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雅娜会不会在那里。
她找遍了贫民窟，都没有发现伊雅娜的踪迹。
一时兴起怀疑的伯爵宅邸，又会不会存在她的身影？
她很希望她在，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再一次救下那个孩子。
这是她的誓言，她需要保护好她，救下的话，就可以实现了。
可以和她一起品尝美食、一起观云赏月、一起识书认字……
这些都是她前几天经历的事情，她在伊雅娜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完成自己的誓言，她真的很开心，在成为伊雅娜的骑士后，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位能够做到“守护”的“骑士”。
没有和邪教徒厮杀后看到满地尸骸、没有在救下幸存者后直面他们崩溃的痛哭、没有在他人满是期待的面容下，说出他们的亲人已经死亡那样残忍的话语。
她的老师是“贤者”，在光辉教廷中仅次于教皇的大人物。
“贤者”曾经对她说，她的体内蕴含着一股恐怖到可以对抗神之权柄的力量，只要能够运用好这份力量，她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做到任何事。
她信了。
意气风发的她很认真地许下了一个无比宏大的愿望。
“保护好所有善良之人的笑容，将世界上的所有恶人斩尽杀绝。”
所有——
她坚信着。
“贤者”听完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沉默。
她不知道，老师是否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日复一日地，重复在拯救、悲痛、麻木的道路上。
但她还是很不甘心，人生还没有迎来终结，未来还仍存希望，所以她依旧望向了自己的愿景。
坚定不移。
……
塞拉菲娜进入了宅邸，一脚踏碎了铺设的橡木地板，入目便看到了几名仆从。他们神色讶然，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恐惧。
不像是在看一名骑士。
其中一位仆人反应很快，他噤若寒蝉地站了出来，承受着她的注视，咬着牙指了一个方向。
“奥克斯少爷……在那个方向。”
很聪明的人……也可能是见多了自家主子的恶行吧。
她没有为难他们，提起剑抬起了脚。
路程不算长，但足够她想很多事。
那次落败。
从永眠教会的据点醒来的那一刻，她的内心非常迷茫。
因为她的犹豫不决，她差点害死了整支骑士小队。
不……如果不是永眠圣女没想下杀手，其实就已经害死了。
下属们敬重她，他们认为她是真正的骑士，所以都在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
可她却有点听不进去。
是的，没错，永眠圣女本就很强大，她当时就算立刻动手也没有赢得可能。
所以呢？
她就可以若无其事的，将自己心慈手软、决策失误的事抛之脑后？
这次她可以说对手很强大。
那下一次她又怎么办？
她还要找其他什么当做借口？
迷茫。
但那不是她的第一次迷茫，她迷茫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站起来了。
这次也一样。
整理好了自己的着装，扫清了脸上的情绪，她恢复了表面上的稳重，对着兰特说出了那句话。
“带我过去。”
于是，她见到了那个孩子。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坐在那里。
她从女孩绝望的脸上看到一闪而逝的期待，所以她就去了。
像一位正在完成“拯救”的英雄。
紧接而至的，就是背叛。
她打碎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在名为伊雅娜的少女因惊恐流泪的同时，没有人看到，她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紧攥着心口。
好难受……
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
塞拉菲娜走在偌大的回廊里，明明刚才脱离雨幕，她的衣服却干燥的像是烘干不久，金发上也全然看不出被淋过的痕迹。
不远处，奥克斯尖锐且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她又想起了回到班里尔城的当天。
在向老师说出想要辞去教廷骑士的职位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也不知道，选择成为伊雅娜的守护骑士，究竟是因为对伊雅娜的愧疚，还是她想要逃避险些害死队友的责任。
亦或者，她只是单纯的累了？
可能三者都有吧。
她真的不想再当别人眼中的“完美骑士”了。
她没有提起有关伊雅娜的事，只说自己救出来一个被邪教毒害的女孩，“贤者”也没有询问她辞职的原因，很轻松的同意了下来。
但在切断魔法联系的前一刻，“贤者”的话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你的追求太高了，塞拉菲娜。”
“……”
或许吧？
可她最想保护的人早在小时候就被邪教徒杀死了。
那么，剩下的，世界上所有善良的人，不都是该保护的目标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
没关系，怎么说都可以，反正她已经放弃了。
她保护不了那么多人，那就先试着保护一个人吧。
在这样的想法下，她将所有的关注都投在了伊雅娜的身上。
她还是失败了。
在她的眼皮底下，就在两人沉睡的床榻边，伊雅娜被人操纵着从她身边离开了。
那一刻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已经快记不清了，很奇怪，明明是几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事，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
不过，她却对不久前的另一件事记忆犹新。
在那个失去了色彩的世界里，黑与白的圣女在对着她微笑。
