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把工具箱往脚边挪时,马车已经停了。
车夫掀起帘子,请我们下车。那名肩上搭着布卷的工人先伸出头,看见铁壶招牌,才转身去拿行李。他又问了一遍,这里是不是有往西岔去的车。
“平常有。今天得问。”车夫说。
我扶着门框下来。
街上晾着几条洗过的床单,风把湿布吹出窗台,拂过我的肩头。我缩了一下,随即发现只是水,便站住了,等另一名同伴把布袋递给我。
旅店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在找纸笔,有人向掌柜问车次,炉子旁的一张长桌被腾出来,摆着大小不一的杯子。我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去,先问能否要一间关得上门的屋子。
“门都关得上。”掌柜说。
“里面有插销吗?”
那女人抬眼看我,又看看我始终没放下的箱子。
“楼上尽头那间有。床窄些。”
“就那间。”
我把箱子抱上去,试过插销,才回头看床。床确实窄,窗外是半面砖墙,床头还有上一位客人留下的一小截蜡烛。我坐到床沿,膝盖终于不用躲谁的靴子,也不用随时给抬箱的人让路。
隔了一会儿,我将手里的钥匙放到窗台上。
工具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照旧挤在一起。细锉滑到了底下,一只量规歪着,我把它们归位,数到那柄柄尾发黑的小扳手,指尖停了停。
那人的手伸过来时,我最先想到的是,不能让他拿走这个箱子。
后来才想到自己。
我将扳手按进原来的位置,合上盖子。搭扣却没扣上,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索性让它敞着。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是同来的工人。他来借纸,给原来药坊里的弟弟写个口信,托过路的人带回去。
我从布袋里找出半本剩下的纸,撕了两页给他。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先住下。”
“住几天?”
我本来要说,等车找到以后。话到了嘴边,又改了。
“两夜吧。”
那人点头,没追问两夜以后怎么办。
他下楼后,我洗了手。水从指缝流过去,把积在指甲边的黑灰冲淡了。我又洗了一遍,发现虎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青印,便将手擦干,拿着钥匙下楼吃东西。
掌柜给我端来炖豆,里面有几小片咸肉。我吃得很慢,添了半杯热水,直到盘底只剩汤汁,才听清厨房里一直重复的响声。
有人压一下,停一下;木头碰到桶沿,水却很少。
“又没水了?”掌柜朝门内问。
“井里有。它吸不上来。”
我把面包蘸进盘底,吃完最后一口。
“那根出水管松了多久?”我问。
掌柜转过身。
“你懂这个?”
“得看。”
厨房后面是个小院,一架手压水泵安在井边。小伙计正用力压长柄,脸都憋红了,出水口却只吐出几声带气的响动。我叫他停手,自己晃了晃接头,又伏下去听了一会儿。
我没有立刻拆。
“有地方买垫皮吗?”
“街尾修鞋的卖。”掌柜道,“前几天还请人修过,说多压几次就好。”
“接口漏气。里面的皮垫也得看看。”
掌柜望向我的双手。
“今天能弄好吗?”
我看了看那只已经被磨亮的长柄。
“得拆开才知道。垫皮的钱另算,手工也要收。”
掌柜说了个价。
我摇头,报出自己的。
女人皱眉,过了一会儿,答应了。
回屋拿箱子时,我的脚步轻快了些。我把床头那截蜡烛挪开,给自己的小梳子留出地方,随后重新下楼。
小伙计去买皮垫。我将卸下来的零件依次搁在旧布上,叫掌柜别用那只装过酸洗剂的罐子接饮用水,又拿木片刮掉接头里积的旧填料。
“你是修机器的?”掌柜问。
“制药设备。也修别的。”
“听说车上有一位小姐,拿剑把军队都打退了。你见着没有?”
我手里那块旧垫片弯了一下。
“见着了。”
“长什么样?”
我本可以答银头发,裙子很白。可是想起来的先是站房门口那一点空隙。银发姑娘让开了,握着弩的姑娘替我拿起布袋,没有再问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走。
“很好认。”我最后说,“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一起。”
“贵族家的?”
