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边缘执行方案》摊在桌角,第三天那页凸着一道白印。
“叮~重播一条归档哦~陛下原话,‘确实有点刺激’~”
“口误。”
“叮~音频校准完毕~再放一遍~‘确实有点刺激’~”
“闭嘴。”
她把方案折好,压进军报堆的最底层。
“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叮~心率一百零二~嘴硬指数刷新纪录~恭喜陛下~”
窗外已经全黑,烛台换过一轮。
军报翻了三页,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北境粮价、边军换防,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读不成句。
耳边反复响着凳腿刮地的声音。
筷子停在半空的半息,酒碗里荡开的波纹,还有那副银甲转身的速度,比方案预估快了一倍。
驿站门口,那道影子一直朝着镇外,直到她缩回裂隙。
警觉、困惑、烦躁。
这些画面一遍遍重放。
她低头端着军报,手没有抖。
三天前,在摊位后面,这双手还抖得拧不直抹布。
心跳沉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弦是松的。
追人的弦,怎么会松。
“叮~播报~陛下现在的表情,比加冕那天还好看哦~”
“……闭麦。”
界碑以北十里,营地的火堆旁。
莉亚把最后一支箭插进箭囊,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队长,你一晚上往南边瞅了四回。”
火堆对面,塞拉菲娜解下披风搭在膝上,领口空着一粒扣。
“叮~反证提交完毕~请问陛下,这算谁在牵着谁~”
“我在核对地图。”
“叮~地图不会让人一晚上心跳一百一十哦~”
“你开始享受这个游戏了对吧?”
系统的语调拖得老长。
“让她警觉,让她困惑,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看着她被您牵着走,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呀~”
“我才没有!”
笔拍在桌上,墨汁溅开。
“跟踪是任务,伪装是任务,撤离是任务。每一样都有出处,每一样都在方案里。”
“叮~那请解释一下~任务之外的回头率,为什么涨了三倍~”
“核对撤离路线。”
“第三天您人都出镇了,核什么路线呀~”
“……复核。”
“叮~已归档~分类:强词夺理·甲等~”
敲门声响了两下。
“陛下,晚餐。”
她抽出一页军报,盖住桌角。动作慢了半拍。
门开了。
塞巴斯端着托盘走进来,白手套,银发罩,脚步轻得听不见。
汤盅、两碟小菜、一壶温水,摆放位置和她登基以来的每个夜晚一样。
他收起托盘时,手停了半息。
军报下露出一角纸。
纸上画着一张脸,栗色头发,旁边记着身高、口音和惯用手。
画纸下还压着一沓纸,露出来的那页写着“方案七”,另一页写着“方案八·备选”。
烛台边放着三个烧尽的烛芯。
“魔王大人。”
老管家把汤匙摆正,腰比平时弯得更低。他笑起来,幅度也和往常一样。
“您近来,似乎……很投入。”
烛火晃了一下。
“这是战术需要。”她端起汤碗,“了解敌人,是基本的战略。”
“当然。”
塞巴斯直起身,退后一步。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老仆只管饭。汤,趁热。”
门合上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入口不烫,落进胃里也舒服。
好喝。
“叮~‘谢谢’两个字,陛下又咽回去了哦~”
“闭麦。”
夜过三更,灯芯烧到了尽头。
该睡了。
她的脚却把人带到墙边暗格前。
暗格打开,里面有四只木匣。第三只的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日常。
匣盖掀开,三只新纸包放在旧物上面,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第一包,标签:北境·界碑南·绷带一段,染血。
第二包,标签:酒镇·酒馆·长发一根,金色。
第三包,标签:驿站·铜扣一粒,银线缠边。
三行字,全是她的笔迹。
窗外,巡夜卫兵换岗,甲叶响了两声。
“叮……”
系统的声音卡住了。
“查无任务哦。”
“什么意思。”
“这三件,任务列表里没有。”尾音的弯钩消失了,“是陛下自己收的,自己捆的,自己写的标签~”
指腹压在纸包上。
她闭上眼,试着回忆。
酒馆收桌的深夜,驿站翻墙的瞬间。
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弯过腰,什么时候伸过手。那几段记忆里,全是空白。
手却替她记得清楚。
绷带叠成方块,血迹折在内侧。
长发顺着发梢理平,绕了三圈。
铜扣背面缠着防潮蜡线。
这套手法和炼金房的标本归档完全一样。她练了半年,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可铜扣不是标本。
金发也不是。
情报价值,评估:零。
指挥官该收的是布防图、粮道和军官名录,不是一粒扣子。
“习惯。”她开口,“做任务做出来的习惯。”
“叮~习惯不会给一粒扣子缠防潮蜡线哦~”
“……情报。”
“叮~一粒扣子能推演什么呀~推演人家昨晚几点睡吗~”
她答不上来。
解释一条,便塌一条。
银线缠边,火纹压花。营地火堆边,那件披风的领口,缺的正是这粒扣子。
指尖开始发抖。
纸包放回去,又被她拿起来,最后重新放回原处。
呼吸乱了。数到四,她才压下去。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和驿站那一声,完全相同。
三个月。
标签从十枚涨到五十枚,木匣从一只添到四只,观察时间从一炷香变成一整夜。
每次她都对自己说:这是任务。
匣子里的三件东西,把这句话戳破了。
不是任务。
从某一天起,就不是了。
是她想看,想记,想离得再近一点。
匣盖合上。
一下还不够,她又压了一遍。锁扣咔的一声扣死。
“你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芯爆出一点火星。
“任务,奖励,记忆清除。随便挑一个说出来。我照做。”
她等着那道拖长的尾音。
等着“归档”,等着“心率”,等着任何一个带弯钩的字。
什么都没有。
烛泪顺着铜托流下,时间久得像停住了。
“陛下。”
没有“叮”,也没有尾音。
“我只是想让你成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