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份热午餐,比我预想的贵。
凭条放在小桌上。我用没受伤的手压住,重新加了一遍,结果与前一次相同。我盯着最下面那行数字,又把餐钱单独圈出来。
没有人要求他们点肉。
当然,也没有人允许我站在旁边,逐一规定那六个人该吃什么。赫斯特家的次子一直看着,那个叫林恩的东方人也在看。我只好把钱交足,再当着半车人的面,弯腰捡起自己掉下去的银币。
桌角搁着一截剪下的纱布。我将掌根翻过来,看了看伤口。
不深。
碰上去却总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尤其刚才数钱的时候。我重新缠紧,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立即将凭条翻了个面。
朱利安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你告诉我,那只是个靠着协会拿赠票的冒险者。”
“林恩确实是,先生。”
“我问的是坐在旁边的那个!”
我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杯里的冷茶晃了晃。
我也想知道赫斯特家的少爷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包厢里吃饭。更想知道一个白银阶职业者,为什么连几张车票的事都要管。
这两句话都不适合现在说。
“是我没认出来。我只顾着您交代的货物。”
朱利安的目光落到我手边。
“什么东西?”
“补办座位的凭条。六个押运的人,刚才一起要的。”
我将纸递过去,指尖恰好压住午餐那一栏。
朱利安没接。
“这么点事,也要来问我?”
“不用,先生。我会处理。”
门又关上了。
我仍站着,直到外面的脚步远去,才慢慢坐回椅子。
早晨替朱利安安排七号包厢时,也是这样。我已经向里德付了一银,叫他看住门,等赠票的客人来了,给他们换到前面。里德当时笑得十分笃定,连票都没有先看。
现在,那条掰伤的胳膊要钱,六张二等票要钱,午餐也要钱。贵客没有得到宽敞的包厢,工人倒一个不漏地坐上了座位。
最让我不舒服的,还是林恩随口说出的那一银。
交钱的时候,门边确实有人搬床单。或许是那个搬运工看见了,又或许里德向谁炫耀过。我回忆片刻,越想越觉得后者更有可能。那张瘦脸每次得了好处,都藏不住得意。
我原本想去问清楚。想到里德仍躺在那里,问话很容易变成讨医药钱,便又坐稳了。
事情已经够多。
我从内袋拿出另一张纸,将几笔临时开支添到边上。换了接货的人,要重送消息;箱子挪到里面,多用的搬运也得找人做。原先可以省下来的六张车票,刚刚又实实在在花了出去。
这些都不能从我的佣金里扣。
纸张最下方有三道分款的标记。我拿笔抵着其中一道,停了停,没有立即改。
男爵还没有上车。
我得让那位大人先知道,这趟运输比想象中麻烦,我已经垫付了不少。讲的时候不必提谁先伸手抓了姑娘的行李,也不必提工人的车资早已领过。说有人借机闹事,另有人仗着伯爵的姓氏插手,就足够让男爵明白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衣袋。
第二天,男爵上车后,我终于得到了谈这笔账的机会。
包厢里的人刚替男爵搬来第二只靠垫。朱利安站在窗旁,始终没提那只输掉的护腕,我便也只说额外支出。
男爵听到第三项,就摆了摆手。
“外面那伙人,不就是停车搬几只箱子?你给得太多。”
我立即低下头。
“我也正想请您拿个主意。”
我把纸递过去,男爵没有拿笔,只用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戒指的硬边硌住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窝。
“照这个办。剩下的地方还要用钱。”
我说了声是,退出来时,重新将那张纸抚平。
三份改成一份,并不好看。
但那些人已经在外面等了两夜,马要吃料,人也要吃饭。现在撒手,之前花的全都收不回来。我做过许多次生意,知道有人拍桌子骂完,最后仍会伸手拿钱。
况且,决定是男爵拿的。
我又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昨日多出去的几笔钱终于有了着落,我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在尚未有人签字的另一侧留出地方。
车厢摇了一下,笔尖拖出一道短痕。
我将那道痕仔细描直,像给名字加了一条庄重的下划线。
二洛威男爵
灰榆镇的裁缝,把腰围量小了。
我,阿德里安·洛威男爵,对此十分确定。
仆人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拢着新外套的前襟,第三次试图扣上那枚扣子。我低头,只能看见对方的头顶。刚吸进一口气,领巾便顶住双下巴,勒得颈窝发痒。
“松开!”