讨厌的笑容，恶心的表情。
她很厌恶。
“她”却视若无睹，很自然地问出了让她感到刺痛的话——
“您是为了想要“守护”她才做出的誓言吗？”
在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心颤了一下。
她是心虚的。
心虚的人，会试图掩盖。
所以，自然而然地，她企图用声音盖过真正的想法。
于是她大喊：
“当然是！”
才不是。
骑士的美德之一，是忠诚。
一旦认定，就会永生侍奉左右。
为一面之缘的女孩献上自己的一生？
到底是谁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
她才没有那么高尚。
所以她才会狡猾地在誓言中加上那句——“直到你彻底从永眠教会的阴影中走出来之前”。
她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实现心中的完美梦想，所以就主动拉低了要求。
妄图带着一位孩子走出阴影，以此获得满足，修复自己内心的那条裂痕。
但她还是做不到。
拯救所有人她做不到，拯救一个人她仍然做不到。
永眠圣女那时脸上的嘲讽，历历在目。
她也看出来了吗？
————“现在，请您拼尽一切地，去拯救那个孩子吧~千万不要再让她伤心哦。”
少在那里嘲讽我了，你明明只是一个邪教徒而已！！
残害了那么多人的你为什么可以泰然自若地露出那副神情！！！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一直都在拯救他人！我做错了什么？！！！
……
……
……
她来到了被踹开的门前，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屋外的雨连绵不绝，滴滴答答的声响惹得她心烦。
她撒谎了。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在宅邸中见到伊雅娜。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在任何地方再见到伊雅娜哪怕一眼，就让伊雅娜从此消失在世间也好。
真的，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回归从前的生活吧。
就算让她始终提心吊胆地活在伊雅娜失踪的未来，她也不想直面伊雅娜再次经历过蹂躏之后的现在。
那是仅仅让她想象，想象伊雅娜脸上那绝望、麻木、痛苦的流泪表情，想象伊雅娜在遭受凌虐时一遍遍在心底期盼着她的到来，想象伊雅娜那已经被玩弄到残破乃至于肮脏的尸体——这一切都会让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那样的伊雅娜和她没能守护好的受害者有什么区别？！
那才不是伊雅娜！伊雅娜才不是他们！
只要她没见到不就好了吗？！什么都不是的她到底在逞什么英雄？！！！
她当初究竟为什么没有把伊雅娜丢在教堂自生自灭，为什么要对伊雅娜许下那种誓言，为什么在找完贫民窟后还要继续想下去啊！！！！！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放弃了！既然如此就那样停下不就好了吗？！！！
……
……
……
其他的话已经听得不太清了，但还是知道奥克斯喊出了一句“贱民”，是在说伊雅娜。
所以她走了进去。
剑身不知为何很滚烫，它也觉得她的内心肮脏吗？
好恶心。
快要喘不过气了……
无神的双眸所倒映出的，是站在伊雅娜面前的奥克斯，他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精心挑选的纯白睡服已经不在少女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到明显不合身的黑灰外衣。
那件黑灰外衣就那么罩在少女瘦弱的身躯上，少女的肩膀、双腿、锁骨……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她不敢去看女孩的脸。
伊雅娜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是她太卑劣了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从伊雅娜的身上找到成功“守护”他人的自信罢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恐怕又会随便找个理由，将伊雅娜丢在班里尔城，然后恬不知耻地回到教廷吧？
她没有对伊雅娜以外的任何人透露成为守护骑士的事，所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她的老师是教廷的“贤者”，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她。
她把伊雅娜疑似候补圣女的事埋于腹中，所以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伊雅娜。
她甚至在伊雅娜失踪后都未曾跟艾莲修女、兰特他们提到过这件事——就是为了避免他们知道自己“守护”无能。
她就是这样的人，是的，她承认了！
她可能连永眠圣女那个恶人都不如！至少那家伙直到现在也还在想着伊雅娜！
但那又怎样？！她的目的是不纯粹，可难道她就没在拯救伊雅娜吗？！
伊雅娜的消失本就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份痛苦？！
谁又能告诉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
站在奥克斯的身后，在他僵硬得无法动弹之时。
剑落下了。
赤金的瞳孔在闪烁，男人也转过了头，看见了她。
惊恐的情绪外溢出来，他似乎想说什么。
是求饶就再好不过了，想忏悔的话，就去地狱里吧。
塞拉菲娜。
在那天她对你笑的时候，你的心里就只有虚荣吗？
伊雅娜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是一个善良的乖孩子。
是你发誓要效忠的对象。
所以，无论如何。
塞拉菲娜，你他妈的就算是去死。
也要把伊雅娜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