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内侧比陆昭想象中安静得多。
街道由灰色石砖铺成,两侧排列着几栋老旧的房屋。偶尔能看见行人从雾气中走过,大多穿着厚实的外套,步履匆忙,似乎并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街边的店铺开着几家,门口挂着昏黄的灯。几个商贩正在整理货物,远处有护卫巡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里确实有人生活。
但整座城似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登记结束后,一名年轻的卫兵被安排过来为他们带路。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制服穿得倒是整齐,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与城门口那些神情疲惫的老兵不同,他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偶尔还会好奇地打量陆昭一行人。
“几位,请跟我来。登记处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麻烦你了。”
陆昭点了点头,牵着小满跟在他身后。
奥伦走在她旁边,身上仍披着伊莱娅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布满暗色纹路的手掌。
伊莱娅则牵着马,安静地走在队伍最后。
走了一段路,陆昭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情。
她看了看前方的年轻卫兵,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剑。
“那个……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卫兵回过头。
“当然可以,魔法师小姐。”
“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为什么这么早就在这里当城卫兵了?”
年轻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随后,他笑了笑。
“因为边城缺人啊。”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魔法师小姐,你应该知道吧?这里在浓雾爆发的时候出过大事。”
陆昭点点头。
“听说过一些。”
“那时候,很多普通人都出现了神志不清的情况。”
卫兵放慢了脚步。
“他们会突然胡言乱语,有些人甚至会攻击身边的亲人和邻居。刚开始大家还以为只是生病了,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更可怕的是,受到影响的不只有普通人。”
“就连一些实力很强的魔法师和骑士,也没能幸免。”
陆昭的脚步微微一顿。
卫兵继续说道:
“有些人突然失去理智,从城外跑回来,在城里到处袭击别人。还有一些原本清醒的人,看到同伴发疯后,便拿起武器去阻止他们。可没过多久,连这些人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最后呢?”
陆昭问道。
“最后,整座城都快乱套了。”
卫兵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你不知道身边的人下一刻会不会突然拔剑,也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人,是不是真的还清醒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听说当时有不少人死在那场暴乱里。护卫队、骑士,还有魔法师协会的人,都损失惨重。”
陆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圣堂里的那些修女。
想起奥伦被低语影响时,几乎无法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原来这种事情,并不是只发生在圣堂。
“后来呢?你们是怎么控制住的?”
卫兵的神情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后来是魔法师协会的艾莉安大魔导师想出了办法。”
“艾莉安?”
“嗯。她当时负责处理城里的污染问题。具体用了什么方法,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成功转移了那些人的污染,让一部分失控的人恢复了理智。”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
“有她在,边城才慢慢恢复了平静。要不然,这座城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陆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转移污染?
她下意识看向奥伦。
奥伦似乎也听见了卫兵的话,兜帽下的视线朝她偏了过来。
陆昭没有继续追问。
她还记得自己把力量交给奥伦时,那种被从身体深处抽离的感觉。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转移污染,那么艾莉安大魔导师或许知道些什么。
至少,值得去见一见。
“对了。”
年轻卫兵忽然回过头。
“小姐,你们这次能进城,应该算是比较幸运的。现在城里虽然还算安稳,但外面的情况可一点也不好。”
“外面怎么了?”
“雾里到处都是诡异,还有那些血鬼。”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它们有些原本也是人,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只要离开城墙太远,就很容易遇上。最近几次巡逻队出去,都有人没能回来。”
陆昭想起一路上遇到的怪物。
“所以你们现在很缺人?”
“是啊。”
卫兵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当城卫兵。”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剑,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虽然我还不算厉害,但总得有人守着城门吧。”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卫兵,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认真得多。
又走了一段时间,周围的房屋逐渐稀疏起来。
道路两侧出现了几处低矮的围墙,围墙后面隐约能看见树木的轮廓。虽然枝叶大多已经凋零,但仍有一些花草顽强地生长着。
最后,卫兵在一座小洋房前停了下来。
房子是灰白色的石墙结构,屋顶铺着深色瓦片,门窗都保养得不错。前方围着一圈不高的铁栏杆,里面是一座小花园。
花园里种着几株灌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只是长时间无人打理,枝叶显得有些杂乱,石板小路上也落满了枯叶。
和周围那些紧闭门窗的房屋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卫兵走到铁门前,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到了。”
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位置。
“小姐,这是为你们安排的住处。”
陆昭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
客厅不算大,却很整洁。家具虽然有些旧,但都保存得不错。窗边摆着一张木桌,旁边还有几把椅子。再往里能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又回头看了看外面的花园。
“给我们安排这么好的地方?”
陆昭有些意外。
“这里还有这么好的房子可以住吗?”
年轻卫兵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奇怪。
“这是应该的。”
他说着,语气认真起来。
“小姐是魔法师,同行还有一位骑士。你们都是边城现在需要的人。”
他看了一眼这座小洋房。
“而且,现在城里这样的空房子还有不少。”
陆昭微微一怔。
卫兵的声音低了下来。
“很多人都死在那场暴乱里。以前这附近住着不少人,现在却空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轻轻推开了花园的铁门。
“今时不同往日了。”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园。
那些花草依旧生长着,枝叶间却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房屋的窗户擦得很干净,门前的石阶也没有多少灰尘,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卫兵的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里曾经有人生活。
如今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
“城外到处都是霍乱人心的诡异和疯狂的血鬼。”
卫兵重新看向陆昭。
“所以,像您这样的魔法师,还有这位骑士,都是边城的中坚力量。”
他说得很郑重,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
“好好休息吧,小姐。稍后会有人送水和食物过来。等您休息完后,魔法师协会的人会来接您。”
陆昭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
年轻卫兵朝她行了一礼。
“希望你们能在这里住得习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昭站在花园门口,看着那名年轻卫兵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雾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看来,我们暂时有地方住了。”
她说着,推开了房门。
小满跟在她身后,探头朝屋子里看了看。
“姐姐,这里有花园呢。”
“嗯。”
陆昭摸了摸她的头。
“等休息好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奥伦站在门边,抬头打量了一下房间,随后又看向陆昭。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屋子里面,似乎是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昭看懂了他的意思。
“先休息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你的事情……等魔法师协会的人来了,我们再问问看。”
奥伦轻轻点头。
伊莱娅将马匹牵到房屋旁边,随后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昭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裙子。
她忽然想起卫兵刚才说的话。
那场暴乱里,很多人都死了。
而如今,边城还在接纳受污染的人,甚至把他们视为能够守住城市的力量。
这和圣堂完全不同。
可她并不觉得,这就意味着这里一定安全。
陆昭抬起头,看向窗外。
灰白色的雾气依旧笼罩着花园。
那些花草安静地立在雾里,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先洗个澡吧。
再不把身上的血洗干净,她都快觉得自己要变成一块腌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