仆人松了手。
布料弹回两侧,我终于喘匀,顺手将搭在椅上的帕子扔给他。
“出发前擦干净。全是你的汗。”
朱利安坐在另一边,右肩托在绷带里。奥斯文正替他扣袖口,动作稍快,便挨了一声骂。
我不喜欢听见呻吟,尤其在自己穿衣服的时候。
我把手伸向桌上的早餐,银匙舀起半勺浓稠的奶油麦粥,送到嘴边,才发现温度不对。
“怎么又凉了?”
仆人放下外套,端着碗出去。
房门关上,我这才望向侄子。
“你昨天说,还有哪些人看见了?”
朱利安嘴角动了动。
“走廊里……那个东方人,还有戴眼镜的姑娘。”
我捏紧了银匙。
床脚上的金属钩已经被拔掉,表链也修好了。负责修理的人说,稍微扯变了形,换一个环便看不出来。我原本很满意,直到那人又问了一句,是被什么重物压住的。
我当场换了另一家店。
“他们在外头说过什么?”
“我没听见。”
“你当然没听见。你只顾着喊疼。”
朱利安低下头。
见他不再出声,我才稍稍消气。
鲁珀特死得太早,许多话还没有问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事情变得清楚:商行的经理管不好人,弄坏了原定的交接,又让一群拿钱办事的匪徒进来,险些伤及贵客。
我只需要将这些事写明。
前一天,送去的口信已经把抢劫的危险说足。侯爵家的设备,当然不能再由这班人带着走;货物需要重新接收,人员需要集中问话,也该有人赔偿这一路的损失。
今早,确认文件的人会在车站等我。
窗外,一辆送面包的车经过,轮子压过石路上的凹处,发出难听的撞响。我叫奥斯文把窗关紧。
“剩下那几个商行的人,认得清吧?”
“认得,大人。”奥斯文回身,银边袖口在窗扣上一亮,“记账的、管箱子的,还有那几个护卫。”
“尤其那个拿账册的。别让他把纸弄丢了。”
“明白。”
奥斯文答得很快。我喜欢这种利索;叫人做事,最烦的是问为什么,再问该怎么做。
朱利安却抬起头。
“赫斯特家的次子还在。”
“他也要拦侯爵的货?”
“他总替那些工人说话。”
我将匙丢到空碟里。
年轻人最容易这样,拿着家里的钱,非要到外面找人称赞。等开工坊需要订单,建炉子需要土地,再遇上几个月没有进项,自然会知道该和谁说话。
可惜赫斯特家没人及时教他。
“不用同他谈工人。”我说,“告诉他,这是查劫匪的同党。”
奥斯文笑了。
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妥当。我向后靠了靠,椅子的扶手将腰侧夹得发紧,便又不耐烦地挪开一点。
仆人端着热早餐回来。奶油上升起薄薄一层热气,我尝了一口,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出门前,我想起驻地那辆要送到军营的车,装满了药物。
“签收的纸别先给出去。交接完,再一起办。”
奥斯文替我取来手套。
“军队那边?”
