?哈哈哈哈哈哈!”

安雅就这样一边笑一边哭,不断地重复着“这又如何呢”。夏亚惊恐地看着面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少女,整颗心碎成了残破的粉末,他想上前,想伸手去抱住她,可是被安雅用刀挥开逼退了,在他的手腕上赫然现出一条血缝,疼痛让夏亚愣在原地,一无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懊悔地颤抖着,夏亚流泪了,他的心中也积蓄了无数情绪,不顾疼痛,他打掉少女手中的餐刀,冲上去抱住了安雅,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安雅锤击他的后背,揪住他的头发,而少女只是不住地喊着“滚开”,奋力地去推开夏亚,可就像四年前被他抱住的时候一样,她挣脱不开。

安雅绝望了。

“求求你,快走吧,我求求你……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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