“我没问。”
掌柜又朝我张了张嘴,小伙计却举着皮垫跑了回来。我接过那块皮,伸手找小刀,话便停在了这里。
水泵重新装好后,我让小伙计慢慢压。
第一股水带着些锈色,第二股清了。水落进桶里,声音渐渐连成一片。我洗净手上的油,取出干布,把用过的工具擦好。
掌柜数钱给我,又指了指后门的锁。
“这个也——”
我看了一眼。
“明天再说。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街尾的修鞋铺旁边,还有一家卖梳子和发带的小店。我刚才从楼上看见了。
我将钱收好,把工具箱锁回屋里。出门时,两只手都是空的。
二埃德温:没有还回去的碗
杯沿碰到碟子,我连忙把手放低。
还是碰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老妇人往我这里看。我笑了笑,想说水太烫,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肩膀不疼。牧师掌心里的光落下以后,伤口就合拢了。我隔着借来的外衫摸过好几遍,皮肤是完整的,抬手也没什么妨碍。只是楼下有人猛地推开门,我的手便先抖起来,得等看清来的是谁,才慢慢平复。
原来的衬衫摊在膝头。
肩头破了很大一个口子,血从那里浸到胸前。我试着把两边凑起来,发现少了一块,怎么都拼不齐。
皮包倒还好。
戴眼镜的姑娘替我从座位下面找了出来,带着它,把我送到下车的地方。我当时想向她道谢,开口却只问自己的样品盒有没有压坏。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有些窘。
我打开搭扣,将两只薄木盒取出来。纽扣按照颜色缝在布板上,织带分成小卷,用细线拴住。红褐色的那卷沾了灰,我用指腹抹过,没抹干净,便放到一边,改去数搭扣。
我原本要赶在关店以前,给一家裁缝铺送去这些新样。
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就卖东西了?”旁边的老妇人问。
“不。清点一下。”
老妇人凑过来看,指着一枚有珠光的纽扣问价。
我顺口说了,随后才记起来这是样品。
“要整套得等下回。”
“我要一颗,补袖口。”
我望着那颗纽扣,摸出小剪刀,将缝住它的线剪开。老妇人去翻钱袋,翻到一半,被进门的人打断了。
那人带来一张刚抄好的路程表,后面跟着两个等消息的旅客。大堂里立刻围过去几个人,问还能否往西岔,问留在车里的箱子什么时候能取,又问驻军是不是已经抓到了劫匪。
“听说上校亲自赶过去了。”拿纸的人说,“可算把那些贵族的人管住了。”
“是管住了。”有人应道,“还给吃的。”
我低头,将剪下的线头拈进掌心。
那碗汤里有豆子,底下有一小片肉。我记得很清楚。上车时,我不敢把军营的碗带走,特意放到了长凳上,是上校亲手递还给我的。
那个人还让我慢慢喝。
“后面开火的是谁?”我问。
拿纸的人转过身。
“什么?”
“追在车后面的。用弩炮打穿客车的,是谁?”
“我只听说有劫匪。”
“有军服。和给汤的人一样。”
大堂里静了一小会儿。
一名旅客说,他也看见了。另一人问会不会是穿着军服的劫匪,话音未落,我已经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火。”
我将膝上的衬衫展开。那一大片已经干了的血从桌沿垂下去,边缘硬邦邦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拿武器。”
没人再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过了片刻,拿纸的人把路程表贴到墙上,说有要找车的,还是先登记一下。人群重新围过去,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
我收起衬衫。
旁边的老妇人仍拿着钱,等我伸手,才把铜币放进我掌心。她没有再问车上的事。
我找了张干净纸,替她包好那颗纽扣,又挑出一小段颜色接近的线。
“这个不用钱。”
“我家里有线。”
“配着用好些。”
她接过去,谢了我。
少年伙计端着一盆热水过来,问我的衣服要不要帮忙洗。我把皮包往里面挪,起身让地方。伙计看见缺了一角的肩头,倒吸一口气。
“听说是那个白衣服的小姐救的?”