“雷纳上校知道怎么做。”
这个名字使我感到舒坦。我已经能想见上校站在车门外,手下的兵把那几个碍事的人带走。到时候,不论是雇工、冒险者,还是喜欢讲高尚的伯爵次子,都得先等我坐稳,再听我把话说完。
到站以后,新的接收文件果然送来了。
我在车边翻看皮夹,指甲从红色封印边缘划过去,将几张纸依次收好。旧交接凭据也在里面,写明货物本来就该交给谁;另有一张用于对外登记的货单,名称简略得多。
两张都用得上。我把它们叠在一起,特意放到最容易抽取的位置。
朱利安等在踏板旁,我将手搭到他没受伤的那一侧。侄子的身体向下沉了沉,没有敢躲。
我踩稳踏板,先看了一眼车内。
这一次,随行的护卫足够多。
三朱利安
侧屋的椅子没有软垫。
我先站着,过了一会儿,右肩疼得实在厉害,只得慢慢坐下。窗外有人搬箱子,脚步又快又乱,偶尔还传来一声笑。
我不明白那些人有什么可笑的。
隔壁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东西拖过地板,声音很重,我便将两脚收回来,尽量不碰门下透进来的那条光。
先前,我一直盯着叔父掉在桌边的扣子。
只要把它捡起来,好像事情就还停在刚进屋的时候:叔父坐着,军官站着,随从应当在旁边等吩咐。我甚至想过提醒奥斯文,赶紧找针线来。
随后才想起,奥斯文也已经死了。
右肩一阵抽痛,我用左手按住绷带。指尖有些黏,我没有抬起来看。
我该回去。
雷纳亲口说了,让我把话带回去。既然如此,就不能把我永远关在这里。罗瑟侯爵也必须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个上校竟敢——
门闩响了一声。
我立即站起,动作太快,肩上疼得眼前发黑。我扶住椅背,看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兵,手里端着水,臂弯还夹着一小块面包。
“放桌上。”
我刚说完,便望向士兵的脸。
士兵没看我,将东西搁下,转身就走。
“等等。”
那人停在门边。
我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移开。
“请……替我拿纸笔。”
过了一阵,纸笔送来了。纸只有一面空着,背面印着货车停靠的旧记录。我差点叫人换,门已经关上。
我平时用右手写字。现在每抬一下胳膊,伤处都会被扯动,椅子拉近了也无济于事。我试了两笔,只留下两个扭曲的墨团。
我换了左手。
第一行自然要写侯爵的尊称。我慢慢描,写到一半,发现留的地方太窄,最后几个字挤得像一排歪斜的栏杆。
接下来该怎么写?
就说叔父履行职责,查验货物,遭到了袭击。
可那两个交接地点不能一起出现。鲁珀特已死,谁又能说明那些匪徒原本该做什么?若只说商行勾结劫匪,叔父手里的旧凭据又该如何解释?雷纳把它们全留在了桌上。
我写下鲁珀特的名字,停了一会儿,又用一道粗线划去。
墨水没有干,手背蹭过去,弄脏了袖口。
我忽然很想叫奥斯文。那个随从会记住我随口说出的几句话,替我找纸,找人,安排一切不值得亲手处理的琐事。若事情没办好,我也知道该骂谁。
现在这里只剩一支蘸多了墨的笔。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见背面的旧货车记录,只好又翻回去。
窗外响起汽笛,列车要走了。
我挪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从窄窄的窗角看去,一等车厢经过,窗帘后有一道浅色的人影。我立即退开,撞到了椅子。
那个拿剑的女人还在车上。
没人来叫她下车,也没人将她的手绑起来。她甚至还能回到有软垫的包厢里。
我捂着肩,盯住窗框,胸口像塞着一团又烫又湿的布。
门外又有脚步声。
我赶紧将那张写坏的纸藏到面包下面,站直身体,等着门闩响。
脚步没有停,径直过去了。
四布伦
我最后一次伸手,将担架后端托上平板车。
抬担架的士兵腿上有伤,踩住车沿时险些滑下去。我用肩膀抵住他,让他抓稳,自己才翻上去。
那架弩炮只剩下一截底座。
断木横在脚边,我一脚踢开,给伤兵腾出位置。有人在喊水,我解下水壶递过去,又伸手去扶下一名同伴。
“先别躺。”我对担架上的人说,“把这根带子抽出来,勒着脖子。”
伤兵听不清,还在反复说自己的耳朵响。我蹲下身,亲手解开打歪的结,将卷成一团的外套垫好。
雷纳就站在车沿,拉住后面上来的人。
上校手背的新布又沾了血。他没有去换,等最后一个伤兵坐稳,才向驾驶棚挥手。短车开始后退,桥头的坡道渐渐从我们身旁移开。
我抓着护栏,回望了一次。
灰尘还没有散尽。
先前可以沿着走回来的桥面,如今中间缺了一大块。铁架歪斜地指着河流,木头与石块堆在低处,已经分不清哪里曾有步道。
我认得值守桥面的几个人。
最后看见时,有一个还在向这边跑。爆炸过后,我沿坡找过一截,喊声被落石压住,直到上校让我回到车边。
此刻,伤兵挤在残破的木盾后,我又挨个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那张脸。
“纸。”雷纳说。
旁边的人从衣袋里找出册子。上校靠着没有倒下的护板,开始问谁已经回来,谁在别处,谁需要立即给医师看。
有人答得很快,有人只摇头。
轮到桥面的名字时,我说:“没见到。”
笔尖停住。
“另记。”雷纳说。
他念了两个名字,又补上第三个。我知道少了谁,报出来,上校点头,让人一并写下。
没有人说他们一定死了。
短车转过弯,风从破开的盾板之间钻进来。我把肩上的外套解下,搭在担架那头。年轻士兵的嘴唇一直发抖,却还朝我笑了一下。
“回去就有药了吧,军士?”
“有。医师已经拿到了。”
“我看见他们搬了两箱。”
“不止两箱。”
伤兵点点头,终于肯将脑袋放回去。
我替他压好外套。
先前搬药时,这孩子也在旁边,帮人把箱子抬过门槛。那时候,他走路很快,笑起来会露出一颗不太齐的牙。现在,那条腿被两块木片夹住,靴子剪开了,脚尖露在外面。
我把水壶要回来,看见雷纳已经走到车厢中间,弯腰检查伤兵身上的绑带。
“这个不能松。”上校按住一只胡乱摸索的手,“到了再解。”
“上校,我没丢弩。”
“看见了。先管你的胳膊。”
雷纳把那把磨旧的弩移到伤兵看得见的地方,才直起身。
一个士兵从后面挪过来,压着嗓子问我,侯爵会不会把我们全当叛军。
“上校在这里。”我说。
那人看向雷纳,点了一下头,退回原处。
这句话我从前说过许多遍。在积雪的夜哨,在拖欠军饷的月底,在士兵家里送来坏消息、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口的时候。雷纳有时能解决,有时只能坐下来听完,但至少不会连名字也懒得问。
我仍然愿意跟着他。
我低头检查刀鞘,发现缝隙里留着一点干了的血。先前那个银边随从的脸又从记忆里浮出来,嘴一直在动,直到短刀落下。
我没有后悔。
再往后,是上校站在桥头的背影。我说,人还没退完;雷纳答,他看见了。
那句话短得连风也没能盖住。
册子递到我手里,请我核对。我扫过已回来的名单,又翻到另一页。那几个人的名字被单独列着,后面没有注明去向。
“最后见到他们在哪儿?”执笔的士兵问。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桥中间。”
笔尖落下,将那个位置记在名字后面。
上校在旁边伸出手,接过册子,仔细看完,没有划掉哪一行。他将纸合上时,又问起留在营地的艾文。
“药先给医师,别叫他再等。我回去看他。”
我点头。
雷纳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肩,转身去看车尾。军服下摆在断木上勾住,他伸手扯开,又蹲下,将那块木头推到不会碰伤人的地方。
车轮声重新密起来。
我坐到担架旁,年轻士兵睡着了,手却还攥着那截用不上的弩带。我慢慢将弩带抽出来,折好,塞进对方的衣袋。
风又钻进来。
我抬脚抵住缺口前的木板,一直没有挪开。