“牧师治的。”我说,“她后来去后面了。拿着剑。”
“有人说她从一辆车跳到了另一辆,还把那个大弩——”
“我没看见。”
伙计脸上的兴致淡了些。
我想起她回来时,自己看见剑先往后缩了一下。她停住,剑便散掉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本事,只记得她没有因为我那一缩而责怪我,让我继续坐着。
“她叫人先下车。”我说,“那个戴眼镜的姑娘一直在搬东西。有人找手套,也给找了。”
少年听完,伸手来接我的衬衫。
这一次,我把衣服交了出去。从样品盒里取出一片结实的深色布,我请伙计问问店里有没有会缝补的人。颜色差一点没有关系,外面还要穿马甲。
我合上木盒,发现还漏了一卷织带。
红褐色的那卷。
我没有再擦,先把它放回原处,起身去看墙上的路程表。手里的杯子留在桌上,伙计走过来,顺手收进托盘。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追上去问该还给谁。
三送鸡蛋的妇人:鸡蛋过河
我把篮子朝怀里转了转,没让船夫的手碰着。
他刚才摸过缆绳,手指上全是黑泥。
鸡蛋之间垫着切短的干草,底下铺了旧围裙。我逐个拨开看过,确认没有破的,才将布盖回去。坡上的人已经走远,那个扶着空剑鞘的年轻人落在后面,走几步,旁边便有人回头看他。
我也忍不住看。
方才递水的时候,我离得很近。衣服胸前那么大一道口子,底下竟然完好。牧师说过一句心跳停了,我听见了,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漏了前面的话。
有些落水的人,捞起来也跟死了似的。
可那人身上并不只是河水。
我把目光收回来,先去看自己的布。粗布借给他们擦过,眼下折在船边,还潮着。我拎起来拧了两把,又在河里涮净,搭上船头。
“明天得多找块板。”船夫说。
“再找个能扶人的。”
“你不是在这儿?”
“我也有活。”
船夫笑了一下,弯腰去捆缆绳。
桥断了,从前赶车绕上桥的人,明早恐怕都得在渡口排队。我送鸡蛋也要多走一段岸边的路。想起那截松软的土坡,我蹭了蹭鞋底,去试搭在岸上的长板。
板子一头翘起,我没有急着踩,等船夫压稳,才抱着篮子过去。
这篮鸡蛋本来早该送到烘饼铺了。
我在下游等船时,看见桥上冒烟,又听见那声响,先抱着篮子蹲了下去。等河面的灰散开,上头已经少了很大一截。船夫说得过去看看,我不敢独自留在渡口,便跟着去了。
我准备好了看见死人。
后来登船的那些人,却都还会说话。
有个额头带血的年轻人老在摸自己的额角。穿白裙子的姑娘和戴眼镜的姑娘挤在同一条凳上,说鱼,说树叶,笑得我也跟着松快起来。
只是伸手去扶那位银发姑娘之前,我犹豫过一下。
那身裙子干净得不像从河边来的人。头发的末梢带着一种暖红,衣袖落在木板上,竟让我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怕碰脏了。
后来戴眼镜的姑娘伸手去拉,我也就不用管了。
沿着上坡路走,到半途我停了一次,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河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断桥那里积着乱木,水从缝里绕出细碎的白沫。
烘饼铺的门敞着。
掌柜一看见我,先指了指空木架。
“还以为今天没有了。”
“桥都断了。”
“真断了?”
我把篮子搁上柜台,压着篮沿喘了口气。
“我绕到下游过的河。你去坡上就能看见。”
掌柜站住,过了会儿,才问有没有人死。
我没有答没有。
我们接走的那些人还活着。桥上有多少,车里原先有多少,我并不清楚。
“我们那条船送上岸的,都自己下来了。有一个得扶。”
掌柜朝门外看,脚步也动了动,又回过头看炉门。里面正烤着东西。他最后叫学徒去看,自己解开盖篮子的布,将鸡蛋一只只移到木盘里。
“明天多送一篮。”
“明天没有。”
“过河的人多,吃的也得多备。你去别家收些来?”
“得看别人卖不卖。我先问。”
我接过钱,一枚枚拨到掌心里,数完才收起。柜台后面传来烤饼裂开的轻响,掌柜戴上厚手套拉开炉门,甜香热腾腾地涌出来。
我往那边看了看。
“那种夹奶油的,多少钱?”
掌柜报了价,又说边角破了一块的便宜些。
我挑了块完整的。
纸包递过来时,我先放进空篮子,想了一下,又拿出来,站在门旁咬了一口。奶油挤到纸边,我赶紧用嘴接住,没让它掉下去。
学徒从坡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桥是真的断了,还比画着究竟断了多长。我听着,慢慢把饼吃完,将包纸叠进篮底。
回去还得坐船。等船的时候,我可以找块石头歇一会儿。
我拎起空篮,走到门外,脚步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